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长根站在后山腰上,看着面前那座长满野草的土坟。
他手里的铁锹在发颤,泥土松软,铁锹刚插进去就碰上了什么硬物。
不是棺材,是木头碰撞木头的声音。
他弯腰往下扒拉,泥土里露出一截白森森的指骨。
长根愣住了,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
嫂子明明是火化的,哪来的骨头?
村口有个老人喊他:“长根,你小子疯啦?”
他没回头,因为他想起大哥被捕前打来的那通电话:“长根,记住,坟里箱子别管是谁让挖的,挖出来交给袁队长。”电话那头是警笛声。
木箱子抬出坑的瞬间,里面传出“咚”的一声。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白得像纸。
01
长根在县城躲了三天。
赌债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胡景天的人满县城找他,说要是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腿。他窝在出租屋里,连门都不敢出。
电话响了。是周玉凤打来的,他大嫂。
“长根,你哥被带走了。”
电话那头哭得撕心裂肺,长根握着手机的手直抖:“为啥?”
“说是跟胡景天的案子有关,洗钱。”周玉凤吸着鼻子,“你赶紧回来吧,家里乱成一锅粥了。”
长根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大哥吕铁生,老实巴交了一辈子,怎么就摊上这种事?
他收拾东西往外走,刚到门口,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堵住了他。
“长根是吧?”那人递了根烟,“我是县刑警队的袁鹏,你哥的案子我在跟。”
长根接过烟,没点:“我哥到底犯了啥事?”
袁鹏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欠胡景天钱?”
长根脸一下子白了。
“你哥替你扛了一部分。”袁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胡景天的案子牵扯到洗钱,你哥的账户上有笔不明来路的钱。”
长根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没跟我说过。”
“他肯定不跟你说。”袁鹏把烟掐了,“你哥进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让我照顾你。”
长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大哥最后给他打的那个电话,大哥只说了一句话:“长根,别怕,哥没事。”然后就挂了。
原来根本不是没事。
长根连夜回了石沟村。
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大多姓吕。车停在村口,天已经快黑了。
他沿着土路往里走,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他看到村口老槐树下蹲着几个老人,看到他走近,都别过脸去。
长根心里不是滋味。
他进了大哥家的院子,周玉凤正在灶房烧饭。看到他进来,她抹了把眼泪:“回来了?吃了吗?”
“不饿。”长根坐在门槛上,“我哥的案子,到底咋回事?”
周玉凤把锅盖盖上,坐在他对面:“我也不知道。那天我在地里干活,回来就看到警察把铁生带走了。他们说他账户上多了一百多万。”
长根愣住了。
他大哥种了一辈子地,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来的一百多万?
“那笔钱不是你哥的。”周玉凤擦了擦眼睛,“是你哥替你背的锅。”
长根脑子嗡的一声。
他心里明白,自己欠胡景天的,不止几万块。
这些年他在县城混日子,跟胡景天走得近,赌桌上输了几十万。胡景天不仅没催他还,还给吃给喝,他以为那是兄弟情义。
现在看来,全是在给他下套。
“嫂子,我……”长根嗓子眼一紧,说不出话来。
周玉凤摆了摆手:“你也不容易。你哥不怨你,你也别往回想了。”
长根坐在那儿,手攥得关节发白。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嫂子,我哥进去前,给你留过信没?”
“没。”周玉凤摇头,“他就打了一通电话,让我别担心。”
长根心里一沉。
大哥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他记得大哥这辈子有个习惯,凡事都要记个账本。不管大事小事,全记在小本子上,藏得很严实。
那本子会藏在哪?
他站起来往外走,周玉凤在他身后喊他:“你去哪?”
“去趟我爸那儿。”
长根穿过两条巷子,推开了父亲吕铁根家的门。
老头子还没睡,坐在堂屋抽旱烟。看到长根进来,他头都没抬:“回来了?”
“爸,我哥的……”
“我知道。”吕铁根打断他,“你哥的事我在村里都听说了。你自己也注意点,别惹麻烦。”
长根张了张嘴,想把话说出来,但看到父亲那张皱巴巴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爸一辈子胆小怕事,最怕的就是“惹麻烦”这三个字。
从父亲家出来,长根在土路上站着,风吹得他后背发凉。
他突然想哭。
这些年在外面混,他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结果到头来,还是大哥替他顶了雷。
他正愣神,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你哥的事,不是洗钱那么简单。想知道真相,明天一早去后山。”
长根盯着屏幕,脑子一片空白。
谁发的短信?又是什么意思?
