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八四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黄泥湾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
破旧的教室里,窗户纸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
那是个滴水成冰的日子,讲台下的孩子们大多缩着脖子,甚至有人把手揣在袖筒里。
李安平正转身在黑板上写粉笔字,手冻得有些僵硬。
粉笔“啪”的一声断了。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目光扫过教室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正挺直了腰杆在记笔记。
那是林春草。
全班四十几个孩子,大冷天里,只有她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衣。
那一刻,李安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窗外的雪花大团大团地砸下来,要把这天地间所有的贫苦都掩埋掉。
他当时并不知道,自己这充满怜惜的一眼,竟然会在多年后的命运里,回响出那样震耳欲聋的声音。
更没想到,这漫天风雪里,正藏着他这一辈子最大的福气。
李安平刚来黄泥湾支教的时候,还是个满身书卷气的城里小伙子。
那是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风虽然吹起来了,但这大山沟里依然穷得叮当响。
村里不通电,只有大队部有台摇把电话。
晚上备课,李安平得守着一盏煤油灯,鼻孔里总被熏得黑乎乎的。
这里的日子苦,吃的是派饭,就是轮流去学生家里吃。
今天这家是红薯稀饭,明天那家是高粱面窝头,最好的招待也不过是给碗里卧个鸡蛋。
李安平从没叫过苦,他觉得看着这帮孩子求知若渴的眼睛,心里就热乎。
但在所有学生里,林春草是最怪的一个。
她总是最早来,最晚走。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能听见她在教室外头背书的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却带着股子倔劲儿。
可只要一下课,她就像个闷葫芦,一句话也不说。
别的孩子下课疯跑、跳皮筋、弹玻璃球,她就坐在座位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一截只有指头肚长的铅笔头。
李安平观察了她半个月。
他发现这孩子身上有股特殊的味道。
不是难闻的味道,而是一种混杂着皂角味和陈旧木头气息的味道,像是从旧箱底翻出来的。
那是她身上那件蓝布褂子的味道。
那件褂子明显不合身,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根芦苇棒。
肩膀上打着补丁,针脚密密麻麻,缝得倒是整齐。
这天中午,下课铃一响,孩子们一窝蜂地往家跑去吃饭。
有的带了干粮的,就围在炉子边烤馒头吃,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李安平收拾好教案,正准备去村东头的王大娘家吃派饭。
一转头,看见林春草还在座位上没动。
她低着头,假装在看书,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春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
李安平停下脚步,温和地问了一句。
“春草,怎么不回家吃饭?”
林春草身子一僵,没抬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俺……俺不饿。”
李安平心里叹了口气。
这哪是不饿,分明是没饭吃。
他没戳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教室。
但他并没有走远,而是悄悄站在了窗户根底下。
过了几分钟,他看见林春草悄悄地站了起来。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溜出教室,一路小跑到了操场边的水井旁。
那是村里的老井,冬天水凉得扎牙。
林春草熟练地摇上水桶,捧起那冰凉的井水,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
喝完,她抹了一把嘴,打了个冷颤,又跑回教室继续看书。
那一幕,看得李安平眼眶发酸。
这哪里是个十六岁的姑娘该过的日子啊。
从那天起,李安平就开始变着法子想帮她。
第二天吃派饭,是在村长家。
村长媳妇蒸了大白馒头,还炒了一盘腊肉。
李安平特意留了两个大馒头,没舍得吃,悄悄用手绢包了,揣在怀里。
回到学校,趁着还没上课,他把馒头放在了林春草的课桌斗里。
他怕伤了孩子的自尊心,做得神不知鬼觉。
可到了下午放学,李安平去检查教室卫生时,发现那两个馒头原封不动地放在讲台上。
馒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工工整整的两个字:
谢谢。
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李安平看着那两个已经凉透的馒头,心里五味杂陈。
这丫头,骨头太硬了。
入了冬,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黄泥湾的冬天是真要命,湿冷湿冷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李安平是南方人,有点受不住这北方的干冷,手上很快就生了冻疮。
但他更担心的还是林春草。
那天上早读,李安平在过道里巡视。
走到林春草身边时,他无意中瞥见她的手。
那双手,肿得像红萝卜一样,手背上的皮全裂开了,露着红红的肉丝,有的地方还在渗着血水。
她正握着笔写字,每写一笔,手都在微微发抖。
因为太冷,她时不时要把笔放下,凑到嘴边哈一口热气,搓一搓再继续写。
李安平的目光往下移,看见了她的脚。
一双自家纳的黑布鞋,鞋帮子都磨破了,大拇指露在外面,冻得紫黑紫黑的。
而她身上,依然是那件单薄的蓝布褂子。
里面大概穿了件旧秋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风直往里灌。
这天课间操,李安平把林春草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生着炉子,暖和气。
林春草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两只手紧紧抓着衣角,不敢进来。
“进来暖和暖和,老师有题要问你。”
李安平招了招手。
林春草这才挪着步子走进来,始终低着头。
“春草,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穿棉袄?”
