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苏文清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时,客厅的挂钟正好指向七点。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带着南方春日特有的潮气,将玻璃晕染成模糊一片。她摆好两副碗筷,又检查了一下中间那瓶新买的粉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水珠。这是她和章彦辰交往的第五年,也是他们住进这个位于广州天河区小两居的第三年。日子像上了发条,平静,规律,偶尔有些贷款压力带来的细碎烦恼,但总归是朝着两人早年规划的方向走——攒钱,买房,结婚。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准时响起。
章彦辰带着一身湿气进门,一边脱鞋一边抱怨:“这鬼天气,堵死了。”他把公文包随手放在玄关柜上,松了松领带,目光扫过餐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展开,换上惯常的温和笑容。“这么丰盛?今天什么好日子?”
“看你最近加班辛苦,给你补补。”苏文清接过他的外套,闻到一丝很淡的、不属于他常用古龙水的女士香水味,甜腻,带着侵略性。她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外套挂好。“先去洗手,汤还热着。”
饭桌上大多是苏文清在说话。公司里新来的实习生闹了笑话,楼下便利店换了老板娘,她打算周末去逛逛家居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沙发套。章彦辰“嗯”、“啊”地应着,筷子却没怎么动那条鱼,手机屏幕在他指尖不时亮起,映得他侧脸有些明灭不定。
“彦辰,”苏文清夹了块鱼肉到他碗里,状似随意地问,“你最近……好像特别忙?总是很晚回来,信息也回得慢。”
章彦辰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才抬头,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歉意:“没办法,宝宝你知道的,我们公司那个海外拓展项目到了关键期,法国那边盯得紧,时差又麻烦,老板天天盯着。”他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苏文清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眼神温柔,“等这阵子忙完,拿到奖金,我带你去你念叨了好久的那家温泉酒店,好好放松一下,嗯?”
他的掌心温热,语气诚恳。若是以前,苏文清会立刻心软,反过来心疼他。可最近这半年,这样的对话和保证,重复了太多次。每一次“忙完”之后,是更频繁的“加班”,更心不在焉的回应,和更多陌生的香水味、衬衫上不慎沾染的长发。
苏文清垂下眼,笑了笑,没抽回手。“好。你也别太累。”
她没问出口的是,上周替他整理衬衫时,在口袋里摸到一张被揉皱的、广州塔顶层法餐厅的消费小票,人均消费接近她一个月工资,日期是他说要“通宵赶项目”的那晚。也没问,他手机屏幕亮起时,那个不断跳出来的、备注为“沈总”的微信头像,是个明媚张扬的年轻女孩自拍,背景是她在时尚杂志上见过的、昂贵的奢侈品店。
她不是没察觉。只是五年的感情,共同攒下的存款,双方父母早已熟稔的期待,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她罩在里面。每一次疑心升起,都会被“也许真是我想多了”、“他那么辛苦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五年的感情不会这么脆弱”这样的念头压下去。她像只鸵鸟,把头埋进名为“习惯”和“依赖”的沙子里。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
章彦辰难得没有加班,甚至提前回家,还带了一束昂贵的厄瓜多尔玫瑰。他显得异常兴奋,眼睛里闪着光,吃饭时话都比平时多。
“文清,我们公司那个法国项目,基本拿下了!老板今天特别表扬了我,说我是关键功臣!”他喝了一点酒,脸颊微红,“下周,对方公司的代表会来广州考察,顺便谈下一步的具体合作。老板点名让我全程陪同接待,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真的?太好了!恭喜你!”苏文清由衷地为他高兴。她知道章彦辰在工作中多么努力,多么渴望出人头地。
“还有更好的,”章彦辰压低声音,凑近一些,带着酒意的气息拂在她耳边,“老板私下透露,如果这次接待顺利,后续合作展开,我很可能升部门总监,年薪……能翻倍不止。”
苏文清的眼睛亮起来。年薪翻倍,意味着他们可以提前考虑买房,考虑婚事,考虑很多以前需要精打细算的事情。她仿佛看到那细密网络的缝隙里,透进了实实在在的光。
“所以,明晚,”章彦辰握住她的手,语气更加热切,“我们团队有个小范围的庆祝直播,主要面向一些潜在客户和合作伙伴,算是预热。老板希望……希望我能带上家属一起出镜,显得更亲切,更生活化,也展示一下我们团队的……嗯,稳定性和良好形象。你明晚有空吗?就当陪我,露个脸就好。”
“我?”苏文清愣了一下。她性格偏静,不太喜欢抛头露面,尤其是这种带有工作性质的直播。“我又不会说法语,也不懂你们那些业务,去了会不会给你添乱?”
