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争?”

冯洋这句话是在医院走廊里说的。

我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吊针,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

三天前,女儿黄茹雪拖着行李箱摔门而出,红着眼眶吼了一句:“妈,我求你了,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管?”

我当时没当回事。我是为她好,她迟早会明白。

结果第二天,我就晕倒在学校走廊里。医生说急性胃出血,长期压力导致的。

冯洋坐在床边,双手捂着脸,声音闷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玉婷,你争了五十年,争到了什么?争到女儿不认你,争到同事恨你,争到娘家人都不敢跟你来往。你累不累啊?”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床头柜上放着我的手机,屏幕上亮着一篇文章。那六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最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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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太阳挺毒。

我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把买回来的排骨一根根洗干净。

今天是我生日,五十五岁的生日,本来不想过的,但冯洋说难得周末,一家人吃顿饭。

菜刚下锅,门铃就响了。

我擦了把手去开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张淑英,我那个大姑姐,穿着一件红得刺眼的外套,脸上堆着笑。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姑娘,瘦瘦的,戴副黑框眼镜,冲我笑了笑:“婶婶好,我叫冯永贞。”

冯永贞?我脑子转了一圈才想起来,冯洋老家堂哥的女儿,说是今年刚分到我们学校当老师。

“哎呀,玉婷,今天你生日,我来给你过!”张淑英说着就挤进门,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你也是的,过生日也不说一声,要不是冯洋跟我提,我都不知道。”

我笑了笑:“姐,你太客气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咯噔一下。冯洋这个人,什么都跟他姐说。

张淑英在客厅转了一圈,看到饭桌上的菜,啧啧了两声:“哟,就这几个菜?玉婷,你这手艺退步了啊。我记得你以前可是能干得很,嫁到我们冯家那会儿,谁不说你好?”

我攥着锅铲没说话。

“不过也难怪,”张淑英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听说你现在在学校也不顺心?跟年轻人处不来?”

冯永贞站在旁边,低着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我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

锅里排骨已经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站在灶台前,盯着那些翻滚的油花,胸口堵着一口气。

张淑英这个人,从我嫁进冯家第一天就看我不顺眼。

嫌我是农村的,嫌我配不上她弟弟,嫌我不会做人。

逢年过节,她总要找点事来闹。

可我偏偏拿她没办法。因为她是我丈夫的亲姐。

“妈,我回来了。”

黄茹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还没来得及应,就听到张淑英的声音又响起来:“哎呀,茹雪回来了?变漂亮了啊!听说你交男朋友了?哪儿的人啊?做什么工作的?”

“姑姑。”黄茹雪的声音冷冷的,像冬天里冻过的铁。

“你这孩子,姑姑关心你一下,你什么态度?”

“行了行了,”我从厨房出来,把菜端到桌上,“先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冯洋从书房出来,看到张淑英,愣了一下:“姐,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你姐?”张淑英白了冯洋一眼,“你妈走的时候怎么说的?让我照顾你。现在你娶了媳妇忘了姐,我还是不是你亲姐?”

冯洋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吃菜,吃菜。”

那顿饭吃得特别别扭。

张淑英一边吃一边说,从叶玉婷的穿着说到她教书的本事,从黄茹雪的恋情扯到冯家老宅子的事。

冯永贞坐在旁边,偶尔插两句嘴,话里话外都在捧张淑英的场。

“婶婶,您听姑姑的准没错,”冯永贞笑着说,“姑姑在单位里也是领导,见的世面多。咱们做小辈的,多听听老人的意见,少吃点亏。”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面不改色,笑得温温柔柔的。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张淑英今天不是来给我过生日的,她是来给我“上眼药”的。

带冯永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看,你们学校新来的老师,可是我的人。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着嚼着,觉得那肉发酸。

黄茹雪吃到一半就放下筷子:“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你吃那么少?”我拽住她胳膊,“再吃点,排骨我炖了一下午——”

“妈!”黄茹雪甩开我的手,“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管我?”

全场安静了三秒钟。

张淑英放下筷子,啧啧啧地摇头:“看看,看看,玉婷啊,你这女儿教育得……”

“够了!”我把筷子拍在桌上,“姐,我们家的家事,不劳你操心。”

张淑英的脸一下子黑了。

冯洋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没理他。

那天晚上送走张淑英和冯永贞,我一个人收拾碗筷。冯洋站在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也是的,”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我姐好歹是你长辈,你就不能顺着她点?”

