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这一巴掌甩出去,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我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掌,看着面前捂着脸、愣在原地的陈冠宇。他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转过身,凑到婆婆张秀兰耳边。
她的眼睛里还带着刚才的得意劲儿,嘴角的冷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我压低声音,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轻轻说了一句话。
她的脸,一秒之内,从一个颜色变成了另一个颜色。
先是红,然后是白,最后成了死人一样的灰。
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
“咚”的一声,椅子翻了,她也跟着滚到地上。
我低下头,看着她瘫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场婚礼,真是够好笑的。
01
我叫林梦菲,省城三甲医院的妇产科医生。
今年二十六岁,工作四年,见过不少人,也见过不少事。
我以为自己对人性够了解了,可后来才发现,有些人的人性,是永远猜不透的。
陈冠宇是我朋友介绍认识的。
头一回见面,他就迟到了二十分钟,来了以后一个劲儿道歉,说自己单位临时有点事。
我看他一脸真诚,也就没计较。
后来的几次相处,他给我的印象就是两个字:老实。
不会说漂亮话,不会献殷勤,出去吃饭永远是我点什么他吃什么,看电影永远是我选片子。
我那时候觉得,找男人嘛,老实踏实就行了。
城里那些花里胡哨的男人我见得多了,嘴上抹蜜,心里算盘打得响,到头来都是套路。
陈冠宇这样的,虽然没什么出息,但至少不会骗我。
谈了一年多,差不多也该定了。
我带他回家见我妈,我妈当时坐在沙发上,端详了他半天,说:“小伙子看着挺面善的,家里做什么的?”
陈冠宇搓着手,挺局促地说:“阿姨,我爸是县中学的老师,退休了。我妈在县里做会计,也退休了。我还有个妹妹,在超市上班。”
我妈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等他走了,我妈关上卧室的门,跟我说:“梦菲,他们家条件一般,你是知道的。你爸吧,身体最近不太好,我本来不想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怎么了?”
“肝硬化,查出来了,早期。”我妈说着,眼眶有点红,“医生说了,不能动气,不能折腾,得好好养着。”
我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我妈又说:“这事儿你先别跟你爸说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情绪容易波动。你要是想结婚,就结,但别让你爸操太多心。”
我说:“妈,我知道了。”
那段时间,我一边上班,一边操心我爸的事儿,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陈冠宇倒是挺体贴的,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说要不要他帮忙。
我嘴上说不用,心里还是觉得,这个人至少知道心疼人。
后来他提出先见家长,把婚事儿定下来。
我答应了。
去县城的那天,天气挺好,阳光白花花的。陈冠宇开车来接我,一路上跟我介绍他们家的亲戚关系。
“我妈这个人,嘴有点碎,但她心不坏。你大度点,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笑了笑,说知道了。
到了陈家,一进门,张秀兰就从厨房迎出来了。
“哟,这就是梦菲吧?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坏了吧?”
她拉着我的手,亲亲热热的,一边往屋里领一边打量我。
“城里的姑娘就是不一样,水灵灵的,皮肤真好。”
我笑着说:“阿姨您太客气了。”
坐下来喝茶,她问东问西的。
问我爸做什么工作,我妈退休金多少,我一年挣多少钱,存的存款在哪个银行,家里有几套房子。
问得很细,比查户口还细。
我心里不大舒服,但面上没露出来,都一一答了。
她听完,脸上笑得更开了,说:“有条件,有条件,我们家冠宇有福气。”
后来我才知道,她笑的不是我有福气,而是她有福气。
02
彩礼的事儿,是后来谈的。
其实我也没想让他们家出多少,我家条件不差,父母说了,彩礼一分不要,全给我带回去,就当给我和冠宇攒个小家底。
但面子上,还是得走个过场的。
陈冠宇跟他妈商量了以后,给我打电话说定在18万8。
我说行,就按你们说的来。
我妈知道以后,还挺高兴,说陈家至少态度是诚诚恳的。
可就在婚礼前一周,张秀兰突然打电话来了。
“梦菲啊,妈妈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一听她自称“妈妈”,就觉得不对劲。
“您说。”
“那个彩礼的事儿吧,我们家最近手头有点紧,能不能改改?”
我说:“您想改成多少?”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说:“要不,咱们碰个面,当面说?”
我心里有预感不大好,但还是答应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开车去了县城。
到了陈家,张秀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陈冠宇坐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一句话都没说。
陈晓燕也坐在边上,翘着腿,嘴撇着,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梦菲来了,坐坐坐。”
张秀兰笑得挺客气,拍了拍旁边的沙发。
我坐下来,等着她开口。
她先寒暄了几句,问我工作忙不忙、路上堵不堵,然后就直奔主题了。
“梦菲啊,妈也是过来人,有些话,说开了比憋着好。”
她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茶几上。
是我婚检的复印件。
“这个体检报告,你看了吧?”
我点了点头。
“上面写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吧?”