“不用你说话,就坐在我旁边,微笑,点头就行。真的,特别简单。”章彦辰恳切地看着她,手指收紧,“宝宝,这对我真的很重要。老板特意提的,说这样形象好。你就当帮帮我,好不好?”
看着他眼中熟悉的、让她无法拒绝的期待和隐隐的焦虑,苏文清那句“我考虑一下”在嘴边转了一圈,咽了回去,最终变成一声轻轻的:“好。”
章彦辰顿时笑开了,倾身过来响亮地亲了她脸颊一下。“我就知道你最好!”
第二天傍晚,章彦辰早早回家,罕见地亲自帮苏文清挑选衣服——一条款式保守、颜色素淡的连衣裙,和他那身挺括的西装比起来,像朵不起眼的小花。他甚至还简单帮她化了淡妆,一边化一边说:“这样挺好,自然,居家,符合我们想营造的温馨伴侣形象。”
直播地点在章彦辰公司一间布置精致的会议室。灯光很亮,打光板反射着刺眼的光。章彦辰调试着设备,苏文清有些拘谨地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手心里微微出汗。她看着章彦辰熟练地与陆续进入直播间的观众打招呼,中法文切换流畅自如,神态自信从容,是与在家时截然不同的神采飞扬。那个微信头像里叫“沈总”的女孩没有出现,她稍稍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多心。
直播进行得很顺利。章彦辰介绍项目,回答一些弹幕提问,偶尔侧头对苏文清温柔一笑,或用中文低声问她“渴不渴”,引来弹幕一片“好甜”、“辰哥好宠嫂子”的艳羡。苏文清逐渐放松下来,配合地微笑,偶尔帮他递一下水。
直到直播进行到后半段,章彦辰在回答一个关于法国市场偏好的问题时,他的手机在桌面上连续震动了好几下。他瞥了一眼,眼神瞬间变了,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某种苏文清看不懂的炙热情绪闪过。他匆匆结束了当前话题,话锋一转,脸上笑容愈发深邃迷人。
“接下来,我想特别感谢一位对我个人,以及对我们这个项目,都给予了至关重要支持的朋友。”他切换成法语,语速放缓,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晰而富有感情,目光直视镜头,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某个特定的人。“没有她的智慧和帮助,我不可能走到今天。她就像一道突然照进我生命里的光,美丽,耀眼,不可或缺。”
苏文清的法语只停留在大学选修课水平,早已忘得差不多,只能零星捕捉到“感谢”、“朋友”、“光”几个简单词汇。她保持着微笑,心里却莫名有些异样。章彦辰从未用如此感性、如此公开的方式表达过对工作伙伴的感谢,尤其是用法语。
弹幕里懂法语的观众开始激动起来,刷过一片“哇哦”、“这是表白吗?”、“是传说中的Léa小姐吗?”。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的、顶着精致自拍头像的账号“Léa”进入了直播间,并瞬间连刷了十个最昂贵的虚拟礼物,特效铺满了整个屏幕。
章彦辰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真切到发光。他身体微微前倾,更靠近麦克风,用比刚才更加温柔、更加缱绻,甚至带上一丝沙哑磁性的语调,清晰地,慢慢地,将那段话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说得更慢,更深情,每一个单词都像裹了蜜。
苏文清依然听不懂整句。但这一次,她听清了一个词——“Léa”,那个账号的名字,被他用舌尖轻柔地卷出,带着无尽的亲昵。她还听到了另一个词——“amour”。即使忘光了法语,她也记得这个词。大学时,章彦辰追她,曾用塑料法语对她说过“Je t'aime”(我爱你),并告诉她“amour”就是“爱”。
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僵,靠着多年习惯和本能维持着。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变慢了,耳边嗡嗡作响,盖过了章彦辰后续又说了什么。她看着弹幕里飞速滚过的、夹杂着法语和中文的起哄、祝福和羡慕,看着章彦辰侧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愉悦和光彩,看着那个“Léa”账号又打赏了一串礼物后,留下一个亲吻的表情符号。
章彦辰似乎这才想起她的存在,侧过头,用中文低声问,语气自然无比:“宝宝,发什么呆?是不是累了?”
