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手续办完那天,我回了趟娘家,把三本房产证放在茶几上。
我妈盯着看了半天,嘴唇直哆嗦,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是……偷的?”我没说话,就看着她。
窗外隔壁家传来的麻将声,和三十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那时我妈搂着我弟说:“你姐属羊,命贱,这辈子也就这劳碌样了。”我当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给她熬的药。
现在,我弟已经被债主逼得离家三年了。
我把房本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妈,你儿子呢?”
01
退休证拿到手那天,我在厂门口站了很久。
六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我手里捏着那个红色的小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照片上的自己还是1990年进厂时的样子,扎着两根辫子,眼睛亮亮的。
一晃三十五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老李头从门卫室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玉燕,还不走啊?舍不得?”
我笑了笑,把退休证收进布兜子里。
“有啥舍不得的,早想歇了。”
其实我心里知道,我不是舍不得厂子。我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干点啥。
一辈子忙惯了,突然闲下来,人就慌。
推着自行车往家走,走到巷子口,我停下来看了看手表。三点二十。
何永康这会儿应该还在路上跑车,女儿晓雨还在上班。
我拐了个弯,骑上自行车,往娘家的方向去。
娘家在县城东边,那条巷子我骑了三十多年。
边上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凳还是以前的样子。
小时候我常蹲在那儿洗菜,我妈嫌我洗不干净,一巴掌扇过来,说属羊的人手脚笨。
我其实记得很清楚,第一次听我妈说我属相不好的时候,我才六岁。
那天邻居家张婶来串门,抱着她刚满月的孙子,我妈凑过去看了看,笑着说:“这孩子长得真好,属啥的?”
张婶说:“属蛇的。”
我妈立马皱了皱眉:“属蛇的不好,跟我家玉燕一样,劳碌命。”
我当时端着水杯站在旁边,不知道什么叫劳碌命,只看见我妈脸上那股嫌弃的劲儿。
打那以后,我就记住了。属羊的,是劳碌命,这辈子就别想享福了。
我把自行车靠在墙根下,推开院门。
我妈坐在院子里择韭菜,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回来了?”
我说:“嗯。”
“吃了没?”
“还没。”
她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又落回手里的韭菜上。
“你弟这两天回来没?”
我心里一沉,靠在门框上说:“不知道,他没给我打电话。”
“他也不给你打?”我妈把韭菜甩了甩,“这死孩子,出去快三年了,连个电话都不打。”
我没接话,走过去蹲下,帮她一起择菜。
手指头刚碰到韭菜,我妈忽然说:“你这手,咋糙成这样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指头上全是老茧,手心还有几道裂口子。前几年装修搬水泥,磨的。
“干活干的。”
“你一个女的,干什么活能把手干成这样?”
我没吭声。心想,这不是你要的吗?你不是说我劳碌命吗?劳碌命的人,手能好到哪去?
我妈又念叨起来:“你说你弟,把钱都折腾没了,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听说外面有人追债,也不知道他躲到啥地方了。我这心里啊,天天吊着。”
我择了一根韭菜根,扯掉发黄的那截。
“妈,你吃饭没?”
“吃不下。你弟不回来,我吃得下啥?”
她这么一说,我就不知道接下来该说啥了。
院子里很安静,隔壁家的钟摆滴答滴答地响。
我看了看她,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肉往下塌,眼窝也深了。自从我弟欠债跑了以后,她老得特别快。
以前那个骂我骂得中气十足的妈,现在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妈,我今天退休了。”
她择韭菜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退休?你几岁了?”