02
长根一夜没睡。
他把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号码查了,是网络号,打不通。他不知道该不该信这条短信,但他想到大哥那个电话,心里越发不安。
大哥说:“坟里箱子别管是谁让挖的,挖出来交给袁队长。”
他以前没在意,现在才发现,这句话里有话。
谁让挖的?
这话说得奇怪。
天刚蒙蒙亮,长根起了床。
他穿上一件旧外套,推开父亲家的门往外走。路上遇到几个起早的老人,看到他打了个招呼:“长根啊,回来了?”
“嗯。”他点点头,没多说。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到老槐树下站着个人。
马金山。
村支书,今年五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不像种地的。
他在村里当支书快二十年了,没人敢得罪他。
他儿子马兴华在县城开了个洗浴中心,有钱得很。
看到长根走近,马金山笑着问:“早啊,这是要去哪?”
“去地里看看。”长根随口应了一声。
“听说你哥的事了吧?”马金山走近了一步,“你哥也是运气不好,摊上这种事。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帮你想办法活动活动。”
长根心里一紧:“支书,我哥这事,您知道内情?”
马金山笑了笑:“知道一点。你哥欠的钱,我从胡景天那边听说了。只要把钱还上,这事就好办。”
长根一愣:“您是说我哥欠的?”
“可不是嘛。”马金山叹了口气,“你哥这几年在外面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钱。胡景天帮他垫的,结果你哥还不上,人家告他了。”
长根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大哥做生意的?他从来没听说过。
但马金山是老支书,说的话应该靠谱吧?
“谢谢支书。”长根鞠了个躬,“我回头想办法。”
“别客气,都是咱村的人。”马金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长根站在原地,心里越发没底。
他往村后山走去,准备到大哥家的地里看看。
走到半路,他看到了袁素芳。
袁素芳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太太之一,七十多岁了,耳朵不聋,眼睛不花。
她年轻时是接生婆,谁家的孩子都是她接生的,村里人都叫她“袁奶奶”。
看到长根,她叫住了他:“长根,你过来。”
长根走过去:“袁奶奶,您找我?”
袁素芳拉着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压低声音说:“你嫂子的死,你知道不?”
“梁诗雅?”长根一愣,“她是五年前上吊的。”
“是上吊的。”袁素芳点点头,手指在腿上敲了敲,“可她死前那段时间,你大嫂周玉凤天天半夜出门。”
长根愣住了:“您说啥?”
“我没瞎说。”袁素芳的声音压得更低,“那段时间我失眠,夜里睡不着,就坐在窗边看月亮。我看到周玉凤隔三差五半夜出门,天亮才回。”
长根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去哪了?”
“不知道。”袁素芳摇头,“但我听说,梁诗雅去县城打工那段时间,是周玉凤介绍的。”
长根心里一阵阵发凉。
梁诗雅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村女人,嫁进吕家十五年,没出过村子。大哥在外面干活,她在家里种地带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五年前,她突然提出要去县城打工。大哥开始不同意,但架不住她闹,只好答应了。
结果去了三个月,梁诗雅就回来了。
回来后整个人变了,不爱说话,天天躲在屋里哭。
不到一个月,就在自己的屋里上吊了。
当时家里人都说她是因为日子太苦想不开,大哥哭了好几天,也没说什么。
难道不是这么回事?
长根坐不住了:“袁奶奶,您还知道什么?”
“没了。”袁素芳把手缩回袖子里,“你记住,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你嫂子的死,你大哥心里最清楚。你要是想查,就别怕麻烦。”
她说完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
长根坐在石头上,腿有点软。
他想起了大哥。
大哥从来没跟他说过梁诗雅的事。
他只记得那天大哥哭得像个孩子,跪在梁诗雅坟头一句话都不说。
难道大哥知道什么?
