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93年班上的女霸王抢我2个菜窝头,我没闹她就抢了3年
1993年,我在县一中读高中。
那时候我家穷,午饭常常只有两个菜窝头。
班上有个女霸王,叫顾小满。
她第一次抢我窝头时,全班都在看笑话。
我没闹。
从那以后,她就抢了我三年。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看我好欺负,只有我才知道,她抢走的不是我的午饭。
她是怕我不肯接受别人的好,才用最凶的方式,逼我吃上热饭。
我第一次见顾小满,是高一开学第三天。
县一中的老教学楼在操场北边,墙皮掉得厉害,窗户一到冬天就漏风。我们班在二楼最里面,黑板旁边挂着一块旧钟,走得不准,永远慢十分钟。
我从乡下转来,坐最后一排靠窗。
班主任让我自我介绍,我站在讲台上,手心全是汗。
“我叫陈远。”
底下有人小声笑。
我的裤脚短了一截,鞋面裂着口,书包是我妈用旧帆布改的。那年班里不少人家里已经有录音机,有人穿运动鞋,有人拿着新款钢笔。
我只有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
顾小满就坐在第三排。
她扎着高马尾,校服外套拉链没拉,胳膊搭在椅背上,眼神亮得吓人。旁边男生把她桌上的橡皮碰掉了,她一脚踩住凳子横档。
“捡起来。”
那男生立刻弯腰。
班里没人觉得奇怪。
后来我才知道,她从初中开始就是这一片有名的女霸王。不是那种欺负人的霸王,是谁被高年级堵了、谁饭票丢了、谁被老师冤枉了,她都敢冲在前面。
大家怕她,也喜欢她。
我跟她真正说上话,是因为换座位。
班主任按成绩排座,我第一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二。第一是顾小满。
她看见座位表上我俩并排,吹了声口哨。
“新同桌,挺能考啊。”
我低头搬书。
“运气好。”
“少装,数学最后一题你都做出来了。”
我没接话。
她歪头看我,忽然把一支钢笔放到我桌上。
“你那铅笔头快被你啃没了,用这个。”
“不用。”
“借你,又不是送你。”
我还是没拿。
顾小满把钢笔往我作业本上一按。
“陈远,跟我同桌有规矩。笔要好好写,饭要好好吃,别人欺负你要告诉我。”
“没人欺负我。”
她笑了一下。
“那最好。”
我那时候不懂,她已经看出我过得不好,为什么还这样对我。
我那时候家境不好,我爸在砖窑摔伤了腿,家里欠着债。我妈给人缝衣服,晚上熬到眼睛发红。我下面还有个妹妹,刚上小学。
我能来县一中,是村里老师帮我写申请,学校减了一半学费。
生活费省到不能再省。
早饭是一碗白粥,午饭两个菜窝头,晚上去食堂买一份最便宜的白菜汤。所谓菜窝头,就是玉米面里掺点萝卜缨,凉了以后硬得能砸桌子。
我从来不在教室吃。
因为怕别人看见。
可高一冬天有一天,外面下雪,我没地方躲,只能坐在座位上啃窝头。
顾小满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盒热气腾腾的饭。
她看见我桌洞里的窝头,眉毛一下皱起来。
“你中午就吃这个?”
我把窝头往书后面藏。
“我吃过了。”
她伸手就抢。
我没反应过来,两个菜窝头已经到了她手里。
“顾小满。”
“归我了。”
“还我。”
她把自己的铝饭盒往我面前一推,里面有米饭、土豆丝,还有两块红烧肉。
“赔你。”
“我不要。”
“不要就饿着。”
全班都看过来。
有人起哄。
“小满姐,你连窝头都抢啊?”
顾小满把窝头在手里掂了掂,回头瞪过去。
“怎么,我爱吃不行?”
那人立刻闭嘴。
我脸烧得厉害,觉得自己像被人扒了衣服扔到太阳底下。
可她坐下来以后,声音压得很低。
“陈远,别死要面子。下午还有物理测验,你饿晕了谁替我考第一?”
我盯着饭盒。
“我不吃你的饭。”
“那你就当被我抢了,没得选。”
我最后还是吃了。
那盒饭很热。
我吃得很慢,怕吃太快显得没见过好东西。
顾小满坐在旁边啃我的菜窝头,咬了一口,脸皱成一团。
“这玩意儿真能吃?”