“五十五了。”
“五十五了啊……”她低下头,继续择韭菜。“这么快。”
“嗯,厂里发的退休证。”
她从兜里掏出块手绢,擦了擦眼角。
“退休了好,退休了就在家歇着。反正你属羊的,歇也歇不了几天。”
我心里一堵,把手里那根韭菜使劲揪断了。
果然,还是那个味儿。
她看着我,又说:“你弟要是别出去,这个年龄也该成家了。”
我没接这个话茬,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妈,我走了。”
“走啥呀,饭还没吃呢。”
“不吃了,晓雨晚上要回来。”
她也没留我,低下头继续择韭菜。
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下。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弯着腰,头上的白发在太阳底下特别扎眼。
我骑上自行车,骑了很远,才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02
1987年,我十九岁,进了县纺织厂。
第一天上班,我妈早早就把我叫起来。
我以为她要跟我说什么体己话,结果她把我拉到厨房,指着灶台上那锅粥说:“喝完就赶紧去,别迟到了。一个月工资十七块,记得交回来十二块,剩下五块你自己看着花。”
我说好。
那时候工厂刚扩建,活儿特别累。
十二小时的班,一上就是半个月。
那会儿车间里机器声震得耳朵嗡嗡响,下班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脚底板疼得不敢着地。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我揣着十七块钱回了家。我妈伸手就接过去十二张一块的,剩下五张她看了看,又从里面抽走两块。
“你一个姑娘家,花那么多钱干啥?省着点。”
我那时候嘴笨,啥也没说。
弟弟陈建国那年十五岁,还在上初中。他每个月零花钱是我妈给的,整整八块。
我每个月零花钱是三块。
有一回冬天,我发了五块钱的降温费,没舍得交上去,给自己买了双棉鞋。
我妈知道后,在院子里骂了我一下午,说我自私,说那个家里供我吃供我穿,我还不识好歹。
我爸坐在屋里,一声不吭地抽烟。
我蹲在厨房门口哭了一会儿,把那五块钱掏出来,递给我妈。
她一把抓过去,说:“这就对了,属羊的就得认命。”
那几年的事,我一件一件都记着。
1989年,我弟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我妈花钱让他去念技校。
1990年,我弟技校毕业,啥也没学会,在家待着。我妈说:“男孩子嘛,玩两年就懂事了。”
1991年,我弟开始学摩托车,跟人飙车,摔断了腿。我妈心疼得天天煲骨头汤,我下班回来还得骑车去给她买药。
1992年,我弟跟人合伙开了个小卖部,一年就赔光了。我妈说:“做生意嘛,哪有不赔的。”
1993年,纺织厂开始裁人。我心想,我得趁着还有班上,赶紧找个对象。
何永康是隔壁县的人,在三轮车行跑摩的。他个子不高,人挺憨厚,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连正眼都不敢看我。
我爸挺喜欢他,说这孩子实在,靠得住。
我妈不同意,嫌他家穷。
有一回吃饭,我妈当着何永康的面说:“我们玉燕属羊的,命不好,你也不嫌?”
何永康挠了挠头:“啥属相不属相的,能过日子就行。”
我妈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1994年,我二十五岁,决定跟何永康结婚。
我妈一听就炸了,说哪有人连彩礼都拿不出就结婚的。何永康东拼西凑,凑了两千块钱,我妈收了钱,啥也没说。
到了结婚那天,我一个人骑着何永康的摩托车去了他家。
我妈连床被子都没给我置办。
我爸偷偷塞了我两百块钱,被我妈发现了,骂了他三天。
我坐在摩托车后座上,抱着何永康的腰,心里想:这个家,以后我就不回来了。
可还是回来了。
1997年,我怀孕了。我妈听说是个姑娘,电话里没多说啥。
生完孩子第四天,她来看我,带了一篮子鸡蛋。
何永康在炉子上给我熬鸡汤,我妈坐在床边,抱起晓雨看了看,说:“长得跟何永康一样,黑不溜秋的。”
我没接话。
她又看了半天,忽然说:“这孩子属啥的?”
我说:“属猪的。”
我妈嗯了一声,说:“属猪的好,有福气。”
我当时躺在被窝里,眼泪就下来了。
何永康端着鸡汤进来,看见我在哭,懵了。
“你咋了?”
我说没事,眼睛进灰了。
他坐在床边,把我扶起来,端着勺子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慢点喝,烫。”
我没哭出声,但眼泪流了一脖子。
不是因为我妈夸晓雨属相好。是因为她从来没夸过我。
1998年,厂里正式通知我下岗。
那天我抱着纸箱子从厂门口出来,正遇上我妈。她提着一袋子菜,看见我抱着箱子,愣了半天。
“下岗了?”
