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口,我把那张纸拍在床头柜上。

“签了。”我说。

蔡荣轩把笔递过来,纸上的字我看清了,“剖腹产费用分摊协议”。

宫缩的疼一阵接一阵,我咬着牙,用发抖的手握住笔。

婆婆蔡玉英靠在门边嗑瓜子,壳掉在地上,咔,咔,咔。

我想起一件事。

我爸昨天打电话来,说给我准备了一百万,保命用的。

我写完名字的最后一笔,从枕头底下抽出汇款单递过去。

你看清楚,这笔账,你算得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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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结婚三个月的时候,蔡荣轩拿出一张纸。

那天是周六,我刚洗完碗,他在客厅把纸摊在茶几上,用笔记本电脑压着边,一本正经。

“秀英,你来坐下,咱们商量个事。”

我擦着手走过去。纸上打印着几行字,《家庭平等协议》。

第一条:共同住户的日常开销实行AA制。房贷对半,水电对半,物业费对半。

第二条:双方各自的衣物、化妆品、个人社交费用自行承担。

第三条:各自的原生家庭礼尚往来由各自承担。

后面还有好几条,我没看完。

这什么意思?”我问他。

“就是想明确一下,现代社会,夫妻各自独立,公平相处。”他说得一本正经,手指还在电脑上敲着,像是在忙什么重要的事。

我说咱们婚前不是没谈过这个。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婚前是婚前,结了婚不一样了,过日子得有个规矩。”

我不想第一天就跟他吵。

蔡荣轩这个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爸当年做生意被人骗,欠了一屁股债跑了,他妈靠着省吃俭用把他拉扯大。

他对钱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我理解。

“行。”我拿起笔签了。

他在旁边加了一句:签字后立即生效。

我说知道了,把笔放下,回头看了眼厨房里还没洗干净的锅。锅底糊了一层,那是他给我炒的蛋炒饭。

他这个人不是不会体贴人,只是不会用正常的方式。

那天晚上,婆婆蔡玉英拎着两个蛇皮袋进了门。

她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看到客厅里那张协议纸,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笑了。

“这才像个家嘛,经济明明白白,谁也不亏谁。”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把东西塞进次卧的柜子。

蔡荣轩过去喊了一声“”,帮她拎包。

蔡玉英拍着他的胳膊说:“儿子,你总算懂事了。”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懂事”是指学会过日子了。

现在想想,她说的“懂事”,是终于学会了怎么拿捏我。

02

AA制实行半个月,我发现了问题。

问题不是钱,是人。

蔡荣轩买了一只电子秤,每次买菜回来,把肉分成两份,菜分成两堆,用塑料袋装好贴上标签。“你的”和“我的”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周,我打开冰箱,看到四个塑料袋分别贴着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愣住了。

“这样方便,省得以后算不清。”他站在我身后说。

我说你算过这些东西加一起多少钱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青菜两块五,你的。肉十五块,你的。鸡蛋六块五,一家一半,你出三块两毛五。”

我掏出手机转账给他。

“以后买菜我去吧。”我说。

“也好。”他点点头,“那从下个月开始,买菜记账换你。”

婆婆蔡玉英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也不抬地来了一句:“媳妇买菜,天经地义,记什么账?”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蔡荣轩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日子该怎么过?

我不是没想过离婚。

结婚才三个月就离,我怕我爸担心。

罗富贵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过得不好。

他从一个跑建材的小贩做到现在这个规模,吃了多少苦,就是想把最好的给我。

我要是跟他说“我离婚了”,他肯定会红着眼眶问我“闺女,他欺负你了?”

我不能让他担心。

算了,再看看吧。

过了两天,我生日。

蔡荣轩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小蛋糕。

“生日快乐。”他把蛋糕放在桌上,表情有点不自然。

我还没来得及感动,他又补了一句:“这个蛋糕五十八块,你转给我二十九。

我拿起手机,转了。

婆婆在旁边看着,嗑着瓜子,嘴里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啧啧”。

我没吃那个蛋糕。

它放在冰箱里,放了整整三天,最后还是蔡荣轩自己吃掉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他把蛋糕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电视上播着新闻,客厅里只有咀嚼的声音。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不是他的老婆。

我像一个合租的室友,一个分摊水电费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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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蔡玉英过生日那天,我给她买了条围巾。

羊绒的,花了将近六百块。我是下了班绕去商场买的,挑了好久,比了又比。

我心想,不管婆婆对我怎么样,她是长辈,该有的礼数得做到。

生日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菜,还有一碗长寿面。

蔡荣轩回来看到桌上的菜,第一句话是:“这鱼多少钱?”