我想把饭盒还给她。
她按住我的手。
“吃你的。”
那天以后,她开始抢我的窝头。
一开始是偶尔。
后来变成每天。
她总能找出理由。
“今天我想吃粗粮。”
“食堂米饭太软,我牙痒。”
“你这窝头形状不错,借我研究研究。”
我不闹。
不是不气。
是我知道,一旦闹起来,所有人都会知道我穷到只吃菜窝头。
顾小满也知道。
所以她抢得理直气壮,把自己的饭盒塞给我,也塞得理直气壮。
班里人只当她又在发疯。
没人知道,她用这种不讲道理的方式,替我挡住了所有难堪。
我真正开始喜欢顾小满,是高二那年春天。
学校组织县里作文比赛,报名费三块钱。三块钱对别人来说是一顿小吃,对我来说是三天晚饭。
语文老师点名让我参加。
我没答应。
下课后,顾小满把报名表拍在我桌上。
“写。”
“不去。”
“为什么?”
“没意思。”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三块钱没意思?”
我脸一沉。
“顾小满,你别什么都管。”
她没生气,只把报名表收回去。
下午放学,我去车棚推那辆破自行车,发现车篮里放着一个信封。
里面是三张一块钱,还有一张纸条。
字写得很潦草,却很有劲。
“陈远,作文题是《我的远方》,你不去写,远方都嫌你怂。”
我一眼就认出是她的字。
第二天我把钱还给她。
她正在抄英语单词,头也没抬。
“捡的?”
“车篮里的。”
“那就是你的车捡的,跟我没关系。”
“顾小满。”
她终于抬头。
“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拿奖以后把奖状借我看两天。”
我没能把钱还回去。
那次作文比赛,我拿了一等奖。
奖品是一套厚厚的词典。
顾小满比我还高兴,抱着词典在教室里转了一圈。
“看见没,我同桌,县一等奖。”
有人笑。
“小满姐,你怎么比人家还得意?”
“我押对题了,不行?”
她把词典还给我时,悄悄往里面夹了一张纸。
“以后你写文章,就写真的。穷也是真的,想赢也是真的。别怕丢人。”
我把那张纸夹进书里,很多年都没舍得扔。
顾小满对别人也好。
班里有个女生被校外混混堵路,她带着几个男生冲过去,把人吓得绕着学校走。体育课有人扭脚,她背着对方去医务室,自己膝盖磕破了也不吭声。
可她对我不一样。
她会把我的破袖口缝好,嘴上还嫌弃。
“你这衣服再破下去,老师都该以为咱班搞行为艺术。”
她会在晚自习停电时,把手电筒往我这边偏。
“你眼睛别离书那么近。”
她会在我胃疼趴在桌上时,把热水瓶塞到我怀里。
“喝。”
“不疼。”
“你脸白得像粉笔,还装。”
我总想躲。
她总能把我拎回来。
那年夏天,我开始去镇上的饭馆洗碗。
晚上十点下班,再骑一个小时回学校附近的小屋。手被热水泡得发白,指关节裂口,写字时疼得握不稳笔。
顾小满发现后,抓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你晚上去哪了?”
“自习。”
“陈远,你骗谁呢?”
我抽回手。
“我自己的事。”
她安静下来。
我以为她会发脾气,可她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盒蛤蜊油,放到我桌上。
“不问了。擦手。”
“不用。”
“再不用,你明天数学卷子写成鬼画符,我就跟老师举报你影响我看答案。”
“你还需要看我答案?”
她笑了。
“给你留点面子。”
我那天晚上把蛤蜊油放在枕头边,盯着看了很久。
期中考试前一周,我在饭馆洗碗洗到半夜。
后厨没有窗,水池边的油腻味散不出去。老板娘嫌我动作慢,把一摞盘子推过来,让我洗完再走。
我惦记第二天的英语听写,手上越急越乱,碎瓷片划破了指腹,血混进水里。
老板娘皱眉。
“小陈,你这手明天还能干吗?”
“能。”
“别硬撑,回头耽误我生意。”
我用布包住手指,继续洗。
快十二点时,后门被人敲响。
顾小满站在门外,校服外套罩在头上,肩膀被雨淋湿了一片。
她看见我手上的布,脸色一下变了。
“陈远,你是不是有病?”
我愣住。
“你怎么来了?”
“我问你是不是有病。”
“跟你没关系。”
她没吵,直接走进后厨,把剩下的盘子往自己面前一拉。
老板娘吓了一跳。
“同学,你干什么?”