我说嗯。
“下岗了你还笑得出来?”
我没笑,但我也没哭。那会儿肚子里揣着晓雨,哭也哭不出来。
我妈站在街对面,说我:“你要早点认命,属羊的人,就是累死累活的命。”
我看着她,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抱着箱子回了家,何永康出去跑车还没回来。屋里空荡荡的,炉子上烧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气。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坐到了天黑。
窗外的月亮挺亮的,照到屋里来。
我看着那月光,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我属羊的怎么了?劳碌命怎么了?我一辈子认命,那才是真完了。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这辈子,绝不在我妈面前再哭一回。
03
下岗后最难的那段日子,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苦。
何永康的摩的生意也不好做。
县城里跑摩的的人越来越多,一天下来也就挣个十几块钱。
我那时候刚生完晓雨,身体还没恢复利索,在家躺了不到一星期就坐不住了。
有个老乡在菜市场卖菜,说摊上缺帮手,让我去帮忙,一天给五块钱。
我说去。
那时候晓雨才两个月大,我早上起来给她喂完奶,把她放在何永康妈那儿,就骑自行车去菜市场。
菜市场那股味儿啊,闻着就想吐。
鱼腥味、烂菜叶子味、汗臭味搅在一起。
我第一天去的时候就吐了两回,老乡说你要不先回去歇着。
我说不用,吐吐就习惯了。
那会儿我每天早上三点起来,四点去菜市场,一直干到下午两点。回来以后接孩子,做饭,洗衣服,一年到头没歇过一天。
1999年春天,有回我在市场看见个老同学。
她叫李秀娟,以前跟我住一条巷子。她爸是个屠户,家里有点钱,她一直读到高中毕业,后来嫁了个做生意的男人,日子过得挺好。
她穿着件红色呢子大衣,烫了卷发,手里提着个皮包。看见我蹲在地上理菜,她愣了好半天才认出我来。
“你是……陈玉燕?”
我站起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是我。”
“你怎么在这儿?”
“在这帮忙。”
她看了我一会儿,眼神里有点不忍。顿了顿又说:“你晓得不,你弟在县里开了个饭店,你妈到处跟人说呢。”
我说我不知道。
“开在解放路那边,我昨天路过的时候看见的,装修得挺气派。”她压低声音说,“你妈说,那饭店是你弟跟朋友合伙开的,投了八万块钱。”
我手里攥着一把葱,没说话。
八万块。
那时候整个县城能拿出八万块的人家都没几家。我妈和我爸都是退休工人,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三百来块。他们哪来的八万块?
李秀娟又说:“你弟这两年混得不错啊,你妈说将来让你弟给你安排个工作。”
我笑了笑:“不用,我在这儿干得挺好。”
她走了以后,我在市场里蹲了很久。
下午收摊回家,何永康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洗脚。
“今天挣了多少?”
“十二块。”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他那双被汗泡得发白的脚,没说话。
“咋了?”
“我今天听说,我弟开了个饭店,投了八万块。”
何永康的脚顿了一下。
“八万?”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妈存的钱,怕是全贴进去了。”
“贴了就贴了,我还听说我妈到处说,让我弟给我安排工作。”
何永康扭过头来看我:“你想去?”
“不去。”
我站起来,走进屋里。
晓雨在床上睡着了,嘴角流着口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
我弯下腰,把被子给她盖好。
1999年秋天,县城开始搞拆迁。
县西边那一排老房子,是解放前盖的那种砖瓦房,破得不成样了。那会儿说要修路,那排房子要拆。很多人都在骂,说拆迁补偿太少,不划算。
我那天路过那条街,看见墙上贴着拆迁公告,站那儿看了半天。
补偿标准是每平米八十块钱,置换的话是拆一补一。那些房子大多只有三四十平米,拆了也补不了啥钱。可我在那站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何永康说了这个事。
“西边那排房子要拆,你知道不?”