“顺着她?”我把碗往池子里一摔,“冯洋,你睁眼看看,你姐今天说的那些话,是人话吗?她那是来给我过生日?她那是来看我笑话的!”

“行了行了,”冯洋压低声音,“吵什么吵?隔壁邻居都听到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个人,跟他过了快三十年,从年轻到白头,什么事都是“忍忍算了”。

忍他姐,忍他同事,忍他那些不靠谱的亲戚。

我帮他争过,闹过,结果每次都是我当恶人,他当好人。

“我吃饱了。”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在墙上投下光斑。隔壁传来冯洋收拾碗筷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敲在我心上。

我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朋友圈里,冯永贞发了一张自拍照,配文:“今天跟姑姑出来吃饭,开心!”照片里她笑得很甜,旁边坐着张淑英,也是一脸得意。

我划走,又划回来,把那照片看了好几遍。

胸口那股气闷了一晚上,怎么都散不了。

02

黄茹雪还是搬出去了。

不是那天晚上,是三天后。她趁我去学校上课,叫了辆车,把东西一股脑全搬走了。我回到家,看着空了一半的房间,愣在门口好半天。

冯洋说:“她长大了,你管太多也不好。”

我没理他,坐在沙发上,拨了好几遍电话,黄茹雪都没接。

最后她回了一条消息:“妈,我搬去同学那儿住了。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但我想静一静。你别找我,也别查我在哪儿。”

我盯着那条消息,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有什么错?我不过是问问她的工作,问问她男友的情况,问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这些都是当妈该操心的,我怎么就成了“管太多”?

可我又想起那晚她摔门前说的话:“你什么事都要管,什么事都要赢。你以为你是为我好?你只是想控制我!”

我控制她?

我想起她小时候,我每天骑自行车接送她上学,风里来雨里去。

她生病了我背着她跑医院,她考砸了我陪她复习到深夜。

我把能给的都给了她,到头来,她说我“控制她”?

我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可是眼泪流完了,日子还得过。

学校那边也不太平。

冯永贞分到了我们语文组,跟我一个办公室。

小姑娘很会来事,第一天就带了盒点心,挨个儿分了一圈。

分到我这儿的时候,她笑着说了句:“婶婶,这是我自己做的,您尝尝?”

我还没说话,旁边的小陈老师就先开了口:“哎呀,小冯太能干了!叶老师,你们是亲戚啊?真是一家人!”

我笑了笑,接过点心,没吃。

后来我发现,冯永贞很擅长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她主动申请带毕业班,说“年轻人要多锻炼”。组长都还没发话,她就在大会上表了态。

散会后,宋学兵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了句:“这姑娘,有点急。”

我没接话,但心里明白。

她不是急,她是急着我这个位置。

再过两年我就退休了,到时候谁接我的班?

按理说应该是资历最老的我带出来的徒弟,可现在突然冒出个“亲侄女”来。

周末,冯洋去他姐家吃饭,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往里屋走,我拉住他。

“到底怎么了?”

冯洋犹豫了一下,说:“我姐说,想让我把你手上的钱,借她做生意。”

“什么生意?”

“她说要开个美容院。”

“她拿什么开?她懂什么美容?”

“你别激动……”冯洋压低声音,“我就是跟你说一下,没答应她。”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清楚。

张淑英这是算准了我快退休了,想趁现在把冯洋的钱掏走。

她这辈子就没怎么正经上过班,靠这个弟弟接济,靠那个妹妹借钱。

以前我能拦着,以后呢?

夜深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去阳台透气。

楼下路灯下,有一对年轻男女在吵架。

女的声音尖尖的:“你为什么不跟你妈说清楚?每次都让我受委屈!”男的闷着头,半天憋出一句:“我妈也是为了我们好……”

我看不下去,转身回了屋。

冯洋已经睡了,打着鼾,翻了个身。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侧脸。

这个人,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全是褶子,睡觉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我们结婚二十多年,他不是坏人,就是太“好”了。

好到宁愿我受委屈,也不愿让他姐不高兴。

好到宁愿我看着难受,也不愿出面说一句“这是我老婆,你们别欺负她”。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得很。

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多要强啊。

刚结婚那会儿,公公婆婆嫌我是农村的,我硬是考上了编制,当上了正式老师。

他们又嫌我生的是女儿,我就拿女儿的成绩反驳他们,茹雪从小就是年级前三。

我还争职称、争先进、争优秀,什么都想争个第一名。

可争来争去,争到了什么?