“五十几块。”我说。

“买菜的钱记了吗?”

“记了。”

他点点头,洗了手坐下来。

婆婆从屋里出来,看到桌上的菜,嘴角动了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把围巾递给她:“妈,这是给您买的生日礼物。”

她接过去,拆开看了看,摸了摸料子。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有我认识的十块五块,还有一些钢镚儿。

“你一个月工资也不高,这钱算妈补给你的。”

我盯着那把零钱,没接。

蔡荣轩在旁边说:“收着吧,你家那边亲戚过生日,咱们以后也得随礼。”

咱们?

我接过那把零钱,把围巾装回袋子,转身回了房间。

我把零钱放在床头柜上,一张一张数了数。

总共三十七块五毛。

那围巾六百块。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心里堵得慌,又不知道跟谁说。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看到傅诗雨的号码。

我拨过去,响了两声又挂了。

能说什么呢?说婆婆用三十七块五毛打发了我六百块的礼物?听上去像斤斤计较。

可我又不是在乎那几百块钱。

我在乎的是,我做的每一件事,在他们眼里都像在欠债还钱。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蔡荣轩到底爱不爱我?

如果说爱,为什么他能算得那么清楚?

如果不爱,那他为什么又要跟我结婚?

我想不明白。

后来我去问他,我说:“荣轩,你爱不爱我?”

他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些干吗?”

我说:“你就回答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不耐烦:“爱爱爱,行了吧?”

他低头继续看手机。

我站在他面前,两米的距离,可我感觉隔着一堵墙。

墙的名字叫“共同分摊”。

04

两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上我在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蔡荣轩听到动静,走过来敲了敲门。

“怎么了?吃坏肚子了?”

我说:“没事,可能是有了。”

他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见他那种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紧张。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那……那要不少钱了。”

我的心像是被人拧了一把。

“你说什么?”

“不是……我的意思是,怀孕产检什么的,都得花钱。”

“那去医院检查一下就知道了。”

“行,我明天陪你去。”

他答应得很快,可我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高兴。

第二天去医院,B超做出来,确认怀孕六个月周左右,一切正常。

医生叮嘱了很多,我在旁边一一记着。

蔡荣轩全程站在旁边,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回去的路上,他突然开口:“秀英,我算了一下,从怀孕到生孩子的费用,咱们得有规划。”

“什么规划?”

“AA啊,一人一半。产检费、营养费、生孩子的钱,都列清楚。”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没有。

他很认真,甚至有些急切。

“你打印出一张单子来。”

“我已经在做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档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列着:

孕期产检费用预估:约8000元,一人4000元

营养品费用预估:约5000元,一人2500元

分娩费用预估:约20000元,一人10000元

产后康复费用预估:约5000元,一人2500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有超出部分,按比例分摊。

我盯着那行小字,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还给他。

“你早就准备好了?”

“就是……提前做了个功课。”

他接过手机,翻了翻:“你看,我连生育保险能报多少都查了,能省不少。”

我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

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

我忽然想起我爸跟我说过的一句话:“闺女,你找对象,要找那个愿意为你花钱的人,不一定要多有钱,但他得把你放在心里。”

我爸没读过多少书,却说了句有道理的话。

蔡荣轩把我放在哪里了呢?

放在账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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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产检第几个月,我独自去的医院。

不是蔡荣轩不想陪,是他要上班。他说请假要扣全勤奖,扣了钱他那一半产检费就不够了。

我没说什么,自己打车去了。

医院里人很多,产检的孕妇们都有老公陪着,有的帮拎包,有的扶腰,有的在走廊上打电话跟家里报平安。

我坐在长椅上等叫号,看着他们一个个进去又出来。

轮到我的时候,医生看了B超单,皱了皱眉。

“胎位不是很好,可能需要剖腹产。”

“严重吗?”

“现在还不好说,快到预产期再查一下,如果还是这个位置,就得安排了。”

我点点头。

出了诊室,我坐在走廊上,给蔡荣轩打电话。

“医生说胎位不正,可能要剖腹产。”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剖腹产的话,费用要高不少。”

我听出他语气里的担心,不是担心我,是担心钱。

“嗯,知道了。”

“那……那事后再说,你先好好养着。”

他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

“闺女,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没怎么,就是想你了。”

你这孩子,想我就回来看看,又不是多远。

“嗯,等孩子出生了,我带他回去看你。”

“好好好。”我爸在那边笑了,“闺女,爸给你准备了一笔钱,等你生孩子的时候用。爸这些年也没给你什么,这钱你就当爸送你和你孩子的见面礼。”

“不用,爸,我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这是爸给的。你收着,爸放心。”