苏文清猛地回过神。她转过头,看向章彦辰。他眼神清澈,带着关切,仿佛刚才那段深情款款的法语告白,真的只是一段“感谢粉丝支持的套话”。
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冷的,骨头缝里都透着冷。可脸上却火烧火燎。她掐着自己的掌心,用尽全身力气,让嘴角重新弯起那个练习过无数次、温顺又依赖的弧度。她甚至顺势往章彦辰怀里靠了靠,声音又软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和疲惫:
“彦辰,你刚才在直播里说的法语……是什么意思呀?”
章彦辰明显僵了一下,极其细微,但靠在他怀里的苏文清感觉到了。他很快放松下来,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语气是惯常的、带着点宠溺的敷衍:“没什么,就是感谢粉丝支持的套话。宝宝你知道的,最近在拓展海外市场嘛。是不是听着无聊了?再坚持一下,很快就结束了。”
直播是怎么结束的,她又是怎么回的家,记忆一片模糊。只记得章彦辰心情极好,甚至在路上还哼着歌,计划着拿到奖金后换辆新车。回到家,他接了个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耐心,躲进了阳台。苏文清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幽幽的光,照亮她惨白的脸。她颤抖着手,打开手机录音软件——那是直播开始后,她下意识地点开的,原本也许只是想录下他工作的样子。她找到那段法语,截取出来,打开一个翻译软件,将音频拖了进去。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女声,一字一句,将她早已猜到的真相,血淋淋地铺陈在她面前:
“……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光,我亲爱的Léa,你的笑容是我每日的动力,你的智慧令我倾倒。这份项目成功的喜悦,我只想与你分享。请原谅我无法在此时此地给你更郑重的承诺,但请你相信,我对你的爱(amour)真挚而炽热,它指引我穿越一切迷雾。等我,很快,我会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我唯一想并肩站立的人。这份心意,只献给你。”
电子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
苏文清握着手机,站在冰冷的黑暗里,一动不动。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流泪。只是觉得空,五脏六腑都被掏空的那种空,冷风呼啸着穿堂而过。原来,那句“感谢粉丝支持的套话”,是当着她的面,对另一个女人的深情告白和隐晦承诺。原来,他近半年的忙碌、敷衍、陌生香水味,都有了最不堪的注解。原来,他让她盛装打扮出席的直播,是为了让她这个“稳定家属”成为背景板,衬托他对另一个女人的“情不自禁”和“迫不得已”?还是……单纯觉得她听不懂,所以有恃无恐?
阳台的门滑开,章彦辰讲完电话走出来,看到黑暗中雕塑般的她,吓了一跳,顺手按亮客厅大灯。“怎么不开灯?站这儿干嘛?”
刺目的灯光让苏文清眯了眯眼。她缓缓转过身,看着章彦辰。他脸上还残留着讲电话时的温柔神色,看到她才收敛,换上些许疑惑。“不舒服?脸色这么白。”
苏文清动了动嘴唇,声音有些发干,却异常平稳:“没事,可能有点累。直播……还顺利吗?”
“顺利!非常顺利!”章彦辰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兴致勃勃,“老板刚还打电话夸我呢!说效果特别好,那个……那个重要客户也很满意。”他差点说漏嘴,及时刹住,走过来想搂她,“多亏你了宝宝,你真是我的福星。”
苏文清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他的拥抱,走向厨房。“我给你倒杯水。”
章彦辰的手落了空,愣了一下,但也没太在意,只当她是累了。“你也早点休息。”
那一夜,苏文清睁着眼到天亮。身旁的章彦辰睡得沉,呼吸均匀,偶尔还会在梦里笑一下。她听着那熟悉的呼吸声,过去五年点点滴滴如同默片在脑海里循环播放。大学校园里他笨拙的告白,挤地铁时他总用手臂为她圈出一小块安全空间,发第一份工资时他兴奋地请她吃大餐说“以后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租下这个小房子时两人一起刷墙布置的憧憬……那些她曾以为坚不可摧的、温暖的一切,此刻都被那段冰冷的法语翻译和“Léa”刺眼的头像,砸得粉碎。
心痛吗?痛,痛得像是心被活生生挖走一块。恨吗?恨,恨他虚伪,恨他背叛,恨他将她五年的青春和信任践踏在脚底。但比心痛和恨意更先涌上的,是一种冰冷的、尖锐的清醒。哭闹?质问?撕破脸?然后呢?让他更加明目张胆地投向那个“Léa”?让她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样被扫地出门?不。绝不。
章彦辰不是说他很快就要升职加薪,前途无量吗?不是和那个“Léa”情深意重,只等她这个“障碍”让位吗?她偏不。她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意。这五年,她付出的是实实在在的情感和青春,而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天快亮时,一个模糊的计划,在苏文清冰冷的胸腔里,逐渐成形。她需要知道更多,需要证据,需要力量。哭是最没用的东西。
第二天是周六,章彦辰难得没有早起,睡到日上三竿。苏文清像往常一样,做好了简单的早餐,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昨晚直播的录屏片段——她让一个做媒体的朋友帮忙弄到的。她反复看着章彦辰说法语时那沉醉的表情,看着弹幕里那些知情者的起哄,眼神平静无波。
章彦辰揉着头发走出卧室,看到她,有些意外:“起这么早?”