长根站起来,往大哥家走去。
他决定找一样东西。
大哥的保险箱。
他知道大哥在灶房的墙砖后面藏了一个小保险箱,钥匙一直藏在屋后柴房里。大哥说过,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就让他去打开。
长根走进灶房,找到那块松动的砖,掀开,果然露出了保险箱。
他用钥匙打开了铁门。
里面只有一本破旧的日记本。
封面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长根翻开第一页,是梁诗雅的笔迹。
“我嫁进吕家十五年了,从没想过自己会走上这条路。”
长根的手在发抖。
他翻了几页,越看心里越凉。
日记写得断断续续,内容大多是写生活的苦。但到了最后几页,笔迹变得潦草起来了。
“我怀孕了。不是铁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今天去了县城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我有艾滋。”
“我看到检查单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我才三十五岁,我还能活多久?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想给铁生写封信,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那么老实,我不想让他知道。”
长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日记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被人撕掉了。
只剩下半页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我不恨吕铁生,我只恨自己太笨。如果我有来生,一定不会选择这条路。”
下面有一行小字,像是后写上去的,笔迹跟大哥很像:“诗雅,我对不起你。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长根看着这行字,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
他明白了。
大哥一直都知道梁诗雅的死有问题。
这些年大哥什么都没说,是在等一个机会。
而现在,大哥被抓了。
长根把日记收好,从大哥家出来。
天已经快亮了,村子里静悄悄的。
他走到村口,看到马金山家的大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脚步一顿,没走进去。
他想起马金山早上对他说的话——“你哥欠的钱,我从胡景天那边听说了。”
他大哥欠钱?
大哥这些年一直在种地,连县城都没去过几趟,怎么可能欠胡景天的钱?
除非……是马金山在撒谎。
他想起了那条短信。
“想知道真相,明天一早去后山。”
他看了一眼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咬了咬牙,往后山走去。
03
后山不高,从村口走到山顶也就二十来分钟。
长根沿着山路往上走,路两边是新翻过的地,刚种上麦子。他走了十几分钟,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住了。
树下站着一个人。
袁鹏。
刑警队的袁队长。
“你来了?”袁鹏掐了烟,看着他,“那条短信是我发的。”
长根愣住了:“袁队长,您……”
“你先别问。”袁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大哥的事,有点复杂。他账户上那笔钱,不是他的,是被人栽赃的。”
长根接过文件看了看,上面写得很清楚。大哥的银行卡上多了一百二十万,转账方是胡景天的一个空壳公司。
“那笔钱是谁转的?”
“胡景天的会计。”袁鹏说,“但会计说,转这笔钱的时候,是有人拿着你大哥的身份证去办的。”
长根脑子嗡的一声:“我大哥的身份证?”
“对。”袁鹏看着他,“你大哥说,他从来没把身份证借给别人。”
长根心里一紧:“那谁拿了我大哥的身份证?”
袁鹏没回答,而是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照片:“你看看这个。”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上面是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县医院门口。
长根一看,愣住了。
是梁诗雅。
这是他嫂子穿白大褂的那张医院的员工照。
“这照片你是从哪拿的?”
“你大哥给我的。”袁鹏说,“你大哥说你嫂子死前那段时间,经常去医院检查身体。他去县医院查过,你嫂子确实有过住院记录。”
长根心里一紧:“那是因为什么住院的?”
“你嫂子在县医院的病历,我调出来了。”袁鹏顿了顿,“她是因为流产住院的。然后查出感染了艾滋病。”
长根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又想起大哥日记本上那句话:“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袁队长,我大哥到底想干什么?”
“他在查一件事。”袁鹏看着他,“你嫂子的死,不是意外。你大哥查了三年,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但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人先下手了。”
“谁?”
“马金山。”袁鹏点了根烟,“你哥查到你嫂子生前那段时间,跟马金山的儿子马兴华走得很近。”
长根脑子嗡的一声:“马兴华?他不是五年前就死了吗?”
“是死了。”袁鹏说,“但他死之前,跟你哥媳妇有过一段。你哥怀疑你嫂子的艾滋,是马兴华传染的。”
长根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马兴华是个什么人。在县城开了洗浴中心,身边女人不少,据说还偷偷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马兴华会跟梁诗雅扯上关系。
“那你哥查的这些证据,还在吗?”袁鹏问。
“在。”长根想起来,“我哥有个保险箱,里面放了本日记,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
“对。”长根说,“照片上是你嫂子和马兴华。”
袁鹏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东西在哪?”
