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未年立冬那天,周建国带着唐学仁砸开我家的门。

唐学仁是我三十年前的同门,失踪了整整三十年,上个月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

他把一张发黄的纸拍在我面前,纸上的字是我爸徐大年临死前写的:洪生,咱家祖坟底下那东西,是我埋的。

别动,动了咱家三代全完。

周建国眼睛通红,说他儿子坠河前三天,唐学仁去找过他,说我爸当年害死过十几条人命。

我孙女徐晓晴的男朋友刘天佑,连夜翻了我家老屋的地基,找到一本我妈藏了四十年的日记。

我看到日记第一页时,手抖得握不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天下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院子里的水泥地直晃眼。

我正在堂屋里给祖师爷上香,外头突然传来汽车刹车声,轮胎碾过碎石子,嘎吱嘎吱响。

紧接着,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咣当一声撞在墙上,震得房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周建国先进来的。

他五十多岁,长得五大三粗,平时穿西装打领带,今天只套了件黑夹克,胸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红秋衣。

他身后跟着三个壮汉,还有一个瘦巴巴的老头。

那老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唐学仁。

三十年前他失踪的时候才四十出头,现在瘦得皮包骨头,眼窝子深深凹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神。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袖子破了个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他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纸,手指头微微发抖,骨节凸起来,像是营养不良。

周建国站在堂屋门口,声音很闷:你认得他吧?

我没说话。

唐学仁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愣愣的,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还没分清楚哪儿是真的哪儿是假的。

他把那张纸往前一递,纸角打着卷,已经被反复折过很多次,折痕发黑,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我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纸边,唐学仁突然松了手。纸飘落在地上,翻了个面,背面露出几行钢笔字。

那字歪歪扭扭,像是手抖得厉害时写下的。笔画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墨迹很浓,有些地方淡得快看不清。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我爸徐大年的笔迹。

我蹲在地上看了很久,膝盖硌在水泥地上,疼得发麻。

那行字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胸口就堵一分。

洪生,咱家祖坟底下那东西,是我埋的。

周建国没等我站起来,一脚踩住了那张纸。

他的鞋底是橡胶的,在地上碾了碾,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干裂起皮,一说话,声音沙哑得不像从喉咙里出来的。

我儿子耀阳,上个月十五号,开车掉河里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咬着牙在挤。

我妻弟,前脚刚进赌场,后脚就跳了楼。

集团被查,三天内罚了五千多万。

半个月的时间,我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他弯下腰,凑到我面前。他的呼吸很重,带着一股烟味和口臭,熏得我胃里翻涌。我偏过头,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像是随时要炸开。

我找了三个风水先生去看祖坟,都说被人动了手脚。

第一个先生姓唐,就是面前这位。

他在精神病院关了三十年,上周刚跑出来。

他找到了我,说你当年在我家祖坟上做了手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唐学仁突然笑起来。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军大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指着我的脸,手指头哆嗦得厉害:徐洪生,三十年了。

你爸埋的东西,该挖出来了。

话音刚落,周建国带来的那三个壮汉就冲进了堂屋。

领头的那个叫李永强,四十出头,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

他是周建国的合伙人,专门替他干脏活。

他一把掀翻了供桌,香炉哐当摔在地上,香灰扬得到处都是,呛得人直咳嗽。

祖师爷的牌位滚到墙角,被另一个壮汉捡起来,双手一掰,咔嚓一声,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牌位碎的时候,我的心里也像是被掰了一下。

那是我供了四十年的东西,从我出师那天起就跟着我,走哪儿带哪儿。

我看着地上裂成两半的木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断开了。

我儿子徐卫国听见动静从后院跑过来。

他今年四十五,在城里当包工头,这两天正好在家歇着。

他看到堂屋里乱成一片,又看到地上被掰碎的牌位,脸一下子沉下来。

爸,这是咋回事?

我没说话。周建国直起身子看着徐卫国,冷笑了一声:你问问你爹,三十年前他干了什么好事。

徐卫国转过头瞪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气愤,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失望。

他一直不相信我干的这行,觉得是骗人的把戏。

十年前他娘死的时候,我按祖传的法子给人看阴宅,一个星期没回来守灵,他因为这事跟我吵了整整三个月。

后来就再也没怎么说过话了。

见了面也只是点个头,吃饭各吃各的,像两个陌生人住在一个屋檐下。

三十年前的事,你问他,他自己心里有数。

周建国扔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三天。

三天内,把我家祖坟底下的东西挖出来。

不然,我用你的法子对付你。

汽车发动的声音很快消失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徐卫国,还有满地狼藉的香灰和碎木屑。风吹过来,香灰扬起来,呛得我直咳嗽。徐卫国站在门口,堵着光,像一座山。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摔了一下门,回他自己屋了。门撞上的声音很响,窗户上的玻璃被震得嗡嗡响。

我听见他在屋里打电话:你赶紧回来一趟,你爷爷那边出事了。

徐晓晴是我孙女,在省城读研究生,学的是历史。

这孩子从小跟我亲,每年暑假都回来住。

她不像她爸那样反感我干的这行,反而很好奇,老缠着我问这个问那个。

每次回来都带着笔和本子,让我给她讲风水的事。

什么龙脉、水口、明堂,她不懂,但她就喜欢听。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杨树影子一寸一寸地挪过墙根。

月亮很大,挂在天上,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风很凉,吹在脸上,像是有人在我耳边哈气。

我想起我爸徐大年。

他死的那年我二十五。他咽气前的最后一句话,跟那张纸上写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个字:洪生,咱家的坟,不在坟里。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胡话。

人快死的时候,脑子不清醒,嘴里说的话乱七八糟的,谁能当真?