顾小满把袖子卷起来。
“他明天考试,这些我洗。”
“你会洗吗?”
“盘子还能比数学题难?”
我去拦她。
“顾小满,别闹。”
她看都没看我。
“你闭嘴。手再泡下去,明天笔都握不住。”
那天最后一摞碗,是她陪我洗完的。
回学校路上,雨停了,街上没什么人。她把一块干净手帕塞给我,让我重新包手。
“以后晚上出来打工,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干什么?”
“我好知道你死哪条路上。”
“顾小满,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不能。”
她走在我前面,鞋踩过水坑,声音很轻。
快到校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陈远,我不是不让你打工。”
我看着她的背影。
“我知道你缺钱,也知道你不想欠谁。”
“可你得先活得像个人。”
“别把自己当成一块能一直磨的石头。”
我站在昏黄路灯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英语听写,我右手包着纱布,字写得歪歪扭扭。
顾小满把卷子拿过去看了一眼。
“丑。”
“你洗碗也没比我快多少。”
她把卷子丢回来,嘴角却翘了一下。
“那不一样,我长得好看,字丑点没事。”
我低头笑了很久。
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应该是惊天动地的。
后来才知道,喜欢也可以是一个铝饭盒,一张报名费,一盒蛤蜊油,还有她凶巴巴塞过来的热水瓶。
我开始偷偷给她写信。
不是表白。
只是把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写下来。
她今天又抢了我的窝头。
她今天数学考砸了,嘴硬说题太丑。
她今天替别人出头,手背擦破了。
她今天趴在桌上睡觉,睫毛落着阳光。
我不敢给她。
那些纸被我夹在词典里,一张又一张。
顾小满也写纸条。
她的纸条比我的简单多了。
“别熬夜。”
“别省早饭。”
“明天考英语,耳朵戴上,别犯困。”
“陈远,你以后肯定能走出去。”
我把那些纸条全收着。
有一回,她发现我在看她的纸条,耳根难得红了一点。
“你收破烂啊?”
“嗯。”
“那我以后写贵点。”
“怎么写贵?”
她想了想,撕下一张作业纸,认真写了几个字推过来。
“陈远,别怂。”
我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操。
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以后真能走出去,我想带她一起走。
高三上学期,学校抓早恋抓得很严。
走廊尽头的黑板报上,天天写着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
顾小满还是抢我的窝头。
她抢得比以前更熟练。
有时候我饭盒还没打开,她的手已经伸过来。
“今天几个?”
“两个。”
“都归我。”
“你别太过分。”
“我一直这么过分。”
她把自己的饭盒推来,里面比以前更丰盛。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段时间自己中午只吃半份饭。
我那时只觉得,她也许对我是不一样的。
毕业前一个月,我终于把表白信写完。
我写了整整六页。
没有华丽的话。
我只写,我会考出去,会赚钱,会还她这些年给我的饭钱,会让她不用再替别人出头。
最后一行,我写得很慢。
“顾小满,等我有能力站到你身边,你能不能也等等我?”
我原本想晚自习后偷偷给她。
可那天班里很乱,几个男生抢我的词典,翻出夹在里面的信。
“哟,陈远给小满姐写情书!”
教室瞬间炸开。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顾小满从门口进来,脸色一下沉了。
那男生还在念。
“等我有能力站到你身边,你能不能也等等我?”
全班哄笑。
我站在座位旁,手脚冰凉。
顾小满走过来,从那男生手里抽走信。
她看得很快。
我以为她会骂那几个起哄的人。
可她抬头时,眼神冷得像我从没见过。
“陈远,你想多了。”
教室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她。
“什么?”