李安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些。
林春草沉默了很久,久到炉子里的煤块都烧塌了一块。
她才抬起头,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吓人。
“老师,俺不冷。”
“俺还要做题。”
说完,她转身就跑了出去。
看着她跑进风雪里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片。
李安平狠狠地把手里的教案拍在桌子上。
这世道,怎么能让想读书的娃受这种罪!
他打听过了,林春草是个苦命娃。
爹妈早几年修水库的时候塌方没了,家里就剩个瞎眼的奶奶。
祖孙俩守着两间破土房过日子,全靠村里接济和亲戚施舍点。
别说棉袄了,连肚子都填不饱。
李安平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个信封。
那是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本来是打算寄回上海给老母亲买营养品的。
他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这天是大雪节气。
天还没亮,李安平就爬了起来。
他推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顶着满天星斗出了门。
从黄泥湾到县城,有三十里山路。
全是土路,坑坑洼洼,一下雪更是泥泞难行。
李安平骑一段,推一段,摔了好几个跟头。
等到县城百货大楼门口时,他像个泥猴子一样,浑身都在冒热气。
但他顾不上擦汗,直奔二楼的服装柜台。
那个年代,买东西不仅要钱,还要布票。
李安平把自己攒的布票全掏了出来,又跟同校的几个老师借了点,这才凑够数。
售货员大姐看他这狼狈样,一边嗑瓜子一边问:
“同志,买啥呀?这么急火火的。”
“棉袄!要最厚实的!”
李安平喘着粗气说。
“给自己买?”
大姐打量了一下他身上那件半旧的中山装。
“不,给学生买。”
李安平指着挂在架子上的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那是的确良面料的,里面絮的是新棉花,看着就暖和。
“那件花的,拿两件!一大一小!”
他又指了指旁边那件军绿色的男款棉袄。
“那件绿的,也拿一件。”
大姐愣了一下:“买这么多?这可得不少钱呢,差不多是你两个月工资了。”
李安平没犹豫,把那沓皱皱巴巴的钱拍在柜台上。
“买!都包起来!”
那件军绿色的,他是打算给自己买的。
他想好了,要是只给春草买,那孩子倔,肯定不要。
要是说是给大家都买了,或者说是学校发的福利,她兴许能收下。
另外那件大的花棉袄,是给春草奶奶的。
老人家年纪大了,这天寒地冻的,更熬不住。
回来的路上,雪越下越大。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很快就把山路给封了。
自行车根本骑不成,轮子里塞满了烂泥和冰渣子。
李安平就把三件棉袄用油布包好,紧紧背在背上。
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但他心里却是热的。
他想着春草穿上这新棉袄的样子,想着她在教室里不再发抖的样子,脚下的步子就更有劲了。
这三十里路,他走了整整六个小时。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压下来。
李安平没回宿舍休息,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
他提着那个大包袱,直接往村西头的林春草家走去。
他得去家访。
他得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把这么好的一个苗子逼成了这样。
也正是这一去,让他撞上了一场风波。
林春草的家,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
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泥砖和草梗。
院墙是用碎石头垒起来的,豁了好几个口子。
还没进门,李安平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个粗哑的男人声音在吼着:
“婶子!你可不能老糊涂啊!”
“那王瘸子家虽然腿脚不好,但家里有三间大瓦房,彩礼给三百块呢!”
“春草这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这大雪天的,家里都没米下锅了,你让她嫁过去,那是去享福!”
李安平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要逼婚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
只见院子当中间,站着个穿羊皮袄的中年男人,一脸横肉,正指着坐在门墩上的一个瞎眼老太太嚷嚷。
林春草就挡在老太太身前,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镰刀。
小姑娘浑身都在发抖,脸冻得青紫,但眼神凶得像只护崽的小狼。
“二叔!你滚!”
“俺不嫁!俺要读书!”
春草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透着绝望的坚定。
那男人一听火了,抬手就要去推搡春草。
“死丫头片子,还反了你了!我是你二叔,你爹不在了我就能做主!”
眼看那男人的巴掌就要落在春草脸上。
“住手!”
一声怒喝,如同惊雷一般在院子里炸响。
李安平大步流星地冲过去,一把抓住了那男人的手腕。
他虽然是个书生,但此刻气得浑身发抖,手上的劲儿大得吓人。
“你……你是谁啊?”
那男人被吓了一跳,想甩开却甩不动。
“我是林春草的老师!”
李安平一把甩开他的手,挡在了春草和奶奶身前。
他个子高,这一站,就像堵墙一样把风雪都挡在了身后。
“老师……”
春草手里的镰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看着李安平,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刚才面对二叔的逼迫她没哭,可一看见老师,委屈就像决堤的洪水。
那男人一听是老师,气焰稍微矮了半截,但还是嘴硬道:
“老师咋了?老师管天管地,还管人家嫁闺女?”