“在我家里。”
“你赶紧回去拿。”袁鹏看了一眼四周,“这事不能拖,你哥在看守所里关不了多久。要是马金山知道了这事,他肯定会毁了证据。”
长根点点头,转身往山下跑。
他刚跑了几步,突然又停住了。
“袁队长,我哥为什么会找我挖坟?”
袁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哥被带走前,给我打了个电话。”长根说,“他说让我去后山挖我嫂子的坟,把里面的木箱子挖出来交给您。”
“木箱子?”
“他说里面装着他查到的证据。”
袁鹏的脸色变了:“你哥把证据放在你嫂子的坟里?”
“对。”长根点头,“他说别管是谁让挖的,让我挖出来。”
袁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长根,你哥这是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什么意思?”
“你哥知道,你欠胡景天的赌债,一直想让你还清。”袁鹏看着他,“他把证据放在坟里,不是因为他自己不敢拿,而是想让你亲手把真相找出来。”
他想起了大哥那个电话。
“长根,记住,坟里箱子别管是谁让挖的,挖出来交给袁队长。”
原来,大哥是在告诉他,要他去面对这件事。
面对梁诗雅的死,面对那些不为人知的真相。
长根咬着牙,跑下了山。
他回到家,翻箱倒柜找到了那本日记和照片。
他刚想出门,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长根,去哪呢?”
马金山手里拿着一根烟,眼睛盯着长根手里的日记本。
长根下意识把手往背后藏:“没、没去哪。”
“我刚才看你从山上下来。”马金山走进院子,“山上有什么好看的?”
“没、没什么。”长根往后退了一步,“我去地里干活。”
“干活?”马金山笑了笑,“你哥都进去了,你还有心思干活?”
长根没说话。
马金山走近了一步,语气变得冷了些:“长根,有些东西该藏的藏,不该藏的别拿出来。”
长根心跳加速了。
他退到墙角,后背贴着墙:“支书,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马金山盯着他,“你哥犯的事,是他自己的事。你要是聪明点,就别管了。”
长根的后背全是汗。
他知道马金山厉害,但没想到他会这样找上门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长根咬着牙说。
“那就好。”马金山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别惹祸上身。”
说完,他转身走了。
长根站在那儿,腿有点发软。
他看着手里的日记本和照片,心里打起了鼓。
马金山知道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拿到了这些东西?
长根想到了周玉凤。
他嫂子周玉凤,一直想把大哥的事压下去。
那天他回村,周玉凤说要他别管大哥的事。
难道周玉凤也参与了?
长根越想越不对劲。
他把日记本和照片塞进衣服里,出了门。
他要去后山。
04
天刚擦黑,长根扛着铁锹往后山走去。
村子里的鸡都回了窝,暮色沉沉的。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只狗在路上跑来跑去。
长根走到梁诗雅的坟前,站住了。
这座坟埋了五年,坟头长满了野草,土也塌下去了不少。墓碑上刻着梁诗雅的名字,旁边刻着“爱妻吕铁生敬立”。
长根看到那个名字,心里一酸。
他在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嫂子,我来了。”
长根站起来,刚要举起铁锹,路那头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到几个老人提着灯笼走过来。领头的那个是吕铁根,他爸。
“长根,你干什么?”吕铁根的声音又急又响。
“爸,我……”
“你疯了?”吕铁根走过来,一把夺过铁锹,“你嫂子的坟你也敢动?”
“爸,大哥让我挖的。”
“你哥让你挖你就挖?”吕铁根的胡子抖了抖,“你知道挖坟是什么事?那是缺德!”
长根咬着牙:“可是大哥说有证据在里面,他……”
“你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吕铁根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马支书已经在村里放了话,你要是敢挖坟,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长根愣住了:“马支书知道?”