她把信折起来,放回我桌上。
“我帮你,是因为你可怜,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有人倒吸气。
也有人憋不住笑。
我的脸一点点发麻。
顾小满继续。
“高考就剩一个月了,别拿这种事烦我。”
“顾小满。”
“我不喜欢穷酸书呆子。”
这句话比任何嘲笑都狠。
因为她知道,我最怕别人说我穷。
班里有人小声起哄。
“陈远,听见没,小满姐拒绝你了。”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顾小满猛地回头。
“谁再说一句,我撕谁嘴。”
没人敢出声。
可已经晚了。
那封信像被她亲手撕开,露出里面最见不得人的自尊。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跟她一起吃过午饭。
她伸手抢窝头,我直接把饭盒拿走。
“别碰。”
她的手停在半空。
“陈远。”
“我不需要你可怜。”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收回手。
第二周,她转去了隔壁班。
班主任只说是为了冲刺,让年级前几名分开坐。
我知道不是。
她在躲我。
我也在躲她。
可那些加餐没有停。
我去食堂买白菜汤时,阿姨总会多给我一个鸡蛋,或者一勺肉末。
“今天锅里剩的,别浪费。”
我开始以为是运气。
后来有一次,我看见顾小满站在食堂后门,手里拿着饭票,正跟阿姨说话。
她比我早发现我。
我们隔着蒸汽对视。
她没有过来。
我也没有过去。
回到教室后,我把那个鸡蛋放在桌上,一口没吃。
晚自习结束,它已经冷了。
我最后还是剥开吃掉。
因为我不能饿着。
我也不能倒下。
顾小满说得对,高考只剩一个月。
我把所有情绪压回书本里。
白天上课,晚上做题,周末去饭馆洗碗,凌晨回小屋背英语单词。困到不行时,我就掐自己的手心。
我考出去。
一定要考出去。
不是为了证明她错了。
是为了有一天,我能把这些年欠她的东西,都还清。
高考前十天,顾小满退学了。
消息传到我们班时,我正在做数学套卷。
隔壁班有人跑来门口喊。
“小满姐不读了!”
笔尖把草稿纸划破。
我抬头。
“你说什么?”
那人喘着气。
“她家出事了,书都收走了。班主任也没拦住。”
我冲到隔壁班。
她的座位空着。
桌肚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一本旧语文书。
我认得那本书。
封面右下角有她画的小人,叉着腰,旁边写着“谁怂谁请客”。
我翻开书。
里面夹着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两个字。
陈远。
我站在空教室里,手抖得拆不开。
信纸上是她熟悉的字,比平时工整很多。
“陈远,对不起。”
“那天我说的话,全是假的。”
“我不是可怜你。”
“我也没有嫌你穷。”
“我喜欢你。”
“比你以为的还早。”
我眼前一下模糊。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
我却像什么都听不见。
“可我不能答应你。”
“你那封信被他们念出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我怕老师知道,怕他们笑你,怕你为了我分心,怕你这几年好不容易走到高考前,却因为一个顾小满停下来。”
“陈远,你家里那么难,你自己也那么难。”
“你不能输。”
“你要往前走。”
“我说最狠的话,是因为我知道你最骄傲。”
“你会疼,会恨我,但你一定会继续考。”
“我猜对了吧?”
信纸被我攥得皱起来。
原来那句“穷酸书呆子”,是她故意挑的。
她知道哪一句最能让我从那场难堪里醒过来。
也知道哪一句最疼。
“还有一件事,我家里出事了。”
“我爸在外面欠了很多债,债主找到学校来了。”
“我妈让我走,越远越好。”
“我不知道会去哪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你别找我。”
“也别觉得欠我。”
“那三年我抢你的窝头,是我愿意。”
“你吃我的饭,也是我愿意。”
“陈远,我没什么能给你,只有一句话。”
“好好考。”
“别怂。”
最后两个字旁边,有一小块水痕。
不知道是她写信时落的,还是我看信时落的。
我拿着信跑出学校。
顾小满家在老城南巷。
我去过一次。
那时候她说家里包了饺子,非要让我帮她拿作业。我站在楼下没敢上去,她端着一碗饺子跑下来,硬塞到我手里。
“别误会,剩的。”
“你家剩饺子?”
“我家豪横。”
其实那碗饺子是热的。
我跑到南巷时,楼下围着几个人。
顾家的门开着,屋里已经空了。
邻居大婶认出我是她同学,叹了口气。
“你找小满啊?晚了。”
“她去哪了?”
“不知道。她爸欠债,房子都抵出去了,昨天夜里搬走的。”
“搬去哪?”
“听说先去省城,再往南边走。”
我转身就跑。
省城的车从县火车站发。
我一路跑到站口,胸口疼得像被刀割。那天太阳很大,水泥地烫得发白,车站广播一遍遍响。
我攥着这些年攒下的钱。
那里面有我洗碗赚的,有寒假给人搬煤球赚的,也有我准备还她饭钱的。
我想告诉她,我不恨她。
我想告诉她,等我高考结束,我去找她。
我还想告诉她,我喜欢她这件事,不会因为她说几句狠话就没了。
可我冲进站台时,去省城的绿皮火车已经启动。
车厢一节一节从我眼前滑过。
我沿着站台追。
“顾小满!”