“嗯,醒了就起了。”苏文清抬头,对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正是一夜未睡、伤心隐忍的模样。“早餐在锅里,可能有点凉了。”
章彦辰看着她这模样,心里掠过一丝细微的愧疚,但很快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他走过来,难得温存地摸了摸她的头:“昨晚是不是吓着了?那种直播就是做戏,给客户看的,你别往心里去。”他还是用“套话”来敷衍。
苏文清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粥,声音闷闷的:“嗯。我知道。你也是为了工作。”她顿了顿,抬起头,眼圈恰到好处地红了,带着脆弱和依赖,“彦辰,我们……会一直好好的,对吗?你会娶我的,对吗?”
章彦辰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去盛粥,语气有点含糊:“当然,傻姑娘,想什么呢。等这阵子忙完,项目稳定了,我们就……”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苏文清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从那天起,苏文清变了。她不再追问章彦辰晚归的原因,不再查看他的手机,甚至在他身上闻到不同香水味时,也只会默默走开,最多在他看过来时,露出一个疲惫而隐忍的苦笑。她变得更加“懂事”,更加“体贴”,主动包揽所有家务,在他偶尔回家吃饭时,做他喜欢的菜,听他抱怨工作的辛苦,然后温柔地安慰他“一切都会好的”。
章彦辰对她的变化乐见其成,甚至有些得意。看,她还是离不开他,哪怕察觉了什么,也只能忍气吞声,用加倍的好来挽留他。他越来越忙,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甚至开始隔三差五“出差”。苏文清从不质疑,只是在他出门前,细心帮他整理行李,叮嘱他注意身体。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无法入眠的深夜,她都在做什么。她报了一个线上法语速成班,从零开始,拼命学习。她需要听懂,需要知道他们到底进展到了哪一步。她通过章彦辰偶尔遗漏的蛛丝马迹,一点点拼凑那个“Léa”的信息。沈若兰,二十五岁,法国留学归来,家里是做珠宝加工的,在行业内颇有分量,正是章彦辰公司极力想要巴结的供应商。她社交媒体上的照片,奢侈,张扬,背景是苏文清从未踏足过的高档场所。而章彦辰的社交账号,不知何时起,多了许多低调的奢华——不经意露出的名表表盘,高档餐厅的一角,甚至一次远眺珠江新城的酒店窗景。他从未主动发过与沈若兰的合照,但苏文清在他们共同朋友的点赞列表里,发现了端倪。
她像一只沉默的蜘蛛,在黑暗中,耐心地编织着她的网。她不再是从前那个一心只有爱情和男友的小女人。她开始更加努力地工作,虽然只是一份普通的行政文员工作,但她认真对待每一个任务,甚至私下学习行业知识。她重新联系了因为恋爱而疏远的朋友,特别是那个在媒体行业、消息灵通的闺蜜。她甚至,瞒着章彦辰,做了一件他绝对想不到的事。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章彦辰“出差”回来,心情似乎极好,甚至给苏文清带了一条某轻奢品牌的丝巾作礼物。晚饭时,他状似随意地提起:“对了,下个月我可能要去法国出差一趟,时间有点长,大概两三周。”
苏文清正在盛汤的手稳稳的,连汤汁都没晃一下。“哦,好啊。那边项目需要?”