“全村人都知道了!”吕铁根气得手直抖,“有人放出风去了,说你嫂子坟里藏着你哥的证据。你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长根看着父亲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乱成一团。
“别说了。”吕铁根把铁锹往地上一扔,“跟我回去。”
长根站在那儿,没动。
他想起大哥说过的话。
“坟里箱子别管是谁让挖的,挖出来交给袁队长。”
大哥这话,是在告诉他,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让他自己拿主意。
“爸,我不能走。”长根拿起铁锹,“我答应大哥了。”
“你!”吕铁根气得脸色发白,“你非得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不怕。”长根咬着牙,“大哥让我做的,我就做。”
吕铁根气得说不出话,抬手想打他,但手到半空又停住了。
“你……你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长根没吭声,举起铁锹,开始往下挖。
土很松,像是有人不久前翻过。铁锹插进去没多深,就碰到硬物。
是木头。
长根心跳加速,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他把周围的土挖开,露出一个老式樟木箱。
箱子四四方方,漆都脱落了,上面还有一层灰。
长根把箱子周围的土扒开,弯腰去提。
箱子比想象中要重。
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把箱子从坑里拖了出来。
“就是这个。”长根喘着粗气,“大哥说的就是这个箱子。”
吕铁根的眼睛也直了:“你哥怎么会把东西藏在这里?”
“我不知道。”长根摇摇头,伸手去开箱子。
箱子盖上扣着一把老式铁锁,早就生锈了。长根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了几下。
锁开了。
长根掀开盖子。
里面最上面是一层塑料布,揭开后,露出几样东西。
一本发黄的账本。
一张纸,写满了字。
还有一张照片。
长根拿起账本,翻了翻,里面记的是账目。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写着日期、金额、人名。
“这是什么?”吕铁根凑过来看。
长根念了几个名字:“马金山、胡景天、马兴华……”
吕铁根的脸一下子白了:“这……这是……”
“这是他们的账。”长根的声音发颤,“大哥把马金山跟胡景天的账本子都记下来了。”
吕铁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你哥……你哥这是不要命了?”
长根没回答,他拿起那张纸。
纸上的字是大哥的笔迹,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笔尖都把纸戳破了。
“诗雅,你死了五年了。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你会走上这条路。现在我查清楚了。马金山父子害了你。周玉凤有份。我不会放过他们。这些东西是证据。长根,你打开箱子的时候,我可能已经进去了。别怕,按我说的做。把东西交给袁队长。”
长根的眼眶红了。
他拿起照片,是一张合影。照片上,梁诗雅和马兴华站在一起,身后是一个洗浴中心的大门。
马兴华的手搭在梁诗雅的肩上,梁诗雅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长根的手握着照片,指节发白。
“爸,我得把这些东西交给袁队长。”
吕铁根没说话,垂着头往后走了几步。
长根把账本、信和照片重新放进箱子,盖上盖子。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声。一束灯光照过来,紧接着是急刹车的声音。
“站住!”
几个人从摩托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手电筒。
领头的是马金山。
他看着地上那个木箱子,脸色阴沉:“长根,这是什么东西?”
长根的心一沉,手心里全是汗。
但他的手没松开箱子。
“支书,这是我大哥的东西。”长根平静地说,“我现在要带走。”
“你带不走。”马金山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村里的事,由我处理。”
他身后那几个人往前走了两步,挡在长根面前。
长根看了一眼四周,那些老人全低着头,没人敢看他。
他爸吕铁根站在人群后面,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爸说得对。”长根咬着牙,“有些东西,该藏的藏,不该藏的别拿出来。”
马金山愣住了,眼睛眯了起来:“长根,你知道自己说什么?”
“我知道。”长根扶着箱子站起来,“这门亲,我认。但你的话,我不听。”
他把箱子抬起来,扛在肩上。
马金山的人想拦,但马金山摆了摆手。
“让他走。”他冷冷地看着长根的背影,“会有你们吕家后悔的时候。”
长根没回头。
他扛着那个木箱子,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箱子很沉,但他觉得腿上的劲儿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足。
05
长根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木箱子放在桌上,关上门,拉上窗帘。屋子里只有一盏灯泡,昏昏黄黄的,照得满屋子都是阴影。
他打开箱子,把账本、信和照片摆出来。
账本很厚,翻开第一页,写的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
长根一页一页翻过去,每页都记着人情往来的流水账,金额从几百到几万不等。
名单就几页,都是县城有头有脸的人。
但后面几页就不一样了。
那些本子上记的,是人名、时间、地点,还有黑色的箭头。箭头指向一条线,那条线画的是钱。
马金山、胡景天、马兴华,这三个人是账本上出现最多的名字。每一笔钱,箭头都指向县里的一些单位。
长根越看越心惊。
他心里明白,这账本要是交上去,能掀翻半条官路。
他又拿起那封信。
不是大哥写的,是梁诗雅的字迹。纸有些发黄,边角也卷了。
“铁生,我走了。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你是个好人,可我对不起你。马兴华的事,是我自愿的。他有女人,也有老婆,可我还是傻乎乎地跟他在一起。他给我钱,带我去城里玩,我以为那是真爱。”
“你大嫂周玉凤早就知道。马兴华给了她很多好处,她才帮我瞒着你。”
“我查出病的时候,整个人都垮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告诉你,可我不敢。我恨我自己。”
“铁生,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别怪我。我活该。”
落款是五年前的某一天。
长根看完信,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他嫂子,一辈子没出过村子,被一个流氓骗了,染上病,最后连命都没了。
而这一切,周玉凤和马金山都知情,却没人告诉她真相。
长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视线落在马兴华身上。
马兴华五年前就死了。据说是遭了车祸,车毁人亡。
长根盯着照片,心里有了一个念头。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他翻出大哥的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诗雅,我对不起你。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长根拿出手机,给袁鹏发了条短信:“我挖到箱子了,里面有三样东西。什么时候交给你?”