公公婆婆走了以后,也没念我一句好。丈夫沉默寡言,跟我越来越说不到一块儿。女儿搬出去不接电话。身边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泡亮晃晃的,刺得眼睛生疼。

“争了五十年,你到底赢了多少?”

我听见自己在心里问自己。

没有答案。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一动一动的。楼下那对年轻男女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路灯下空荡荡的。

我忽然觉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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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期中考试结束那天,办公室里气氛不太好。

冯永贞带的班,平均分比我带了三年那个班低了将近十分。

成绩一出来,开会的时候组长虽然没点名,但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咱们带毕业班,不能光看人脉和关系,教学质量才是硬道理。”

冯永贞坐在角落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散会后,她跑到操场边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姑姑,您不是说没问题吗?现在分这么低,我怎么跟领导交代……”

我没走过去,转身回了办公室。

下午,冯永贞主动来找我,笑容比平时还要甜几分:“婶婶,您教的班成绩真好,真羡慕。我能不能跟您学学?您带带我。”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之前她跟张淑英里应外合给我使绊子,我以为她会一直跟我对着干。现在成绩摆在那儿,她倒是低了头。

“行啊,”我说,“有什么问题你直接问,互相学习。”

冯永贞千恩万谢地走了。

旁边的陈老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叶老师,您也太好说话了吧?这姑娘摆明了是利用您。”

“我知道。”

“那您还答应?”

我低着头改作业,没说话。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就在几天前,宋学兵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他说:“玉婷,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我们跟人对着干,不是因为人家多坏,而是因为咱自己心里有根刺。”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往保温杯里泡枸杞,慢悠悠的。

“什么刺?”

“你不服气。”他盖上盖子,“你不服气她比你年轻,不服气她有人撑腰,不服气她敢在你面前蹦跶。你跟她争,争的不是那点成绩,是你的面子。”

“我……”

“行了行了,我也没说你错。”宋学兵笑着走了,“你自己想想。”

我到现在还在想。

是不是我真的太把“面子”当回事了?

下班回到家,发现冯洋比我早回来,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张纸。

“这是什么?”

“我姐寄来的。”他把纸递过来。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借款协议。张淑英要借十万块,半年内还清。

“你签了?”

“没有。”冯洋低下头,“但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如果我不帮她,她就把我妈留的那套老房子卖给别人。那是我妈留给咱俩养老的……”

我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张淑英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她知道自己从我手里拿不到钱,就从冯洋那儿下手,用老太太留下的房子当筹码。

她知道冯洋是个孝子,最听不得他妈的事。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冯洋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看着他那副纠结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不是生气,也不是心疼,而是一种……疲惫。

我不想再吵了。

不是为了冯洋,是为了我自己。

“行,你自个儿看着办吧。”我把协议放在桌上,“你的钱,你姐姐,你决定。”

冯洋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转身进了厨房,洗米做饭。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往上冒,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我盯着那团白雾,脑子里什么也不想。那感觉,挺轻松的。

04

黄茹雪走后第十六天,我忍住了没给她打电话。

不是不想打,是打了两遍她都没接。

第三遍的时候,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上那个“茹雪”两个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愣了很久。

最后,我把手机放下了。

我告诉自己,要忍住。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了晚饭,洗完碗,坐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情感调解节目,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台上,哭着说:“我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半辈子,为什么没人念我的好?”

我看着那个女人,心里不是滋味。

因为我觉得自己跟她也差不多。

可我还是没忍住,打开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妈在家,做了点菜。你什么时候想吃,自己回来。”

发完,我就后悔了。

这算不算打扰她?

结果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泪又止不住地往外冒。

第二周,冯永贞来找我,说是想借我的课件看看。我答应了。

她拿着U盘过来,我坐在电脑前把课件传给她。她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操作,忽然说了一句:“婶婶,其实你挺厉害的。”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带的班,成绩真的很好。”她低下头,“我以前以为……以为您是靠关系的,我错了。”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小姑娘语气里带着点别扭,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口。

我没接话,把U盘递给她:“拿去吧,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她接过U盘,匆匆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些天的事。黄茹雪走了,冯永贞道歉了,张淑英借钱的协议还在桌上。

这日子,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第二天上班,我没忍住,在办公室吐了。

胃里翻江倒海的,我趴在洗手台上一阵狂吐,吐出来的全是酸水。陈老师跑过来拍我的后背:“叶老师,您没事吧?脸色很差啊!”