“她家穷得都要饿死了,读书能当饭吃吗?”
李安平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怒火。
他解下背上的包袱,重重地放在那磨盘上。
“读书怎么不能当饭吃?”
“读书能改变命运!能让她堂堂正正做人!”
他一把扯开油布包,露出了里面崭新的三件棉袄。
那鲜亮的红色,在灰扑扑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你说她家穷,穿不起衣裳是不是?”
“这棉袄,我给她买!”
李安平拿起那件红花棉袄,不由分说地披在瑟瑟发抖的春草身上。
又拿起那件大的,轻轻盖在瞎眼奶奶的腿上。
棉袄厚实,带着体温,瞬间包裹住了这对苦命的祖孙。
春草愣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足无措地摸着那柔软的布料,像是做梦一样。
那二叔看得眼直了,这年头,三件新棉袄那是大件啊。
李安平转过身,死死盯着那男人,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林春草的学费,我包了。”
“她家缺粮,我那份口粮分给她一半。”
“只要我李安平在黄泥湾一天,谁也别想逼她退学!”
“你回去告诉那个王瘸子,林春草是要考大学飞出山沟沟的金凤凰,不是给他家生娃的工具!”
那男人被李安平的气势震住了,咂了咂嘴,嘟囔了几句“读书读傻了”,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
只有雪落下的簌簌声。
瞎眼奶奶摸索着抓住了李安平的手,那双枯瘦的手颤抖着,就要往地下跪。
“恩人呐……你是活菩萨啊……”
李安平赶紧扶住老人,眼眶也湿了。
他回头看春草。
女孩穿着那件有些宽大的新棉袄,红色的布料映着她苍白的脸,终于有了点血色。
她看着李安平,目光里那种防备和冷硬全都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要把这个人刻进骨子里的深情和感激。
那天离开时,春草送他到村口。
雪地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
临别时,春草突然抬起头,对着李安平深深鞠了一躬。
“老师,俺一定考出去。”
“俺这辈子,绝不忘您的恩。”
那个眼神,李安平记了很多年。
日子就像指缝里的沙,流得飞快。
转眼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黄泥湾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山桃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李安平的那辆自行车修了又修,林春草的个头也窜高了一大截。
那件红棉袄,她穿了三个冬天,洗得干干净净,一点油星子都没沾过。
只要入了冬,那就是她最体面的衣裳。
这三年,李安平没少往春草家跑。
送米、送面、送复习资料。
他那是把这孩子当亲妹妹,甚至当亲闺女在疼。
村里人都在传,说李老师是不是看上春草这丫头了?
李安平听了总是笑笑,不解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感情里没有一丝杂质。
那是看着一棵在石缝里挣扎的小草,想要拼命给她浇点水、遮点风的本能。
一九八七年的夏天,格外燥热。
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
高考结束后的等待,是最熬人的。
这天中午,邮递员骑着绿色的摩托车,一路按着喇叭冲进了学校。
“李老师!李老师!大喜啊!”
“林春草的通知书到了!省城的重点大学!”
正在批改作业的李安平,“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把那封红艳艳的录取通知书抓在手里,看了又看,手抖得像筛糠。
“考上了!考上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抓起通知书就往外跑。
连草帽都没戴,顶着大太阳,一口气跑到了春草家。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衬衫都湿透了贴在背上。
“春草!春草!”
他在院门口就喊了起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
奶奶前年冬天走了,如今这就剩春草一个人。
“老师?”
屋门开了,春草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的确良短袖,那是李安平前几天刚给她买的。
看到李安平手里挥舞的通知书,春草并没有像李安平想象中那样欢呼雀跃。
她的表情反而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凝重。
“考上了!省大!”
李安平兴奋地把通知书递给她,“快看看!”
春草接过通知书,手指轻轻抚摸着那烫金的大字,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但她很快擦干了泪,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李安平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感激,有不舍,还有一种李安平看不懂的决绝和深沉。
“老师,您进屋来。”
春草轻声说,声音有点哑。
李安平没多想,跟着她进了那间昏暗的堂屋。
刚一进去。
“咔哒”一声。
李安平心里一惊。
那是门闩落下的声音。
春草把门反锁了。
屋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外面明晃晃的阳光被挡在了门板之外。
厚重的窗帘也被拉得严严实实。
一种说不出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少女特有的幽香和老屋的潮气。
“春草,你这是……”
李安平有些发懵,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春草没说话,她背对着李安平,走到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旧桌子前。
“老师,俺有些东西,准备了很久,一直想给您看。”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微发颤。
“今天俺要走了,再不给您看,俺怕没机会了。”
说完,她伸手拉开了一盏昏黄的小台灯。
灯光如豆,只能照亮桌面上那一小块地方。
李安平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顺着灯光看去。
只这一眼。
李安平的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李安平的目光,死死地锁在灯光下的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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