我心里一股火“腾”地就蹿上来了。
但我没动声色,说:“您说清楚点,我不太明白。”
张秀兰的脸色变了,不再笑了,换了一副面孔。
“我也是为你俩好。冠宇从小就老实,我这个当妈的,只希望他娶个干干净净的姑娘。”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嫌弃,更像是在挑衅,甚至是发泄。
“你要是真心跟冠宇过,咱们就把话说开了。18万8,妈拿不出来。这个彩礼,我给你改到3万8。”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别觉得妈不给你面子,你们城里的姑娘,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婚前检查,能瞒得住谁?”
陈晓燕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
陈冠宇始终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我想走。
但我想到我妈说的话,想到我爸的检查报告单,想到医生那句“不能动气”。
我把气咽下去了。
“行,3万8就3万8。”
我站起来,看了陈冠宇一眼。
他始终没抬头。
03
回去的路上,我开得很慢。
脑子里乱得很。
到了家,我妈看我的脸色,就知道出事儿了。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梦菲,这婚,你还想结吗?”
我说:“我不想让爸操心。”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心里堵得慌。
我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当妈的,能对儿媳妇说这种话。
更想不通的是陈冠宇,他坐在边上,一个字都不说。
这以后要是结了婚,他还不是什么都听他妈的?
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了,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张秀兰三个月前来过我们医院。
那天是周二下午,我值门诊,看到走廊里有个穿黑衣服的女人,戴着口罩墨镜,遮得严严实实的。
当时我没在意,来我们科室的女人,很多都不想让别人认出来。
她挂了号,做了检查,又做了个小手术。
后来我无意中翻了一下她的病历,上面写着:张秀兰,女,47岁。
我当时愣了一下。
47岁,做什么人流?
关键是家属栏填的名字,不是陈国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病历翻出来仔细看了看。
那个名字我记得很清楚,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县医院做外科医生。
我当时没想太多,觉得是隐私,不该多打听。
可现在想想,张秀兰对我那种莫名其妙的敌意,是不是因为心虚?
她知道我在医院上班,知道我是妇产科医生,知道自己来过我们医院。
她怕我认出她。
她怕我把秘密说出去。
所以她先下手为强,先把我说成“不干净”的,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
想通这一层,我心里彻底凉了。
第二天上班,我找到苏心悦。
苏心悦是我们科室的护士,跟我关系最好,嘴也最严实。
我把事情说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是说,你那个准婆婆,47岁,跑到咱们医院做人流,家属栏填的不是她老公?”
我点点头。
“那个男人是谁?”
“县医院的外科医生,姓赵。”
苏心悦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怎么办?”
我说:“婚还是得结的,但我不能让她们好过。”
苏心悦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04
婚礼前三天,张秀兰在县城里传开了。
她说她家冠宇命苦,被个二手货给骗了。
她说城里的姑娘不要脸,婚前不知道睡了多少男人。
她说她们陈家丢不起这个人,但婚已经定了,硬着头皮也得上。
这些事,是后来陈冠宇自己跟我说的。
他说的时候,还一脸无辜,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我妈那个人就那样,你别跟她计较,她也是为你好。”
我看着他,问了一句话:“陈冠宇,你真的觉得她是在为我好吗?”
他愣了一下,说:“她就是嘴不好——”
“她那天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没有?”
他低下头,不说话。
“她说我是破烂货的时候,你说什么了?”
他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当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笑了笑。
我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我爸叫到房间。
“爸,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婚礼那天,可能要闹一场。”
我爸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担心:“怎么了?”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说得尽量平静。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
“闺女,爸支持你。但答应爸,别让自己太委屈了。”
我说:“放心吧,爸,我知道分寸。”
我妈在门口听着,眼眶红了,但没拦我。
婚礼前几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爸的肝病复查结果出来了,还算稳定。
“医生说了,不能动气。但你放心,那天我陪着你,不会让你爸知道太多。”
我说:“妈,谢谢你。”
她说:“傻孩子,说这话做什么。”
婚礼那天,阳光挺好的。
我穿着婚纱,站在酒店门口迎宾。
来来往往的客人,有不少是陈家的亲戚,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儿说不清的东西。
张秀兰站在旁边,笑得跟朵花似的,逢人就介绍:“这是我们家冠宇的媳妇,城里的,条件不错。”
可我知道,那些客人背后都在议论什么。
婚宴开始以后,司仪说了一大堆吉祥话,大家都鼓掌,场面挺热闹。
然后,张秀兰站起来,说要敬大家一杯。
她端着酒杯,笑着说:“今天是我儿子冠宇大喜的日子,我这个当妈的呀,特别高兴。我们家冠宇从小就懂事,成绩好,工作也好,是个争气的孩子。”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我。
然后叹了口气。
“就是吧,这孩子太老实了,太实在了,不懂得挑人。”
全场安静了。
我端着酒杯,看着她。
她继续说:“有些事,我就不多说了。反正,我们家冠宇是个好孩子,配得上更好的姑娘——”
我站了起来。
“妈,您说完了吗?”
05
张秀兰愣住了,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陈冠宇拉了拉我的婚纱,小声说:“梦菲,坐下,别闹。”
我没理他。
我看着张秀兰,笑了笑。
“妈,您说得对,冠宇是个好孩子,老实,听话,不惹事儿。”
“可是妈,您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这么老实?”