“知道。咋了?”
“我想买一套。”
何永康夹菜的筷子停了。
“买那破房子干啥?又不值钱。”
“现在不值钱,等路修好了就值钱了。”
“你哪来的钱?”
我放下碗,看着他:“你不是存了点钱吗?”
那笔钱是我们攒了两年的,一共六千多块。本来是留着给晓雨将来上学的。
何永康沉默了半天。
“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
“万一亏了呢?”
“亏了就亏了,反正也穷不到哪去。”
他没再说话。
那几天我天天往西街那边跑,看房子,打听价格。
最后相中了街尾一个小院子,三间砖瓦房带个小院,总共四十二平米。
房主是个老太太,儿子在省城买了房,要把她接过去。
价钱谈到三千五。
我把存折里所有的钱取出来,又找老乡借了一千,凑了四千块。买完房子,身上只剩二十多块钱。
那段时间我妈一直在说弟弟的饭店。她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说那饭店生意多好多好,说我弟多有本事。
有时候她说得高兴了,还要再补一句:“你弟属龙的,天生的富贵命。你们属羊的就不能比,比了也是白搭。”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不说啥。
何永康在旁边听见了,小声问我:“你妈又说了?”
“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啥用?”
何永康叹了口气:“你妈这人,真是……”
“她就是那样的人,”我系上围裙,转身去厨房,“我也改不了她,她也改不了我。”
2000年春天,那条路真的开始修了。
那排破房子一夜之间变得值钱了。原来八十块一平米的房子,涨到了三百多。我没急着卖,等着看风头。
同年夏天,弟弟的饭店关门了。
不是倒闭,是被债主砸了。
我妈那天打电话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那饭店是我弟跟人合伙的,合伙人卷了钱跑了,债主找上门来,把饭店里的东西全砸了。
我和何永康骑着摩托车回了娘家。
院子里围了好多人,我妈坐在地上哭,我爸蹲在墙角抽烟。
“八万块钱啊,”我妈拍着地面哭,“全没了啊,一分都没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哭,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妈,我弟呢?”
“跑了,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要账没有?”
“要啥账,人都跑了。”
何永康蹲下身把她扶起来:“婶儿,别哭了,人没事就行。”
我妈抓着他的胳膊哭着说:“建国的命咋这么苦啊,他属龙的啊,不该这么苦啊。”
我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
“妈,人都跑了,你还说属相的事有啥用?”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像是才反应过来我也在。
“你懂啥,你属羊的命,天生就克他!”
我愣住了。
何永康的手也僵住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何永康追出来:“玉燕!”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新买的那个小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想了很多事。
想了小时候,想了我妈说的那些话,想了她搂着弟弟笑的样子,想了她看我的眼神。
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恨过我妈。
我就是不甘心。
04
西街那边的房子涨到六百块一平米的时候,我还是没卖。
何永康急了,说再不卖怕是要跌。
我说再等等。
那会儿我认识的几个老乡做起了出租车生意,何永康想换个行当,但手里没钱,天天问我啥时候卖房。
我没松口。
2001年,县城来了个开发商,要建一个批发市场。
选址就在西街那边,那排老房子正好在规划范围内。
消息一出来,房价直接从六百跳到一千二。
何永康那几天晚上都没睡好,翻来覆去的。
“玉燕,你说咱卖了不?”
“不卖。”
“还不卖?一千二了!”
“等建了批发市场再说。”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睡了。
我没睡,在心里盘算着。
批发市场一建,那一片的地价肯定还要涨,到时候不光屋里能卖,那套小院也可能征用或者置换。
我赌对了。
2002年,批发市场一期工程动工。我那四十二平米的房子被征用,置换成了县城中心的一套两居室,七十六平米,而且是新盖的商品房。
拿到钥匙那天,何永康站在那套新房子的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
“玉燕,这是咱的?”
“嗯,咱的。”
他把窗户打开,站在阳台上看了看街景,回头来冲我笑。
“这么大,咋住啊?”