“嗯,深度洽谈。如果顺利的话……”章彦辰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光芒,或许是兴奋,或许是愧疚,或许兼而有之,“回来之后,很多事情,可能就不一样了。”他看着她,难得地,语气带着一丝真正的歉意和一种决绝,“文清,我知道最近冷落了你。再等等,等我从法国回来,我们……好好谈谈,把一些事情定下来。”
苏文清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期待和忐忑。“好。我等你。”
她心里一片冰冷。好好谈谈?定下来?是谈分手,定下他和沈若兰的关系吧。法国之行,恐怕不只是出差那么简单。
章彦辰去法国的那三周,苏文清的生活表面平静无波。上班,下班,偶尔和朋友小聚。只有闺蜜看出她清减了些,问她是不是压力大。她只笑笑说减肥。
实际上,她利用这三周,做了几件至关重要的事。第一,她的法语水平在仇恨的动力下突飞猛进,已经能基本听懂日常对话和邮件。第二,她通过一些特殊渠道(得益于她那位媒体闺蜜和一点小小的、不会违法的“调查”),拿到了沈若兰家公司的部分公开财报和行业评估,了解了其实力和章彦辰公司对其的依赖程度。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她拨通了一个尘封许久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沉稳而略显苍老的男声,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边位?”
苏文清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阿叔,系我,文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文清?真系你?好耐冇联系了。有咩事?”语气不算热络,但也谈不上冷淡。
“阿叔,我想同你倾下,关于屋企……关于阿爸留下嘅嘢。”苏文清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电话那头的男人,是她父亲的弟弟,她的亲叔叔,也是目前苏家生意的实际掌管者之一。当年,苏文清的父亲执意娶了她出身普通的母亲,与专注于玉石生意的家族产生分歧,最终带着妻女离开家族中心,在广州开了一家小玉器店,过着普通中产的生活。父亲去世后,母亲改嫁,与苏家本家便只剩年节时淡淡的问候。苏文清也一直以普通工薪家庭女儿自居,从未想过借助家族什么。甚至和章彦辰在一起后,她也只简单提过父母离异,父亲早逝,开过小店。
但如今,她需要力量。不仅仅是情感上复仇的力量,更是实实在在的,能让章彦辰和他所倚仗的东西,彻底崩塌的力量。她想起了父亲偶尔提起的家族生意,想起了那些她曾经不感兴趣、现在却可能成为利刃的——资源。
和叔叔的通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苏文清没有哭诉,只是冷静地陈述了现状,她的发现,她的计划,以及她需要怎样的帮助。她提出,愿意以父亲唯一继承人的身份,重新接触家族生意,学习相关事宜,但前提是,叔叔需要在一定时间内,给予她一些支持和掩护,并暂时对此保密,尤其是对她的母亲和章彦辰。
叔叔在电话那头沉吟良久,最后叹了口气:“文清,你大个女了,有自己嘅想法。你阿爸当年……唉。既然你开口,又系为咗争口气,阿叔冇理由唔帮你。不过你要捻清楚,行呢条路,就冇得返转头。同你而家嘅生活,会完全唔同。”
“我想清楚了,阿叔。”苏文清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唔会返转头。”
挂断电话,苏文清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广州璀璨的夜色。这座城市那么大,那么繁华,曾经她以为和章彦辰的那个小家就是全部。现在,那一切已成幻影。但她不再是被困在幻影里的那个苏文清了。
章彦辰从法国回来那天,春风得意,给苏文清带了一个名牌包包,价格不菲。他晒黑了些,精神却极好,眉宇间是掩藏不住的志得意满,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
“项目谈得非常成功!”他难得地拉着苏文清说了许多法国见闻,塞纳河,埃菲尔铁塔,卢浮宫……但绝口不提同行有谁。苏文清微笑着听着,适时露出羡慕的表情,手指却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过了沈若兰最新发布的社交动态——一张黄昏下埃菲尔铁塔的剪影,配文是:“和懂你的人,看遍世间风景。(心)”发布时间,与章彦辰描述的某个“独自游览”的时间,完全吻合。
日子继续滑行,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章彦辰越来越忙,但“加班”和“应酬”的次数似乎在减少,回家吃饭的频率略有回升,只是常常心不在焉,对着手机时不时露出微笑。苏文清知道,他和沈若兰的感情大概进入了“稳定期”,或许正在谋划如何与她这个“前任”平稳过渡。
而她,也在暗中飞速成长。借着“想提升自己,报了个夜校”的理由,她开始系统地学习珠宝玉石鉴定、市场行情乃至供应链管理。叔叔那边派了信得过的老伙计暗中指点,给她传来一些不涉核心机密但足够开阔眼界的学习资料和行业动态。她不再是那个只看得见办公室方寸之地、心里只有男友和房贷的小文员。她看到了一个更广阔、更残酷、也更诱人的世界。她了解到,沈家的加工厂虽然规模不小,但在原料上颇受掣肘,而苏家,恰恰在云南和缅甸的翡翠原石渠道上,有着深厚积累。叔叔甚至透露,沈家最近正在试图搭上苏家这条线,寻求更稳定的高端原料供应。