可他从头到尾都是个清醒的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糊涂话。

现在看来,他不是胡话。

他是真的在说——我家祖坟里,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徐晓晴就赶回来了。

她带着刘天佑,一个搞考古的研究生,瘦瘦高高,戴个黑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但眼睛很亮,看东西的时候特别专注。

徐晓晴进屋的时候,我正在扫院子里的香灰。

她放下包就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爷爷,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那张和她奶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鼻子一酸。

我想起她奶奶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洪生,有些事不是你想瞒就能瞒住的。

当时我不知道她说的什么事,现在才明白,她说的就是那本日记。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句没事,让她别担心。

可我自己心里清楚,事情大发了。

我那本藏在老屋地基下的日记,是我妈藏的,封皮上写着民国三十八年,大年记。

那是我爸徐大年的东西,我妈临死前才告诉我埋在哪。

她说,这东西不能让人看到,谁看到谁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认真,不像是吓唬我。

可刘天佑还是把它翻出来了。

02

日记是第三天早上被刘天佑翻出来的。

那天我在老屋后院的柴房里翻找东西。

徐晓晴说要帮忙,我跟她讲了大概的位置。

刘天佑拿着个铁锹在外面扒拉地基,我也没在意,以为他闲着没事干,年轻人坐不住,总得找点事做。

结果半个小时后,他端着个铁盒子走进来。

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边角都烂了,上面糊着泥巴和青苔,像是埋在地底下几十年刚被刨出来。

刘天佑把它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用螺丝刀撬了半天才撬开,盖子一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又酸又臭,像是发了几十年的烂木头。

里面躺着一本发黄的牛皮纸本。

本子不大,巴掌宽,两指厚。

封面已经褪色了,只能隐约看出上面写过字。

徐晓晴伸手去拿,被我一把拦住。

我知道那是什么,我妈临死前交代过,这东西不能让人看见。

可她已经死了十几年了,我还得听她的话吗?

想了一会儿,我还是松开了手。

徐晓晴把本子拿出来,翻开第一页。刘天佑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挨在一起。

日记第一页是用铅笔写的,笔迹很工整,跟我爸死前那手抖得像鬼画符的字判若两人。

上面写着一行字:民国三十八年,腊月十四,薛家大院。

公义堂账,十七人。

下面是一个接一个的人名,每一行一个人名,后面跟着一个数字。

像是账本,但又不完全像。

数字有长有短,有的是两位数,有的是三位数,后面还跟着一个单位,写着亩。

徐晓晴数了数,十七个人名。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害怕,也有困惑:爷爷,这是什么?

我没回答。

我翻到日记最后一页,上面写的是:腊月二十一,大火。

十七口死,两人失踪。

人名应该是十九个才对。

少了两个。

少了谁?

那两个人去了哪里?

刘天佑拿着红圈笔凑过去看,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他突然说:徐爷爷,你爸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在薛家当过账房先生?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爸死的时候我才二十五,他大半辈子都窝在村里给人看风水。

记账?

没听说过。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怎么可能会记账?

可这本日记上的字,确实是他写的。

那些数字、那些地名,都跟他的笔迹一模一样。

刘天佑说,这本日记的格式,标准的民国记账本。

人名后面跟着的数字也不是普通的编号,应该是地块的编号。

他指着几个数字说,你看,这个人和那个人,地块的编号是挨着的。

说明他们家的地是连在一起的。

什么地块?徐晓晴问。

宅基地。刘天佑说,六十年前,这十七个人名下都有宅基地。都在同一个地方——徐家村南头。

我的手开始抖。

徐家村南头,那个地方我知道。

六十年前那里有个大宅院,是大财主薛家的祖宅。

后来着了一场大火,烧得什么都没剩下。

我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过,说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连地都烧红了。

后来那里就荒了,长满了野草,没人敢去。

我从小到大,村里人都说那场火是天灾。

没人说过死了人,更没人说是十七个。

人都死了,怎么没人吭声?谁把消息捂住了?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徐晓晴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到一张照片。

是她之前去县档案馆拍的,当时说是要写论文,查徐家村的历史。

照片上是一张发黄的老档案,一九四九年的火灾记录。

纸张已经脆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盖着红色的印章,字迹模模糊糊。

民国三十八年腊月二十一日,徐家村薛宅火灾,当场死亡十五人,失踪两人,共十七人。

十五加二,等于十七。对上了。

可名单上写的是十五个人,加上失踪的两个,一共十七个。

那日记里的十七个人名,加上失踪的两个,应该是十九个才对。

两边的数字对不上。

要么是档案记录有误,要么是日记本里的人名不对。

刘天佑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徐晓晴的表情也很微妙,她在忍着什么,嘴角抿得紧紧的。

我终于知道唐学仁为什么说我爸害死过十几条人命了。十七个人,一把火,全烧死了。如果这火真的是我爸点的,那他确实害死了十几条人命。

但我还有一个疑问:那些人名里,没有我们家的人。我爸为什么要写这本日记?他为什么要把它藏起来?周家的事,跟这有什么关系?

