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生日蛋糕还没切,婆婆就把朵朵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丫头片子过什么生日?浪费钱。”朵朵手里攥着气球,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女儿。

小叔子家的壮壮满屋子跑,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运动鞋,上面还挂着价签。

我抬头看婆婆——她正往壮壮口袋里塞红包。

我笑了,站起身,对着婆婆说了一句话。

那一刻,婆婆的脸白得像墙,小叔子媳妇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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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杨思琦,嫁给冯高驰那年,我刚满28岁。

婚礼上婆婆拉着我的手,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儿媳妇是老师,有编制的。”那时候我以为嫁对了人家,婆婆看着挺好相处的。

高驰在建筑公司上班,工资不算高,但人踏实。

我们租了个两居室,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心里踏实。

结婚三个月后我怀孕了。

婆婆知道消息那天,拎着一只老母鸡来了我家。

她一进门就把鸡塞进厨房,然后拉着我到沙发上坐下,摸着我的肚子说:“思琦啊,你可得给咱家生个儿子。”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继续说:“你小叔子耀祖那边,吴丽也怀了,比你还早两个月呢。”吴丽是小叔子冯耀祖的媳妇,结婚比我们还早一年。

我没往心里去。那时候还年轻,觉得婆婆说的“生儿子”都是老一辈的老思想,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可后来我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婆婆来我家吃饭。

那天下着雨,我刚跟高驰吵了一架——因为钱的事。

他瞒着我把准备生孩子用的八千块钱借给了小叔子,说是他哥借钱做生意。

我气得饭都没吃就回卧室了。

婆婆进门后没问我饿不饿、累不累,开口就问:“思琦,你肚子这么尖,肯定是儿子吧?”我没吭声。

她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可别生个丫头片子,妈这心里不踏实。”

那是我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丫头片子”三个字。

我愣了半天,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高驰从厨房出来,接过话头说:“妈,生儿生女都一样。”婆婆白了他一眼:“一样什么一样?咱老冯家到了耀祖这辈就俩儿子,不能断在你这儿。”她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我:“喏,我托人找的偏方,吃了准生儿子。”我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艾叶、红花、还有几味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药材。

我没收。她把单子拍在茶几上,气呼呼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跟高驰说:“你妈是不是有毛病?现在什么年代了?”高驰叹了口气,说:“她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我没再说话。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像是在我心头一下一下地锤。

那晚我第一次想,这婚是不是结错了。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吴丽先我一步生了。

剖腹产,儿子,八斤六两。

婆婆高兴得跟中了彩票似的,大包小包往医院跑。

她打电话给我炫耀:“思琦啊,吴丽给咱们老冯家生了个大胖小子,壮实得很!”我在电话这头擦着眼泪——她连我预产期是什么时候都忘了。

朵朵出生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下着大雪。

我凌晨两点开始疼,高驰打了120,把我送到医院。

宫口开到四指就不动了,疼得我死去活来,到最后羊水破了都排不完。

医生说要剖腹产,让家属签字。

高驰的手抖得签不下去。

我躺在手术台上,浑身冷汗,听见自己牙关在打架。

手术室外面,高驰给婆婆打电话。

我后来才知道,婆婆说:“剖就剖呗,又死不了人。耀祖这边壮壮拉肚子,我走不开。你们自己想办法。”高驰急了:“妈,这可是你儿媳妇在生孩子!”婆婆在电话那头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就你媳妇金贵?”

那是高驰第一次跟婆婆吵。他吼了一句:“你到底来不来?”婆婆说:“来不了。”然后挂了电话。

朵朵出来的时候,只有五斤六两,像只小猫一样蜷在保温箱里。

我躺在病床上,听着隔壁床的产妇跟婆婆有说有笑,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床头柜——没人给我送饭,没人给我倒水。

高驰端着小米粥进来,眼眶红红的。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不肯说。

但我猜到了。

那一夜,我睡不着。

隔壁床的婆婆一宿没睡,抱着孙子喂奶、换尿布、轻声哼着歌。

我的朵朵就躺在保温箱里,隔着三层玻璃。

我侧过身,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洇湿了枕头。

我暗暗下了决心:这辈子,我不会指望婆婆帮我一分一毫。

02

月子里婆婆一共就来了两次。

第一次是朵朵出生第七天。

她拎了一兜子橘子,往桌上一放,然后抱着手臂站在床前,看看我,又看看朵朵,说:“这孩子怎么这么瘦?是不是奶水不够?”说完也没坐下来帮忙,转身走了。

前后不超过二十分钟。

第二次是朵朵满月那天。

她来了,从兜里掏出一个银锁,丢在枕头边:“给你孩子的,上次忘拿了。”说完又走了。

高驰追出去,想留她吃顿饭。

她头也不回地说:“壮壮那边离不开我,我得回去给耀祖他们做饭。

高驰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我抱着朵朵,看着那个银锁——上面的红绳都磨得发白了,一看就是放了不知多少年的旧东西。

朵朵满月第二天,我发了高烧。

刀口还没长好,一动就扯着疼。

我抱着朵朵去社区医院打针,一路上头重脚轻,腿上像灌了铅。

朵朵在我怀里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坐在注射室里,一只手给朵朵喂奶,另一只手打着点滴。

护士看我脸色不对,问我:“你老公呢?”我说:“上班去了。”她又问:“家里其他人呢?”我咬牙说:“没事,我一个人能行。”

可那天我一个人真的不行。

点滴打到一半,朵朵尿了,我弯不下腰去拿尿不湿。

最后还是旁边一个大姐帮我换的。

她问我:“你婆婆呢?”我笑了笑,没说话。

大姐说:“月子里的女人不能受凉、不能生气、不能累着。你现在这样,以后是要落下病根的。”我说:“我知道。”可知道又能怎样?