“想咋住咋住。”
那天晚上,他买了一瓶白酒,炒了两个菜,坐在客厅地上就喝起来了。
“玉燕,你真有眼光。我当初还以为要亏呢。”
“亏不了,脑子清醒就亏不了。”
他嘿嘿笑,喝了一大口酒。
我也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眼疼。
那两年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何永康用新房做抵押,贷款买了辆二手的夏利,开始跑出租。
我还继续在菜市场干活,但不用三点起了,改成早上六点去,干到中午回来。
晓雨那会儿上小学了,学习还可以,老师说她挺聪明。
日子就是这样,苦归苦,但总归在往前走。
2003年春天,我弟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皮肤晒得跟非洲人似的,说是跑到广东去混了两年。我妈看见他,哭得稀里哗啦,抱着他说瘦了瘦了,在外面吃苦了。
我在旁边看着,手里的菜篮子都快捏碎了。
他走的时候欠了八万,拍拍屁股就跑了,回来的时候我妈还宝贝得跟啥似的。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个劲往他碗里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弟扒着饭:“妈,你那存折上还有多少钱?”
我妈停了筷子:“你又要干啥?”
“我想做生意,这次是正经生意,跟人合伙开个洗车行。”
“你上次也说是正经生意。”
“这次真的是正经的。”
我妈沉默了会儿,说:“那要多少钱?”
“一万,就一万。”
我妈看了看我爸,我爸低着头吃饭,不吭声。
她又看了看我,说:“玉燕,你那有钱不?”
我抬起头看她:“啥?”
“我说你那有没有钱,先借给你弟做生意,回头赚了还你。”
我放下筷子:“妈,我哪来的钱?”
“你不是换了套大房子吗?房子都换了,一点钱都没有?”
“那房子是拆迁换的,我又没拿到现钱。”
“那你不能把那房子卖了,先给你弟应个急?”
我盯着我妈看了好几秒。
“卖了以后我住哪?”
“你们不是租着房子吗?回来住,家里的房子挤挤还能住人。”
何永康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
我没再说话,碗里的饭也吃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何永康问我:“你妈要是真让你卖房子,你咋办?”
“她要是闹呢?”
“闹也不卖。”
我坐在床边,把结婚证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我这辈子,已经按照她的意思活了大半了。房子是咱俩一砖一瓦攒下来的,谁也别想拿走。”
何永康没说话,揽住我的肩膀。
“行,你说不卖就不卖。”
那段日子,我弟不知道从哪又借了一笔钱,在县西开了个洗车行。开业那天下雨,我妈打电话让我过去帮忙剪彩。我说我上班,去不了。
我妈在电话里骂我没良心,说一家人不帮一家人。
我挂了电话,继续理菜。
何永康坐在沙发上补鞋,问我:“真不去?”
“你妈肯定又要气好几天。”
“气就气吧,又不是第一天气。”
那段时间,我开始认真考虑买第二套房的事。
手里攒了快两万块,加上第一套房升值后抵押出来的贷款,总共能凑四万多。
我盯上了城南那片新开的楼盘。
位置偏,但是价格便宜,一套八十多平米的只要五万出头。
何永康听说我要再买房,差点没惊掉下巴。
“又买?咱这个月贷款还没还完呢。”
“再买一套,过几年就回本了。”
我给他算了一笔账:手头两万,房子抵押贷款两万,再跟几个信得过的老乡借个万把块,首付就够了。剩下的月供,用工资慢慢还。
何永康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玉燕,你就不怕?”
“怕啥?”
“万一房价跌了,咱就完了。”
“不会跌的,县城要扩建,房价只会涨。”
“你咋知道?”
“我看过规划图了。”
他看着我,好半天才说:“行,信你。”
城南那套房子,我用了三天时间就定下来了。
交首付那天,我站在售楼部外面,看着那个新楼盘的沙盘模型,心里忽然很平静。
我属羊又怎样?
劳碌命又怎样?