一个计划,在苏文清心中越来越清晰。她要的不是简单撕破脸,不是哭闹着让章彦辰回心转意。她要的,是在他最得意、以为即将攀上人生高峰的时候,抽掉他脚下的梯子,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所追求的一切,如何因为他的背叛和短视,化为泡影。而沈若兰,那个倚仗家世、轻易夺人所爱的女人,她也别想置身事外。
时机,在章彦辰从法国回来约两个月后,终于到了。
那天,章彦辰回家很早,脸色却异常难看,甚至有些灰败。他连鞋都没换,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整个人透着一股焦躁和绝望。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苏文清端了杯水过去,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章彦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声音沙哑:“完了……全完了……”
“什么完了?你慢慢说。”
“法国那个项目……那个我们投入了全部资源的项目,黄了!”章彦辰几乎是低吼出来,“对方突然变卦,说找到了更合适的合作伙伴!老板大发雷霆,所有前期投入都打了水漂!我的升职……总监的位置……全没了!不仅没了,公司可能还要追责!”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抓住苏文清的手,力气大得让她皱眉,“文清,我怎么办?我辛苦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全毁了!”
苏文清心中一片冰冷。果然,叔叔那边开始动作了。苏家虽然不直接涉足章彦辰公司的行业,但在某些关键人脉和资源上施加一点影响,掐断一个本就根基不稳的“海外项目”,并非难事。
她脸上却露出震惊和心疼的表情,反握住章彦辰的手,柔声安慰:“怎么会这样?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补救?拿什么补救?”章彦辰痛苦地摇头,“对方态度很坚决,连再见面的机会都不给。老板说,这次失败,我在公司的前途……算是到头了。”他猛地看向苏文清,眼中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冀,“文清,你……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谁……能跟那边说上话?或者,跟你家里……你爸妈虽然开小店,但做了这么多年玉石,会不会认识什么有门路的人?哪怕花点钱……”
苏文清心中冷笑。这个时候,倒是想起她“开小店”的父母了。她脸上露出为难和愧疚:“彦辰,你知道的,我爸妈就是普通做小生意的,哪里认识那种能影响到法国公司的大人物……我认识的朋友同事,你也都知道,都是普通上班族。”她看着章彦辰眼中希望的光芒迅速熄灭,变得一片死灰,心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快意。但这还不够。
“或许……”她犹豫着,轻声提醒,“你可以问问沈小姐?她家不是做珠宝加工的吗?生意做得大,人脉也广,说不定能帮上忙?”
章彦辰身体猛地一震,看向苏文清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不定:“你……你怎么知道沈……”他随即意识到失言,慌忙改口,“我是说,哪个沈小姐?”
苏文清露出一个苦涩又了然的笑,轻轻抽回手,别开视线:“彦辰,我们在一起五年了。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章彦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苏文清平静的语气堵了回去。
“直播那天,你对着那个叫Léa的账号,说的法语,我后来听懂了。”她转过头,直视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没有质问,没有眼泪,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洞悉一切的了然,“还有你身上不同的香水味,口袋里高级餐厅的消费单,半夜躲到阳台接的电话……我都知道。”
章彦辰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以为瞒得很好,他以为她蠢到听不懂,他以为她会一直自欺欺人下去。
“我本来想,等你亲口告诉我。”苏文清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或者,等你觉得时机成熟了,让我‘懂事’地自己离开。只是没想到,你先等来了事业上的麻烦。”
“文清,我……你听我解释!”章彦辰慌乱地想要再次抓住她的手,语无伦次,“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沈若兰……我们……是她一直纠缠我!那个项目需要她家的支持,我没办法!我……我心里只有你!我爱的是你!你相信我!”