婆婆忙着给壮壮换尿布、炖鸡汤,哪有空管我?

壮壮是吴丽剖腹产生下来的,八斤六两。

婆婆从吴丽住院那天起就去伺候了,天天炖乌鸡汤、鲫鱼汤,洗衣服、换尿布、抱娃、哄觉。

吴丽坐月子那一个月,婆婆瘦了五斤。

逢人就夸:“我家壮壮真壮实,长得像他爸,一看就是个男子汉。”说这话的时候眉开眼笑,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而朵朵满月那天,我带她去社区医院体检。

医生夸她五官端正、长得漂亮。

我抱着她回家的路上,心想:漂亮有什么用?

在奶奶眼里,你就是个“丫头片子”。

高驰不是没说过婆婆。

有一天他下班早回来,看见我弯着腰在水池边洗尿布,刀口疼得直冒冷汗。

他把尿布一摔,冲我吼:“你就不能等我回来再洗?”我抬头看他:“等你?等你回来朵朵的尿布都干透了。”他又气又急,一脚踹在洗衣机上。

然后他给婆婆打电话,电话接通,他劈头盖脸地说:“妈,你儿媳妇坐月子你不来帮忙,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婆婆在电话那头哭:“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样跟你妈说话?不就生个丫头片子吗,有什么好金贵的?”

高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坐在地上,半天不说话。

我抱着朵朵走过去,对他说:“别吵了。以后她来不来都一样,我一个人也能把朵朵带大。”高驰抬头看我,眼里满是愧疚。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朵朵放在小床上。

她睡着了,粉嫩的小脸上还带着奶香。

我坐在床沿,看着朵朵。心里说:妈妈有你就够了。别人爱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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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朵朵一岁那年春天,她第一次发烧。

那天下午她还好好的,坐在爬爬垫上玩积木。

到了晚上八点多,她突然开始哭,我抱起来一摸脑门,烫得厉害。

我赶紧拿体温计一量——39度8。

我蒙了。

高驰那天出差在隔壁市,赶不回来。

我一个人抱着朵朵下楼打车,等了好久没等到车。

最后我只能给楼下的出租车司机打电话,求人家来一趟。

在医院挂了急诊,医生检查后说是病毒性感冒,要打点滴。

朵朵在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小手攥着我的手,指甲都嵌进了我的肉里。

我一边哄她一边掉眼泪。

凌晨两点,朵朵终于睡着了,头上贴着退烧贴,小脸烧得通红。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抱着她。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她劈头盖脸就问:“思琦,你小叔子今天跟我说,高驰把家里的钱借给你们了?耀祖他们现在手头紧,想买辆车,你们得把钱还回来。”我气得浑身发抖:“妈,朵朵发高烧40度,我半夜两点在医院。你能不能先关心一下你孙女?”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婆婆说:“小孩发个烧又死不了人。你打什么电话嚷嚷?吓我一跳。”然后她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凌晨两点零七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护士站值班的护士在打哈欠。

我低头看朵朵,她的小眉头皱着,好像在梦里都不舒服。

我把她搂得更紧了,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她的小被子上。

那天早上七点,婆婆又打来电话。

她语气跟昨晚完全不同,乐呵呵的:“思琦啊,我跟耀祖说了,钱的事不急。你好好带孩子啊。”我嗯了一声,懒得问她是良心发现还是被小叔子骂了。

她说:“对了,壮壮昨天会叫奶奶了,叫得可清楚了。你那个朵朵还不会说话吧?”我说:“不会。”她说:“那就多教教,别让孩子傻了。”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朵朵在医院住了三天才退烧。

我不能请假,只能让高驰请假回来带她。

高驰一回来就冲进病房,看见朵朵瘦了一圈,心疼得眼圈都红了。

他问我怎么不早点跟他说。

我说:“说了你又能怎样?你妈的电话我都敢挂了,还指望你?”他没说话,坐在床边抓着朵朵的小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朵朵就是个多余的人。

在婆婆眼里,壮壮是命根子,朵朵是“别人家的人”。

可我偏偏不信这个邪。

朵朵是我的命,谁也不能瞧不起她。

朵朵一岁半的时候,我帮她报了早教班。

每月多花几百块钱,高驰有点心疼。

我说:“朵朵的吃穿可以省,但教育不能省。她必须比壮壮强。”高驰看我一眼,没吭声。

我不是赌气。我是真的不甘心。

04

朵朵两岁那年春节,是矛盾彻底爆发的时候。

大年三十,我跟高驰带着朵朵去公婆家吃年夜饭。

进门的时候,壮壮正坐在沙发上玩新遥控车,婆婆蹲在旁边帮他换电池。

朵朵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奶奶”,婆婆头都没抬,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帮公公张罗着端菜上桌。