“没事,可能是吃坏了肚子。”

可我知道不是。

我的胃病是老毛病了,年轻时落下的。那时候为了评职称,熬夜写论文,一天只吃一顿饭。后来胃就坏了,一紧张就犯病。

宋学兵让我去医院看看,我一直拖。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捂着胃,疼得脸都白了。

冯永贞端了杯热水过来:“婶婶,您要不先回去休息吧?我帮您看着自习。”

我看着她,有点意外。

“真的没事。”我说。

“您别硬撑了,身体要紧。”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提前走了。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回到家,我翻出药吃了,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活成这样?

工作操心,家庭操心,女儿操心,什么都操心。操心了好几十年,什么也没落着。

手机突然响了。是黄茹雪打来的。

我赶紧接起来:“喂?茹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黄茹雪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妈,你最近……还好吗?”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她又沉默了一下,“妈,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刷手机。

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说了一句话,让我愣住了。

“五十岁以后,你要学会三个不。”

画面里,她伸出一根手指:“不给予过多的关注。”

第二根手指:“不争辩无意义的话题。”

第三根手指:“不争夺无聊的面子。”

她说:“这六个字做到了,这辈子才算活通透。”

“不予、不辩、不争。”

那六个字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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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院的消息,是第二天传开的。

那天早上我起来就觉得胃不舒服,但还是坚持去上课。结果才讲到一半,胃里突然一阵抽痛,我扶着讲台,冷汗直往外冒。

坐在第一排的小王立刻站起来:“叶老师,您怎么了?”

我摆摆手想说话,结果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病床上了。手上扎着针,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冯洋坐在床边,双手捂着脸。

“你在。”我嗓子很干,声音哑得听不出来是自己。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急性胃出血,医生说再晚一点就麻烦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说什么,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声音带着颤:“玉婷,你争了五十年,争到了什么?争到女儿不认你,争到同事恨你,争到娘家人都不敢跟你来往。你累不累啊?”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最软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

可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静默。

我偏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远处的楼顶上飘着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我想起年轻的时候,我多要强啊。

评职称那会儿,我为了争一个名额,跟另一个女老师争了一整年。

最后我赢了,但那个女老师后来调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句:“叶老师,你的课上得好,可是你这个人,太硬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那张脸还清晰得很。

晚上,宋学兵来医院看我。

他提着一篮子水果,坐在病床边上削苹果。他削得很慢,一圈一圈的,皮都不带断的。

“听说你今天晕倒了?”

“胃出血,老毛病了。”

“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笑了笑没说话。

苹果削好了,他递给我:“吃点吧,水果对胃好。”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的。

沉默了一会儿,宋学兵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六个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写的。

“什么意思?”

“你不是一直在想吗?”宋学兵慢悠悠地说,“这不是我写的,是我一个老同学写的。他退休前是个干部,一辈子争东争西的,结果退休后查出了癌症。化疗那段时间,他写了好多字,就这几个字留下来给我了。”

“后来呢?”

“后来他好了。他说,想通了以后,身体都跟着好起来了。”

我看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你想让我也这么做?”

“不是我想让你做,”宋学兵站起来,“是你自己想不想。”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盯着那六个字发呆。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十一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六个字。

我真的能做到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身体难受,是心里有事。

我反复问自己:不争了,那我还是我吗?

争了一辈子的人,忽然不争了,那日子怎么过?

可是我又想起冯洋那句话:“你争了五十年,争到了什么?”

我找不到答案。

翻了第四次身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年轻的姑娘,刚嫁到冯家。那天我跟张淑英因为一件小事吵了一架。我气得摔了个碗,张淑英哭着去找她妈告状。

我妈拉着我的手说:“玉婷啊,有些事,争赢了也是输。”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翻了个身,把那张纸条压在枕头底下。

闭着眼睛,听着雨声。

那雨声,挺好听的。

06

出院那天,天晴了。

阳光照在医院的走廊里,亮堂堂的。冯洋来接我,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我炖了鸡汤,回去给你补补。”

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来没给我炖过汤。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网上学的。”他低头,耳朵有点红,“不难。”

我没再说话,接过保温桶抱在怀里,暖暖的。

回到家,一切都还是原样。客厅里还放着那张借款协议,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把它折起来塞进了抽屉。

“你要是真想帮你姐,就帮吧。”

冯洋愣住了:“你……”

“你自己的钱,你自己做主。”我说,“以后,你姐的事,我不掺和了。”

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松了口气。

“你没生气?”