又是这套说辞。苏文清只觉得反胃。她轻轻挣脱开,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吗?那你告诉我,你去法国出差那三周,是和谁一起?埃菲尔铁塔下的风景,好看吗?”
章彦辰彻底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震惊、难堪、恐慌交织。他没想到,苏文清不仅知道了,还知道得如此具体。
“所以,现在你项目失败了,升职无望了,才想起来找我,想起我这个‘心里只有你’的女朋友了?”苏文清转过身,脸上已无半分波澜,“章彦辰,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不!不晚!文清,你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章彦辰猛地从沙发上滑下来,竟直接跪在了苏文清脚边,双手死死抱住她的腿,仰起的脸上涕泪横流,满是悔恨和哀求,“是我鬼迷心窍!是我混蛋!我被利益蒙了心!但我最爱的一直是你!我和沈若兰只是逢场作戏,是利用她家的关系!现在她家也帮不上忙了,我才看清谁才是对我最好的人!文清,我们五年感情,你舍得吗?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发誓,我再也不会了!我马上跟她断干净!我们结婚,明天就去领证!好不好?”
他哭得情真意切,姿态卑微到尘埃里。若是一个月前,苏文清或许还会心痛,还会有一丝动摇。但此刻,她只觉得可笑,可悲,以及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
她低下头,看着这个曾经深爱、如今却面目全非的男人,缓缓地,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一个音频文件,将音量调到最大。
章彦辰那深情款款的法语告白,再一次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这一次,不需要翻译,苏文清已能听懂每一个单词,每一句“爱”,每一句“承诺”。
章彦辰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文清手里的手机,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怪物。
“逢场作戏?”苏文清关掉录音,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章彦辰,你的戏,演得可真好啊。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吧?”
“不……不是的,文清,你听我说……”章彦辰还想挣扎。
苏文清却不再给他机会。她用力抽出自己的腿,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然后,她当着他的面,点开了微信,找到了那个被她置顶、却许久没有正常对话的对话框——沈若兰。那是在章彦辰“出差”期间,沈若兰不知通过什么途径,主动加她的。加了她之后,除了最初一条挑衅般的“你好,我是沈若兰,章彦辰的未婚妻”,便再无动静,只是朋友圈对她可见,日日秀着恩爱和奢华。
苏文清点开沈若兰的朋友圈,将手机屏幕转向章彦辰。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十分钟前,是九宫格照片。中间c位,是沈若兰和章彦辰在法国埃菲尔铁塔前的亲密合影,两人笑得灿烂。配文是:“回顾一下我们的定情之旅。(爱心) 虽然某些人现在遇到一点小挫折,但没关系,我们家永远是你的后盾。@章彦辰,加油哦,等你来娶我。”
章彦辰看着那条朋友圈,看着沈若兰@他的那个名字,看着照片上自己灿烂的笑容,整个人如坠冰窟,彻底瘫软在地,连跪着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最后的遮羞布,被苏文清无情地扯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后盾?”苏文清轻轻笑了笑,收起手机,看着面如死灰的章彦辰,“看来,你的沈小姐,还不知道你家‘后盾’可能自身难保了吧?”
章彦辰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你什么意思?”
苏文清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到客厅的桌子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轻轻放在桌面上。然后,她转身,开始平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衣服,书籍,一些琐碎的个人物品。她收拾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整理。
章彦辰瘫在地上,看着她的动作,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他。他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再次抱住苏文清的腿,声音嘶哑破碎:“文清,文清你要干什么?你要去哪?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走!我求求你,别离开我!没有你我真的不行!那个沈若兰,我马上就拉黑她,我跟她说清楚!我们结婚,我们明天就去领证!房子写你名字,我的工资卡都给你!我再也不跟她联系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就这一次!”
