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8年大雪封山那几天,老实的郭大勇在村头救回个冻得快断气的女乞丐。
大勇娘一拍大腿,做主让三十岁还没娶亲的儿子和她拜了堂。
女乞丐傻乎乎的,连自己叫啥都忘了,郭大勇就管她叫喜子。
一晃六年过去,孩子要上学,喜子也开始记起本名。
郭大勇领着媳妇高高兴兴去县公安局寻亲落户,户籍科老民警翻完大厚本子,脸色唰地变了,冲到后面叫来局长,局长带着一帮端枪的刑警“哐当”锁了大门,扯着脖子大吼……
那年的雪下得邪乎,一连落了三天三夜,把整个平家庄都给盖得严严实实。
地上的雪足有半尺厚,一脚踩下去,大烟筒子靴都得陷进去半截。风刮得像刀子,一下下往人脸上生剜。
郭大勇把旧军大衣的领子扯得死高,两只手揣在袖筒里。他推着那辆沉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顺着村头的大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大勇今年整三十了,在县拖拉机厂当临时工。干的是最累的翻砂活,一天下来,两只手被黑砂和铁屑子磨得全是血口子。
今儿下了工,他又给厂里的王主任家搬了两车烧柴,这才挣了五块钱外快,赶着夜路往回走。
走到村头那座废弃的大烟墩子底下,自行车链子突然断了。
大勇低声骂了一句,把车子往路边的土墙上一靠,蹲下身子想去掏口袋里的扳手。
这时候,他耳朵眼里钻进了一阵微弱的哼哼声。
那动静很小,细得跟快要冻死的小猫崽子似的,一抽一抽的。
大勇愣了一下,把大皮帽子往上推了推,梗着脖子四下里瞅。
大烟墩子底下有个背风的黑窟窿,平时是村里狗钻的地方。这时候,那窟窿里有一堆破草袋子在轻轻晃荡。
大勇走过去,拿脚尖踢了踢那堆草袋子。
草袋子底下露出一双脚。
那双脚光溜溜的,没穿鞋,皮肉已经被冻成了黑紫色,上面全是结了痂的血口子,还有几根干草死死粘在肉缝里。
大勇心里一惊,赶紧蹲下身子,一把扯开了那堆破草袋子。
底下躺着个女人。
她身上穿了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烂棉袄,里面的黑棉花一团团往外翻。脸上全是黑泥和锅底灰,头发结成了硬帮帮的冰条子,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要不是那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看着就跟死人没两样。
“喂,醒醒,哪儿来的?”
大勇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女乞丐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珠子黑亮黑亮的,在这大雪地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她瞅着大勇,嘴唇干得裂开了好几道大血口子,一动就往外冒血珠子。
大勇从怀里摸出那个用手绢包着的红薯。红薯还带着点大勇心口窝里的热气。
他掰了一块,塞进女乞丐嘴边。
女乞丐闻到香味,猛地张开嘴,连大勇的手指头差点一起咬住,稀里哗啦就往肚子里咽,噎得直翻白眼。
大勇瞧着不是个事,把心一横,把这女乞丐拦腰抱了起来。
这女人轻得跟一捆高粱秆子似的,没二两肉。大勇把她横搭在自行车的后车架上,一手扶着车,一手托着人,硬是顶着风雪把人给弄回了自家院子。
一进屋,热气扑面而来。
大勇娘正在炕头上纳鞋底,瞅见大勇背了个黑糊糊、臭烘烘的东西进来,吓得手里的针一下扎了手。
“大勇,这啥玩意儿?你从哪儿捡的死尸?”
“娘,大烟墩子底下的,还有气,快给弄口热水。”
大勇把女乞丐放在炕沿底下。
大勇娘是个雷厉风行的老太太。她虽然嘴碎,但心眼不坏。她趿拉着鞋下炕,端来一盆热腾腾的开水,又找出一身自己年轻时穿的蓝卡其布旧衣裳。
“出去出去,大老爷们儿在这儿碍什么事。”
老太太把大勇给赶到了灶房里。
大勇蹲在灶火口,拿着火钩子一下下掏着灰。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他能听见里屋传来一阵阵水响,还有大勇娘心疼的叹气声。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大勇娘在里面喊了一声。
“大勇,进来吧。”
大勇推门进去,眼睛一下瞅直了。
炕上坐着的那个女人,已经洗得干干净净。脸上的黑泥没了,露出一张白净得像豆腐一样的脸蛋子,鼻梁挺挺的。虽然因为挨饿显得脸颊有些抠进去,但那双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黑玛瑙。
她穿着大勇娘那件肥大的蓝卡其布衣裳,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身子还在轻轻打着哆嗦。
“叫啥名字?家在哪儿?咋流落到这儿的?”