“没生气。”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一个人坐在床边,心跳得很快。

那感觉,像是从一个高度跳下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

第二天上班,办公室里气氛不太对。

冯永贞黑眼圈很重,桌上的试卷堆了一大摞。我看了看监考表,我发现下午有她的自习。

“怎么了?”陈老师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

“没事,昨晚没睡好。”冯永贞揉了揉眼睛,“带毕业班压力太大了,感觉快撑不住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以前看到她这样,我大概会想:让你抢!现在是什么滋味?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下午自习课,我路过她们班,看到她在讲台上趴着,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哭了。

我想走进去,又停住了。

最后,我走到旁边的饮水机那儿,给她接了杯热水,放在门口。

没说话,转身走了。

两天后,领导找我谈话。

说冯永贞带的班成绩太差,学生家长意见很大,想把那个班交回给我带。

“叶老师,你经验丰富,这次还是得辛苦你。”

我犹豫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不争”这两个字。

要说“争”,这确实是个好机会。把班拿回来,就能顺理成章地证明我比她强。

可我想了想,说:“领导,我觉得还是让她再试试吧。年轻人需要锻炼,再说现在换老师,对学生也不好。”

领导一脸意外地看着我。

“你确定?”

“我确定。”

从办公室出来,我松了口气。

不是不想要那个班,而是忽然想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抢来的,该是你的,迟早会是你的。

一周后的周一下午,冯永贞来找我。

她站在我办公桌前,低着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婶婶……”她的声音很轻,“那天,谢谢您。”

“哪天?”

“就是……我知道您在领导面前帮我说话了。陈老师都跟我说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事传得这么快。

“我以前,做了一些不好的事。”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姑姑一直跟我说您不好,说您看不起我们冯家,说您抢了冯家很多钱……我信了。后来我才发现,不是那样的。”

我心里一颤。

张淑英的话,我猜到了。但冯永贞亲口说出来,我还是有点难过。

“你姑姑是姑姑,你是你。”我说,“你还年轻,路子还长,别让别人的话,耽误了自己。”

冯永贞看着我,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外面的天很蓝,操场上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笑声传得很远。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不争”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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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真正让我意想不到的,是黄茹雪。

那天我下班回到家,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冯洋不在家,但厨房里有动静。

我走过去,看到黄茹雪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切着菜。案板上放了一堆切得歪歪扭扭的胡萝卜,旁边还放着一碗打好的鸡蛋。

“妈,你回来了?”她头也不回。

“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想回来住几天。”她顿了顿,“上次我妈说要给我做饭,我觉得……也该给你做一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切得很慢,刀工也不怎么样,那块胡萝卜切了快十分钟,还留了一大块。

“那个,你先出去吧,”她转过身,冲我笑了,“我马上就好。”

我没走,走过去把围裙接过来:“你放着吧,我来。”

“不行!”她抢回去,“说好了我做。”

我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发酸。

晚饭是她做的。一道番茄炒蛋,一道炒青菜,还蒸了一锅米饭。蛋炒得有点焦,青菜有点咸,但我吃了一整碗饭。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她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妈,我跟那个人分手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碗差点滑下去。

“为什么?”

“不合适。”她低着头,“他家想让我放弃工作,去他那个小县城。我不想去。”

我说不出话来。

以前她要是说这话,我肯定先骂她一顿:看你找的那些人,眼光不行!可现在,我忽然不想说了。

“你自己决定就好。”

她抬起头看我,像是有点意外。

“你……不骂我?”

“骂有什么用?”我说,“我骂你,你就能过得好吗?”

她沉默了很久。

“妈,你变了。”

“变了不好吗?”

“好。”她笑了,眼角有点红,“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们母女俩坐在沙发上,聊了很久。

聊她的工作,她的打算,她喜欢的男孩子类型。她说她想去考公务员,我说行。她说她想搬回来住,我说行。她说她以后会多回家吃饭,我说行。

她说一句,我回一句“行”。

她忽然笑了:“妈,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了?”

“不是不管,是不瞎管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

我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种踏实,跟以前“争赢了”的感觉不一样。

以前赢了,只是高兴,高兴完了还是累。

现在这种踏实,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