我用自己的手,一点一点攥出来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05
生活刚有点盼头,老天爷就给我泼了盆冷水。
2005年冬天,何永康出事了。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他开车送一个客人去市里。
回来的路上,一辆大货车弯道超车,把他逼到了路边。
他为了躲那辆货车,猛打方向盘,车翻进了路沟。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给晓雨辅导作业。
电话那头是交警的声音:“你是何永康的家属吗?他出了车祸,在市医院,你赶紧过来一趟。”
我手里的笔“啪”一下掉在地上。
“妈,你咋了?”晓雨问我。
我抱着她,声音都在抖:“没事,妈出去一趟,你在家等着,别乱跑。”
到了医院,我看见何永康躺在急诊室里,腿上全是血。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
“没事,就是腿断了。”
我蹲在床边,抓住他的手,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别哭了,”他伸手给我擦了一下,“哭啥,又没死。”
“你别说死字。”
“好好好,不说不说。”
医生说他左腿骨折,要做手术,术后至少要躺三个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手术室的红灯,心里特别害怕。
不是怕他醒不过来。
是怕这日子好不容易好起来一点,又要被打回原形。
那段时间是最难熬的。
何永康躺在医院,我白天去菜市场干活,中午跑回来给他做饭,晚上再去医院陪夜。晓雨送到姥姥家待了一个月,何永康妈帮我接送上学。
一个月下来,我瘦了快十斤。
有天中午我刚到医院,何永康妈把我拉到一边,跟我说:“玉燕,你妈今天来了。”
“她来干啥?”
“来看永康的。”
我心里一咯噔,走进去一看,何永康正坐在病床上吃饭。床边放着一袋子水果,还有两盒牛奶。
“那你妈买的,”何永康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没说啥?”
“说了。说她这几天腰疼,让你回去给她看看。”
我站着没动,看着那袋水果,心里说不上来是啥滋味。
何永康把饭咽下去,看着我说:“玉燕,我现在这样,也帮不了你啥。你自己别太累了。”
我坐在他床边,说:“累点不怕,习惯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发:“你说你一个女的,干那么多活,手都粗成啥样了。”
我没接话,低下头削苹果。
那三个月,我经常半夜睡不着觉。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想很多事。
想我妈,想我弟,想这套房子,想以后的日子。
有时候想着想着就哭了,哭完了擦干眼泪,又回去睡觉。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年。
何永康出院以后,出租车也不能开了,腿还没完全好利索,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我把夏利卖了,还了大部分贷款,手里又剩不了几个钱。
那段时间我又开始接零活。
菜市场的活继续干,晚上还去麻将馆给人端茶倒水。
一晚上站六个小时,脚底板肿得跟馒头似的,回到家泡脚的时候,盆里的水都是红的。
何永康看着我那双脚,红着眼眶不说话。
“没事,就是站久了,”我说,“你赶紧把腿养好,以后咱还得过好日子呢。”
他没说话,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2006年,县城的房价涨了。
我那套中心地段的两居室,已经值十几万了。城南那套八十多平米的,也涨到了九万。
我算了算账,把城南那套挂了出去。
房子卖了十二万。
拿着那十二万,我把第一套房子的贷款还清了,还剩六万多。
有了这六万多,我心里踏实多了。
那几年我在菜市场认识了一个大姐,叫肖玉瑛,家里也是搞房地产的。
她告诉我,县城北边要建一个工业园,附近的地价肯定要涨。
她让我有闲钱赶紧买,别等着。
我又动心了。
何永康的腿已经完全好了,又开始跑出租。他听我说又买房,有点怕了。
“玉燕,咱不能再借了。”
“不借,有现钱。”
“那才六万,够买啥?”
“买个小的,够住就行。”
我又跑到北边去看,最后选了一套五十多平米的老房子,带个小院子,六万八。
从那以后,我就像上了发条一样。
白天在菜市场,晚上在麻将馆,周末去工地打零工。
何永康的车队也从一辆变成了两辆,他在外面更拼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头牛,一直在拉,一直往前拉,筋都快崩断了。
但我就是停不下来。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这个属羊的劳碌命,到底能折腾出啥来。
2008年,我弟又出事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