大勇娘坐在一边,连着问了好几句。
女乞丐瞅了瞅老太太,又瞅了瞅大勇,接着就把头低了下去。她使劲摇了摇脑袋,嘴里发出“啊……啊……”的动静,两只手抱住脑壳,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娘,她八成是个哑巴,或者是脑子被冻坏了。”大勇在旁边说。
大勇娘下炕走到女乞丐跟前,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后脑勺。
老太太站在屋中间,两只手往腰上一叉,一拍大腿。
“大勇,老天爷这是给你送媳妇来了。”
大勇一愣。
“娘,你瞎说啥呢。这人都不知道底细。”
“底细啥底细!这女娃眼神清亮,不是那种作风不正派的。再说了,你今年都三十了,家里穷得连耗子都不来,村里哪个好姑娘愿意跟你?就这么定了,留下来当媳妇,咱家供她一口饭吃!”
老太太语气硬得很,根本不容大勇反驳。
女乞丐像是听懂了什么,抬头瞅着大勇。大勇看着她那张白净的脸,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低着头不吭声了。
大勇娘给女乞丐取了个名字,叫喜子。
平家庄连个鞭炮都没放,大勇家就这么多了个一口饭的媳妇。
村里那些老爷们儿背地里都笑话郭大勇,说他三十岁了白捡个傻子乞丐。大勇也不搭理他们,每天照样起早贪黑去厂里干活。
喜子话极少,十天半个月也迸不出一个字来。
但她干活实在。
大勇家的三亩薄地,喜子拔草拔得比谁都干净。屋里屋外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锅台上的大铜烟袋被她用沙子擦得亮晃晃的。
到了1990年,喜子的肚子大了。
秋天的时候,喜子给郭大勇生了个大胖小子。大勇高兴坏了,把厂里发的一斤红糖全给喜子冲了水喝。
孩子落生后,喜子的脑子似乎稍微好使了一点。她看着躺在身边的白胖儿子,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开始能含糊不清地喊出“大勇”两个字。
日子就这么流水一样往前趟。
到了1994年,大勇在拖拉机厂干得好,终于转成了正式工。每个月有固定的工资拿,家里还添置了一台红灯牌的收音机。
这时候的小家伙已经四岁了,成天在村道里满地乱跑。
这天晚饭后,大勇正在院子里给拖拉机厂的王主任修副车架,大勇娘沉着脸从外头走进来。
“大勇,别忙活了,跟你说个正事。”
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脸色有点不好看。
“村长今儿在喇叭里喊了,县里来人查黑户,凡是没有户口本的,都要往上报。喜子这么多年一直没户口,再过两年娃要上村小学,没户口可连学都上不成。”
大勇停下手里的扳手。
“娘,那咋办?喜子连自己是哪儿的人都记不得,咋落户?”