我打电话给徐卫国,让他去查薛家大院火烧那年的档案,找一下薛家的后人。

徐卫国本来不想管,但听我说完日记的事,沉默了好久,最后说了句我去问问老村长,就挂了电话。

到了傍晚,他打回来电话。

爸,薛家那场火,不是天灾。

他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刚抽了大半包烟,喉咙里带着痰。

档案馆里有一份证明,是薛家自己家人写的,说那火是人为的。

点火的人,姓徐。

我拿着电话的手,跟那天接唐学仁手里的纸一样,抖得厉害。手机差点脱手掉在地上,我赶紧换了一只手。

姓徐的人是谁?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徐卫国说:档案上写的,徐大年。

我爸的名字。

我放下电话,坐在石墩上。

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月光铺在地上,白惨惨的。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气和土腥味。

十七个人,一场火。

我爸点的。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妈到底多了解我爸?

她临死前交代我,那本日记不能让人看到。

那时候她眼睛已经花了,说话含含糊糊的,我以为她在说胡话。

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那本日记里写的是什么。

她只是说,藏好它,别让人看见。

她知道了什么?

这十七个人的死,跟我家有什么关系?

我爸一辈子做善事,村里人都说他是个老好人。

谁家有人病了,他去给人家熬药;谁家没钱了,他去给人家送米。

他怎么可能会放火杀人?

可那些字,确实是他写的。那本日记,也确实是他记的。

不对。

我想起一件事。

我爸最后那几年,经常半夜一个人去祖坟。

我以为他是去祭祖。

有一次我偷偷跟在他后面,看他蹲在坟前,用手扒拉坟头的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扒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找到,就坐在坟前哭。

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在找那个铁箱子。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和数字。

到了后半夜,我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猫踩着碎石子走过去。

我翻身起来,趴在窗边往外看。

一个人站在我家祖坟的碑前,身子站得笔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枯树。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是唐学仁。他还没回去?我以为周建国把他带走了。

我披上衣服推门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祖坟周围的草被踩倒了一大片,像是有人跪在那里磕过头。

碑前面的地上摆着三支香,已经燃了大半。

香尖上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灰白色的残灰,风一吹就散了。

我蹲在碑前,看着那三支香,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伸手把香灰拨了拨,灰烬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角被风吹得卷起来,我把它展开来看,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徐洪生,你爸骗了你。

我才是那个——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只剩下一点点的碎纸茬。

我拿着那张纸,手开始抖。唐学仁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他说的那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才是那个什么?点火的人?幕后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我做了半辈子风水先生,给别人看了半辈子的坟,到头来连自己家祖坟的底细都不知道。

我给富人们看了多少个坟,改了多少次风水,收了多少万块钱。

可我从来没看过自己家的坟。

我爸说过,自家的坟别人不能看,看了会出事。

现在我看明白了,他不让我看,是因为他知道里面埋着什么。

我决定,明天一早,带刘天佑去挖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二天一大早,我带着刘天佑上了山。

我家祖坟在后山的半腰上,坐北朝南,背靠着山,前面是一大片开阔的田地。

这种格局在风水上讲叫靠山望水,是个不错的位置。

当初看这个坟地的人,是我爷爷徐老石。

据我爸说,他是方圆百里最厉害的风水先生。

他看过的坟,没有一个后人不发达的。

可我们家,三代单传,穷得叮当响,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坟,根本就不是我爷爷给自己看的。

到了坟前,我看见碑前摆着一束新鲜的花。

白色的菊花,还带着水珠。

花瓣上沾着露水,像是刚摘的。

唐学仁又来过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把纸条放在那里,跟我说那些话,又偷偷跑来上坟。

他是要帮我,还是要害我?

刘天佑架好相机,开始围着墓碑转圈。

他是学考古的,对老物件有一套。

一看就知道是专业的,转了两圈就蹲了下来,拿手指敲了敲碑石的表面。

石碑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下面有空腔。

徐爷爷,这石料不像是本地的。

我凑过去看。

碑面平整,颜色发青,上面刻的字模糊了,但能看出个头。

我在这坟前烧了几十年的纸钱,从来没注意过碑石的材质。

它是什么石头,从哪里来的,我从来没想过。

哪里的石头?我问。

像是青岗岩的。

这种东西咱们这儿不产,最近的要到隔壁省。

刘天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三百多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