张秀兰的脸色变了。
“梦菲,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跟您聊聊。”
我环顾了一圈,看着满座的宾客。
“大家可能都听说了,我妈呢,觉得我不干净,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把彩礼从18万8砍到了3万8。”
“这事儿,我不怪她,当妈的,谁不心疼自己孩子?”
“但是,您心疼您儿子没错,可您不该拿我的清白来踩。”
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秀兰的脸白了,她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跟您儿子谈恋爱。”
“第二后悔的,就是今天穿这身婚纱来这儿。”
“不过,既然来了,我就把话说明白。”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处,这事儿是真的。”
“但我为什么不是处,您知道吗?”
张秀兰的嘴唇颤了颤,没说话。
“十八岁那年,我出了一场车祸,做了卵巢修补手术。”
“手术报告我有,明天就能复印给大家看。”
“我自己就是医生,我用不着骗人。”
大厅里嗡嗡地响起了议论声。
张秀兰的脸色更难看了。
“按您的道理说,一个医生,救了那么多条命,到了您嘴里,就变成了二手货?”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没给她机会。
我转过身,看着坐在旁边的陈冠宇。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陈冠宇。”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妈说我闲话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妈砍彩礼的时候,你帮我说过一句话吗?”
他摇了摇头。
“我给你打电话,让你管管你妈的时候,你跟我怎么说的?”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抬起手,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彻全场。
陈冠宇捂着脸,整个人都愣住了。
张秀兰“啊”了一声,站起来想冲过来。
我转过头,走到她面前。
她看着我,眼睛里都是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恐惧。
我凑到她耳边。
06
我压低了声音。
“妈,三个月前,您来我们医院,您还记不记得?”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您来做什么的,您心里清楚。”
“那个人流,您术后复查的时候,还跟我同事说,您身体不舒服。”
“家属栏里写的谁的名字,我也知道。”
“赵永健,县医院外科医生。”
“您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事儿说清楚吗?”
张秀兰的脸,一瞬间,从红变成了白。
从白变成了灰。
她的嘴唇在抖,抖得厉害。
“你……你胡说……”
“您确定要我胡说吗?”
她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陈国栋赶紧去扶,她一把推开他。
“别碰我!”
她尖声叫着,声音又尖又刺耳。
陈晓燕也站起来,脸色煞白,冲我喊:“你胡说!你胡说八道!”
我看着她,不急不慢地说:“你要是不信,你回家翻翻你妈的手机,看看通讯记录。”
陈晓燕愣住了,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陈国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张秀兰,脸色难看得要命。
“到底怎么回事?”
张秀兰死命摇头,脸埋在手掌里。
“不是的,不是的,她胡说,这个贱人胡说!”
我整了整婚纱,走到父母面前。
我爸站起来,看着我,眼圈都红了。
“闺女,没事吧?”
我说:“爸,没事。”
我看了他一眼,说:“我以后,再也不需要谁给我做主了。”
我脱了婚纱,随手扔在椅子上。
我妈递过来外套,我披上。
“走吧。”
我转身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哭声。
张秀兰瘫在椅子上,哭得撕心裂肺。
“不可能……不可能……你胡说……”
陈国栋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我扔下的那份病历复印件。
他的脸色很难看,难看得像吃了死苍蝇。
“这上面的名字,是谁?”
张秀兰抬起头,看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国栋的手在抖。
他看着我,问:“梦菲,你告诉叔,这上面写的这个赵永健,是谁?”
我看着他,不打算回答了。
这事儿,让他们自己解决去吧。
我转身走出了大厅。
身后的哭喊声和吵闹声,一点点远去了。
07
我没有回头。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阳光刺眼得很。
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妈跟在我身后,轻声问:“饿不饿?妈带你去吃饭。”
我说:“妈,我想回家。”
“好,回家。”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家。
一进门,我就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妈倒了杯热水放在我面前,什么都没说。
她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这个动作,和她小时候哄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打了个哈欠。
“妈,我困了。”
“睡吧,妈在这儿陪你。”
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画面翻来覆去地转。
张秀兰那张惨白的脸,陈冠宇捂着脸的样子,陈晓燕尖声尖气的声音。
还有那些亲戚们看我的眼神。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我妈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
“醒了?”
“嗯。”
“陈冠宇打了十几个电话,我没接。”
我“嗯”了一声,不想多说。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陈冠宇发来的消息。
“梦菲,接电话。”
“梦菲,我有话跟你说。”
“梦菲,求你了。”
“梦菲,我知道错了。”
“梦菲,你在哪儿?”
全都是这些。
我没回,把手机放在一边。
我妈看着我,说:“饿了吧?妈去热饭。”
我摇了摇头,说不饿。
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我妈笑了,说:“还说不饿?”
她去了厨房,不一会儿,饭菜的香味飘过来。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荷包蛋。
简简单单的,和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妈问:“好吃吗?”
我说:“好吃。”
她的眼眶红了,转过头去。
我低下头,把粥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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