这时候,在一旁纳鞋底的喜子突然搁下了手里的针线。
她瞅着大勇,眉头死死地锁在一块,手指头在桌面上使劲地画拉。
“大勇……我……我记起来一点。”
喜子的声音还是很慢,带着一种有些生硬的腔调。
大勇和老太太对视了一眼,赶紧凑过去。
“记起啥来了?喜子,你慢慢说。”
“省城……大车队。我爸……高老太。”喜子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头沾了点唾沫,在黑乎乎的八仙桌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大勇低头一瞧,桌上是个“高”字,后面还有一个“玉”字。
“你本名叫高玉兰?”大勇问。
喜子使劲点了下头,两只眼里一下就冒出了泪花。
“成,明天我就跟厂里请天假,带你去县公安局查查。要是能找着你当年的家,咱也算落了个心安。”大勇拍了拍胸脯。
第二天一清早,天还没亮。
大勇给喜子换上了前年做的一件的确良红衬衫,自己穿上了洗得发白的厂服。两口子坐上了村头开往县城的黑皮大巴车。
车里全是带大葱味和旱烟味的农村人,挤得跟沙丁鱼罐头差不多。
喜子一路上死死抓着大勇的衣角,两只眼睛瞅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脸色有些发白。
到了县公安局,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那时候的县局大楼还是个三层的灰砖楼,墙皮脱落了不少,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户籍大厅在平房的一楼,里面弥漫着一股子陈年老纸张的发霉味和印泥味。
几个穿大衣的农村人正围在柜台前,高声大气地跟民警说着话。
大勇领着喜子规规矩矩地排在最后面。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民警。年纪挺大了,头发白了一半,鼻梁上架着一副用黑色松紧带系着的深度老花镜。
他手里拿着个大钢印,“当、当”地往红本子上面砸,头也不抬。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总算轮到了大勇。
“干啥的?办啥事?”老民警摘下花镜,拿衣袖擦了擦。
“同志,我来给媳妇查查户口,顺道寻亲。”大勇把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老民警翻开面前一个大厚本子。那本子边角都磨烂了,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
“叫啥名字?哪儿的人?身份证有没有?”
“没有身份证,她是88年我从村头捡回来的。那时候脑子坏了,问啥都不说。昨儿晚上她突然记起来一点,说自己叫高玉兰,家在省城大车队附近。”
大勇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老民警听完,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他掀起眼皮,隔着柜台瞅了瞅站在大勇身后的喜子。
喜子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大勇身后缩了缩,一双手死死拧着衬衫的下摆。
“高玉兰?省城大车队的?”
老民警嘟囔了一句。他戴上老花镜,从柜台底下的铁皮柜里,拖出了一个绑着红绳子的大牛皮纸袋。
那袋子上面落了一层灰,封口上还贴着两道发黄的封条。
老民警把红绳子解开,伸出粗糙的手指头,在里面一页页地翻拉着。
大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翻动老纸张的“沙沙”声。
大勇站在柜台外面,心里直打鼓。他瞅着那老民警的脸色,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慢慢地变得有些发青。
老民警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那是一张发黄的电报纸,上面还贴着一张黑白的小二寸照片。
老民警看看照片,又抬起头死死盯着喜子的脸。
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鼻翼一鼓一鼓的,连手里攥着的那支英雄牌钢笔,都开始在大指甲盖上轻轻打颤。
“同志,咋样?查着了吗?”
大勇瞅着不对劲,试探着问了一句。
老民警根本没搭理大勇。他猛地一拍桌子,座子上的红印泥盒被震得掉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滚了好几圈。
老民警鞋底子擦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椅子被他推得向后撞在墙上。
他连大衣都没顾上扣,抓起那张发黄的纸,一阵风似的窜进了柜台后面的小侧门里,鞋底子在走廊里踏得“啪啪”直响。
大勇傻在原地,跟喜子大眼瞪小眼。
“大勇……怎么了?”喜子有些心慌,两只手冰凉。
“没事,估摸着是找着你家人的线索了。别怕。”大勇安慰着,可他自己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过了不到三分钟,走廊里突然传来了一连串急促、杂乱的马靴踏地声。
那动静极大,震得户籍大厅的玻璃窗都跟着轻轻晃荡。
小侧门猛地被推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膀上缀着闪亮的警衔——这是县公安局的局长。
在他身后,跟着四个身材高大、腰里鼓囊囊别着五四式手枪的年轻刑警。
那四个刑警一进大厅,眼神立刻像鹰一样死死锁在了大勇和喜子的身上。
局长脸色铁青,两只眼睛里全是红丝。他瞅了一眼柜台外面的两个人,又瞅了瞅手里那张电报纸,随后转过身,一把抓住了大厅入口处的黑色铁栅栏门。
“哐当!”
一声巨响,沉重的铁栅栏门被局长亲手死死锁上了,铁锁链子绞在一起,发出让人牙酸的动静。
局长转过身,指着郭大勇和喜子,扯着脖子大吼:
“把门看死了!她今天绝对不能出这个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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