等了很久,袁鹏也没回复。
长根心里一阵发虚。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长根的心一紧,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他看到周玉凤站在院子里,脸色发白,手里攥着手机。
长根打开门,周玉凤看到他就哭了:“长根,马支书给你哥打电话了,说他要不把东西交出来,就不让你哥出来!”
长根握紧拳头:“嫂子,你知道我哥为什么被抓吗?你知道梁诗雅是怎么死的吗?”
周玉凤愣住了:“你……你在说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长根冷冷地说,“马兴华是怎么死的?梁诗雅是怎么死的?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周玉凤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往后踉跄了几步,扶着院墙站稳了。
“长根,你听我说……”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你哥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跟我说说,那是哪样?”
周玉凤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掉:“我承认,我跟马兴华有过一段。可我跟你哥是真心实意想过日子的。马兴华那畜生,他不放过我,还逼我跟梁诗雅的事掺和在一起。我……”
“你什么?”
“我没办法啊!”周玉凤蹲在地上,声音发颤,“马兴华拿你哥的事威胁我,说我要是不听他的,他就把你哥弄进去。你哥那么老实,他哪知道这些事?”
长根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以为周玉凤是马金山的同伙,没想到她也只是被利用的一颗棋子。
“那你知道梁诗雅是怎么死的吗?”
“我……我不知道。”周玉凤低着头,“我只知道她死之前见过马兴华。那天晚上的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嫂子走后,你哥就变了个人,什么话都不说,天天往县城跑,说要查什么账本。”
长根听完,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箱子,心里有了决定。
“嫂子,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周玉凤站起来,擦了擦眼泪:“长根,你哥的事,你小心点。”
“我知道了。”
周玉凤走了,带着一身慌慌张张的影子。
长根关上门,打开木箱子,把三样东西拿出来。账本、信、照片。
他决定先去县城找袁鹏。
刚走到村口,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长根,我是马金山。你别去找袁鹏。你要是敢动那些东西,你哥就别想出来了。”
长根的手一紧,手指攥紧手机。
他没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他骑上放在村口的三轮摩托,发动引擎,往县城的方向开去。
06
县刑警队的大院在城西,一栋灰扑扑的老楼。
长根到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院子里亮着一盏灯,办公室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门才从里面打开。
袁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制服,眼睛有点红,像是刚睡醒。
“你来了?”袁鹏打了个哈欠,“进来吧。”
长根进了办公室,把木箱子放在办公桌上:“袁队长,东西我带来了。”
袁鹏看了一眼箱子,没着急打开,先倒了杯水递给长根:“你哥的事,我已经跟上面汇报了。”
“那他能出来吗?”
“不好说。”袁鹏坐下来,“你哥认了洗钱的罪名,想翻案,得有足够的证据。”
“我这里有。”长根打开箱子,把账本、信、照片一样一样拿出来。
袁鹏看着那本账本,眼睛眯了起来:“这是你哥记的?”
“对。”长根说,“我哥查了三年,从马金山到胡景天,每个人都有记录。”
袁鹏翻了翻账本,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东西,够把他们一锅端了。”
“那就赶紧抓人啊!”长根急了。
“急什么?”袁鹏点了根烟,“这些证据要核实,而且马金山认识多少人,你知道吗?他儿子的洗浴中心,背后有县里的人给撑腰。”
长根愣住了:“那怎么办?”