他顿了顿,又说:“闺女,爸这辈子就你一个孩子。你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就跟爸说。”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没有,爸,我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握在手心里,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

楼下的路灯亮着,有几只飞蛾绕着灯飞来飞去。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蔡荣轩知道他老婆的爸身家千万,他还会算这么清楚吗?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我不想用钱去检验人心。

可人心,有时候就是经不起检验。

06

预产期前半个月,我再次去了医院。

B超做完,医生直接开了住院单。

“不能再等了,胎位还是不正,必须剖。安排明天手术。”

我接过住院单,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说不清的情绪。

我在走廊上给蔡荣轩打电话。

医生让我住院,明天剖腹产。

“好,我下班就过去。”

“你……你把钱准备好了吗?”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你那一半准备好了?”

我闭上眼。

“准备好了。”

“那就行。”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孕妇被丈夫搀扶着走过,男人手上拎着保温壶,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

我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不疼。

就是有点空。

晚上七点,蔡荣轩来了。

他先去了护士站,问了住院费用,然后拿着单子来找我。

“秀英,我算了算,住院押金五千,手术费加住院费一共两万三,生育险报一万二,剩下一万一一,一人五千五。”

他把单子铺在病床上:“你先转我五千五,我去交钱。”

我看着那张单子,忽然觉得它特别刺眼。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白纸。

“蔡荣轩,你非要这样吗?”

“哪样?”

“什么事情都算得这么清楚。”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这不是咱们商量好的吗?AA制,一人一半……”

“可我是你老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的语气有点急了:“你到底转不转?”

我看着他,那一刻,我忽然不生气了。

我平静地说:“转。”

我拿起手机,转了五千五百块。

他收到转账后,去交了费。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婆婆蔡玉英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剖腹产啊?那得多花钱。”

我没说话。

她坐在陪护椅上,剥了个橘子,自己吃了。

“秀英啊,不是我说你,剖腹产对孩子不好,当初我生荣轩的时候,疼了十多个小时,还是顺产,也没花多少钱。”

我闭上眼,不想听。

她继续说:“这钱啊,能省就省,以后孩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睁开眼,看着她。

“妈,您说的对。”

她听到我附和她,反倒愣住了。

她又剥了个橘子,自己吃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光。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觉到孩子在动。

我忽然想:如果将来孩子问我,妈妈,你为什么要嫁给爸爸,我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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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术当天,宫缩的疼让我几乎说不出话。

护士进来做术前准备,各种签字。

蔡荣轩站在旁边,又掏出了那张我见过的纸。

“秀英,这个你签一下。”

我疼得满头是汗:“什么东西?”

“手术费用分摊协议,我昨天刚打印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剖腹产手术费用分摊确认书:总费用两万三千元。

生育保险报销一万两千元。

剩余一万一千元,由双方各承担一半,计每人五千五百元。

双方确认无误后签字生效。

下面有两个签名栏,一个是他,一个是我的。

上面已经签了他的名字。

“你签了?”

“嗯,我的部分已经交过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蔡荣轩,工工整整。

“你非要在手术室门口签这玩意儿?”

“这……这是约定好的事……”

我的宫缩又来了,一阵剧痛从下腹蔓延到全身。

我咬着牙,脸上全是汗。

婆婆在旁边嗑着瓜子:“哎呀,签了就签了呗,又不是多大的事。”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磕着瓜子,嘴角还有瓜子壳。

“妈,您生他的时候,也是AA的吗?”

她愣了一下,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拿起笔,在纸上签了字。

签完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别的,是那根我一直拽着的线。

我以为这根线牵着我和他,牵着我们的婚姻。

可等我拽断了,才发现那头拴着的,只有我自己。

我把协议扔回给他。

“好了,签完了,可以手术了吗?”

护士在旁边说:“可以了,家属在外面等。

我被推进手术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婆婆在外面说:“这媳妇,脾气越来越大了。”

我没听到蔡荣轩的声音。

手术灯亮了。

医生给我打了麻药,下半身慢慢没了知觉。

我看着天花板,眼睛有点模糊。

不是疼,是不甘心。

我跟一个在我产房门口算账的男人过了两年多的日子。

我跟一个把老婆当账本的男人生了个孩子。

我图什么呢?

图他婚前那几个月的大方体贴?

还是图他那一句“爱爱爱,行了吧”?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温热的,有点痒。

忽然,我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

我爸给我的那张汇款单,还在我枕头底下。

我穿着病号服入院,枕头是从家里带来的。

那张汇款单,我一直放在枕头套里面。

我爸说,这是救命钱。

现在,我确实需要救命。

不是救我的人,是救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