没人回应。
“顾小满!”
火车越来越快。
我跑到站台尽头,被工作人员拦住。
“同学,不能追了!”
我看着车尾消失在铁轨尽头,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那天我没有哭。
我只是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下去,手里的钱被汗浸得发皱。
回学校后,我把她的信夹进那本词典。
高考前最后十天,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知道顾小满走了。
也知道她用最笨、最狠、最像她的方式,把我推到了考场前。
1993年夏天,我考上了省城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我妈抱着信哭了很久。我爸坐在门槛上,腿还是瘸的,却笑得眼角全是纹。
我把通知书放进书包,第二天去了县城。
我又去了一趟南巷。
顾家门上贴着新的门神,里面住了别人。
新住户不认识顾小满。
邻居大婶看见我,摇了摇头。
“还找啊?”
“嗯。”
“孩子,人都走远了。”
我没说话。
那时候我不信走远。
我总觉得,只要我考出去,只要我赚到钱,只要我走得够快,就能在某一天追上那列火车。
大学四年,我白天上课,晚上打工。
给食堂搬菜,给打印店装订论文,给老师整理资料,周末去市场卖过磁带。最累的时候,我一天只睡四个小时。
每次撑不住,我就翻开那本词典。
里面夹着顾小满的信,也夹着她那些纸条。
“别熬夜。”
“别省早饭。”
“陈远,别怂。”
我一边看,一边笑。
她让我别熬夜,可我那几年熬得最多。
她让我别省早饭,可我还是省。
只是我再也没有让自己饿到发晕。
我开始找她。
省城的中学、技校、服装厂、电子厂,只要听说有县里来的顾小满,我就去问。后来互联网慢慢起来,我在同学录、论坛、招聘网站上搜她的名字。
没有。
顾小满像那年夏天的火车一样,开出县城后,就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毕业后没有进机关,也没有留校。
我跟几个同学一起做小买卖,从校园打印做到广告策划,又从广告策划做到连锁门店的供应项目。最难的时候,公司账户上只剩三百块,我带着团队睡办公室。
有人劝我算了。
“陈远,你已经比村里很多人强了,别折腾了。”
我看着窗外刚亮的天。
“再试一次。”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较劲。
也许是跟当年那个站在火车站尽头追不上的自己。
2005年,远诚集团上市前完成最后一轮融资。
媒体叫我青年企业家。
公司里的人叫我陈总。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抽屉里还放着一本旧词典。
词典纸页发黄,顾小满的信被我看得起了毛边。
有一年同学聚会,大家喝多了,又提起她。
“小满姐当年真厉害,连陈远的窝头都抢。”
“谁能想到陈远现在成了陈总。”
“要是她知道,估计肠子都悔青。”
我端着杯子,没有接话。
她不会悔。
顾小满那样的人,就算摔到泥里,也会先把别人从坑里拽出来。
只是我不知道,她这些年有没有人拽她一把。
那年深秋,集团总部招聘管培生和项目经理。
人力总监拿着一叠简历来找我。
“陈总,有个应聘者挺特别。”
我正在看并购方案,头也没抬。
“特别在哪?”
“学历不高,履历断得厉害,但项目经验很扎实。她在南方做过工厂排产,做过门店管理,还带过一支三十人的销售队。”
“那就按流程面。”
人力总监没有走。
“她刚才在候场区,把两个面试官问住了。”
我抬头。
“问什么?”
“我们问她为什么来远诚。她说,她来还债。”
笔尖停在纸上。
人力总监继续。
“她还说,如果陈总不见她,她就从基层做起,做到您不得不见。”
我心里忽然一跳。
“名字。”
“顾小满。”
办公室里的空调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我看着那份简历。
照片上的女人留着短发,眼角有细纹,笑意很淡。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扎高马尾、能把男生吓得绕路走的女霸王。
可那双眼睛,我认得。
亮,倔,不服输。
我握着简历,手指一点点收紧。
“让她来我办公室。”
人力总监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等待的十分钟,比过去十二年还长。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旧词典。
信纸还夹在里面。
最后一张纸条上,四个字清清楚楚。
陈远,别怂。
敲门声响起时,我合上词典。
“进。”
门被推开。
顾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简历,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旧布袋。
她看见我,眼眶很快红了一下,又被她压回去。
十二年没见,她开口还是那副不肯认输的样子。
“陈总,我来面试。”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1993年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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