“你先回去。”袁鹏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我来处理。你哥的事,我会想办法。”
长根看着袁鹏,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不确定这个人到底可不可靠。
但他也没别的办法。
他站起身,准备走,袁鹏又叫住了他:“对了,你嫂子的坟,你挖过了?”
“挖了。”长根点头,“东西就是从里面拿出来的。”
“那你回去后小心点。”袁鹏的口气变得严肃了几分,“马金山知道你拿到了证据,他肯定会想办法阻止你。”
长根出了大门,走到街上,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骑着车往回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袁鹏说的话。
天色越来越黑,村道两边的树影遮得路都看不清。
长根正想着,后面突然亮起一道光。
是辆小轿车,跟得很近,灯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往路边靠了靠,让路。
但那辆车没有超车,而是慢慢贴了上来。
长根心里咯噔一下,加速往前开。
那车也跟着加速。
他拐进一条岔路,那车也拐进来了。
长根的心跳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他猛地加速,三轮摩托颠簸得厉害,油箱里的油像要洒出来。
后面的车紧紧咬住不放。
长根心急如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他们追上。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高高的玉米地。车开不进去了,他跳下车,往玉米地里钻。
身后的车也停了,有人推开车门,脚步声在夜色里响起来。
长根猫着腰,在玉米地里拼命跑,叶梗子划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身后的人在喊:“站住!”
他没停。
跑出玉米地,前面是一条河,河面很宽,水流湍急。
长根犹豫了一秒,咬咬牙,跳了进去。
河水冰凉刺骨,他呛了几口水,拼了命往前游。
身后传来几声叫骂,但没人跟着跳。
长根游到对岸,浑身湿透了,冻得发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对岸的灯光已经远了。
他坐在岸边,喘着粗气。
他心里清楚,那条路,他已经回不去了。
07
长根在河边一直坐到天亮。
衣服湿透了,风一吹,冻得他直打哆嗦。
他想起大哥被带走那天的样子。穿着旧棉袄,戴着手铐,走在村道上,村里人都在看。
大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
长根那时候以为大哥想说“没事”。
现在他明白了,大哥想说的是“对不起”。
他站起来,沿着河边往下游走。走了半个多小时,看到了一个小村子。他进去借了身衣服穿,又找了辆车,往县城赶。
回到县刑警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袁鹏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到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有人追我。”长根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袁鹏听完,脸色变了:“他们知道你东西在哪?”
“不知道。”长根摇头,“木箱子我放在你这里了。”
袁鹏沉思了一会儿,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车钥匙:“你先去酒店住下,别回村了。”
“那我哥呢?”
“你哥的事,我已经跟县领导说了。”袁鹏说,“你提供的那些证据,足够让马金山进去了。”
长根心里一喜:“真的?”
“嗯。”袁鹏点点头,“你先休息一下,下午我去找你。”
长根走出办公室,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他去酒店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梁诗雅,想起马兴华,想起周玉凤,想起大哥。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翻身坐起来,拿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我没事。”
吕铁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长根,你哥的事,你别管了。”
“为什么?”
“马金山已经托人带话过来了。”吕铁根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说,你要是再查下去,他就对你不客气。”
“我不怕。”长根说,“大哥让我查的,我就得查到底。”
“你……”吕铁根的声音卡了一下,“你那脾气,跟你哥一模一样。”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梁诗雅的信。
“铁生,我对不起你。”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起梁诗雅活着的时候,对他多好。
每次他去大哥家,她总是给他烙饼吃。
她说:“长根,你以后要有出息,别跟你哥一样,一辈子待在这个破村子里。”
他当时还笑她:“嫂子,我哥挺好的。”
梁诗雅摇摇头:“你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懂了梁诗雅为什么那么说,也懂了大哥为什么不让他管。
因为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痛苦。
长根坐起来,擦了擦眼泪。
他拿起手机,给袁鹏发了条短信:“下午几点?”
袁鹏回得很快:“三点。”
长根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多了。
他穿上衣服,走出酒店。
外面太阳很大,街上人来人往。
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这座城市跟他隔着一层纱。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这时候,他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不远处。车窗摇下来一点,露出一张脸。
长根心里咯噔一下。
马金山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长根掐灭了烟,转身往刑警队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马金山已经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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