朵朵站在桌子旁边,想帮忙拿筷子,婆婆一把拉住她:“别碰,碎了怎么办?”朵朵吓得把手缩了回去。

壮壮倒好,把遥控车开到了桌子底下,撞到婆婆的脚。

婆婆笑着骂:“这臭小子,真会捣蛋!”一边说一边弯腰帮他把车捞出来。

吃饭的时候,婆婆把鸡腿夹给壮壮,又把虾仁夹给他。

朵朵看着自己碗里的白饭,小声说:“妈妈,我也想吃虾。”我正要帮她夹,婆婆抢着说:“小孩子吃那么好的干什么?牙都没长齐,吃多了不消化。”我放下筷子,给朵朵剥了只虾。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就是发压岁钱的环节。

婆婆掏出两个红包,一个鼓鼓囊囊的,一个瘪得能看到里面只有一张纸币。

她把鼓的给壮壮:“乖孙,这是奶奶给你的压岁钱,买点好吃的,长高高!”壮壮打开一看,五张红票子。

婆婆又看了朵朵一眼,把另一个红包递过去:“给你。”朵朵接过红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50块钱。

朵朵高兴得不得了,举着钱跟我说:“妈妈,奶奶给我钱了!”我看着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的样子,心里跟刀割似的疼。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床边看朵朵在数她的小玩具。

她把那50块钱仔细叠好,放进一个小盒子里,说是要留着以后给我买礼物。

我抱着她,眼泪就掉下来了。

朵朵问我:“妈妈你怎么哭了?”我说:“没事,妈妈高兴。”

那个年过完之后,我跟高驰吵了一架。

我问他:“你看见你妈怎么对朵朵的没有?”他说:“看见了。但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我说:“你连句话都不敢说?”他说:“说了又怎么样?她会改吗?”我冷笑了一声,抱着朵朵回了卧室。

那是我第一次动了离婚的念头。

但第二天早上,朵朵翻了个身,小手摸索着抓住我的手指,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妈妈”。

我心里一软,又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朵朵两岁半的时候,我给她报了绘画班。

她喜欢画画,画得也不错。

每次画完都会拿给我看:“妈妈,这是我画的咱们。”画上面永远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和她。

从来没有奶奶、爷爷、小叔。

我问她:“你怎么不画奶奶?”她低着头,轻声说:“奶奶不喜欢我。”我一愣,把她抱进怀里,半天说不出话。

小孩子什么都懂。你不说,她也懂。

那年起,我不再逼朵朵去叫奶奶。她本来就没什么错。错的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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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朵朵四岁那年的秋天,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对这段婚姻的态度。

壮壮上幼儿园了,婆婆终于闲了下来。

她偶尔来我家,但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走。

不是嫌我家客厅小,就是嫌我做的菜不好吃。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朵朵正好放学回来,一进门就举着手里的奖状跑向婆婆:“奶奶,我今天得了小红花!”婆婆看了一眼那个奖状,说:“幼儿园的小红花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第一名。”

朵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把奖状默默地放了下来,转身回了房间。

我跟在她后面,推开房门,看见朵朵蜷在小沙发上,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但她没哭出声。

我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她。

朵朵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妈妈,奶奶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我搂着她,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我说:“奶奶不是不喜欢你,只是她老了,不懂事。”朵朵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那她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我愣在那里,一个字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跟高驰大吵了一架。

我把朵朵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他。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

我说:“你妈要是再这样欺负朵朵,我就不让她进门了。”他说:“她是我妈,你不能不让她进门。”我说:“那你就跟你妈过一辈子去吧。”他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我说:“要么你保护朵朵,要么我带着朵朵走。”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睡。

高驰在客厅坐了一夜,我在卧室抱着朵朵躺了一夜。

朵朵睡着之后,我看着她的小脸,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千万遍。

我舍不得高驰,他对我好,对朵朵也好。

可我再也不能让朵朵受这种委屈了。

第二天早上,高驰红着眼睛走进卧室,对我说:“思琦,以前是我不对。”我看着他,没说话。他说:“以后不会了。”我点了点头。

可我知道,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朵朵四岁多的时候,有一天她放学回来,书包里多了一条小手链。

我问她哪来的,她说:“隔壁班的小朋友送我的,她说我是她的好朋友。”我看着那条手链,粉色的珠子串成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朵朵戴在手上,高兴得跳来跳去。

那天晚上我给她洗澡,她举着小手在水里摆来摆去,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我笑着问她:“朵朵,你觉得你这个好朋友好不好?”她说:“好。她从来不说我是丫头片子。”我愣住了。

朵朵接着说:“可是妈妈,奶奶为什么老是叫我丫头片子?丫头片子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蹲在浴缸边,帮她擦着背,说:“丫丫头片子就是……就是奶奶不懂事。”

朵朵抬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像两汪清泉:“那她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我又一次被她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