苏文清停下动作,低头看着他。这个曾经让她觉得可以托付一生的男人,此刻像个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涕泪糊了满脸,狼狈不堪。她心中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无尽的悲凉和厌倦。
“章彦辰,”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结束了。从你在直播里,当着我的面,对另一个女人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不,或许更早,从你第一次对我撒谎,第一次身上带着她的香水味回家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这半年,我看着你演戏,看着你在我和沈若兰之间周旋,看着你为你的前程步步为营。我也在看着,等着,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等你从那个用谎言编织的美梦里摔下来。”
“现在,你摔下来了。但接着你的,不会是我。”
她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章彦辰死死攥着她裤脚的手指。她的动作很轻,却很坚决。
“至于沈若兰,”苏文清直起身,拿起那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章彦辰面前的地上,“你最好提醒一下你的‘后盾’,她家工厂最近急需的那批高端翡翠原石,恐怕要另寻渠道了。因为提供那条渠道的苏氏,刚刚单方面中止了与沈家的一切合作接洽。原因嘛,”她顿了顿,看着章彦辰骤然瞪大的、充满惊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苏氏未来的继承人,不喜欢她。”
章彦辰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份文件上,那是苏氏集团发给沈氏珠宝的正式商业函件复印件,上面清晰列出了中止合作意向的说明,虽然没有写明具体原因,但落款处苏氏集团鲜红的印章,和苏文清那句“未来的继承人”,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早已混乱不堪的脑海里。
苏?苏氏?那个在翡翠原石界举足轻重、沈家千方百计想搭上的苏氏?继承人?文清?
无数破碎的线索在他脑中疯狂冲撞——苏文清从未详细提及的家族背景,她父亲“开小玉器店”的模糊说法,她这半年突如其来的“沉稳”和“疏离”,她此刻眼中那种完全陌生的、居高临下的冰冷……
一个可怕到令他浑身发抖的猜想,逐渐浮现。
“你……你难道是……”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苏文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拿起自己的行李箱,拉杆在寂静的客厅里发出清晰的滚动声。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章彦辰,祝你和沈小姐,订婚快乐。”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子,“至于我们,五年感情,两不相欠了。再见。”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章彦辰绝望的呼喊和那个充满谎言与背叛的空间。
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看到她出来,司机下车,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小姐,苏先生让我来接您。住处已经安排好了,是您名下的公寓。”
苏文清点点头,坐进车里。车窗缓缓升起,将外面潮湿的空气和过往的一切,都隔绝开来。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心底深处,却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若兰发来的微信,这次不是朋友圈,是私聊。一段视频,点开,是章彦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抱着她腿哀求的画面。角度隐蔽,但足够清晰。紧接着是一条文字消息:
“苏文清,看到了吗?他爱的是我,就算现在像条狗一样求你,也不过是因为事业失败了!你就算有点小门路又怎样?能掐断我家一条渠道,还能掐断所有吗?章彦辰迟早会回到我身边!我们门当户对,才是天生一对!你这个用下作手段抢男人的贱人!”
苏文清静静地看着这条充斥着愤怒和优越感的短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甚至没有点开视频看第二遍。她只是动了动手指,将沈若兰的号码拉黑,然后,拨通了叔叔的电话。
“阿叔,是我。沈家那边,反应如何?”
叔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和赞赏:“沈家老头急得跳脚,托了三四层关系来打听。我照你意思,只透露是我们家大小姐的意思。沈家那个女仔,好像还不知死活,在到处放话说要你好看。要唔要阿叔……”
“不用,阿叔。”苏文清打断他,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灯火,眼神幽深,“让她跳。跳得越高,以后摔得越疼。对了,我之前让您帮忙查的,关于章彦辰他们公司财务上的那些‘小问题’,材料都齐了吗?”
“齐了。只要你想,随时可以送一份‘大礼’给他老板。”叔叔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文清,收手啦。为咗咁样嘅人,唔值得浪费太多时间同心情。家族生意好多嘢要学,你嘅人生,应该向前睇。”
苏文清沉默了片刻。“我知道,阿叔。这是最后两件事。处理完,我就安心跟您学做生意。”
挂断电话,她再次点开手机。屏幕上是章彦辰早年写给她的、她曾视若珍宝的电子情书截图。那些“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都爱你”、“我会跟你结婚,一辈子对你好”的誓言,此刻看来,讽刺至极。
她轻轻点了删除。连同手机里所有关于章彦辰的照片、聊天记录,一并清空。
然后,她给那个熟悉的、媒体行业的闺蜜发了条消息:“之前让你帮忙盯着的,关于辰光科技(章彦辰公司)财务问题的料,可以找个靠谱的渠道,匿名放出去了。记得,要‘巧合’地让沈若兰的父亲也‘恰好’看到。”
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收起,靠回椅背。车子平稳地驶向珠江新城的方向,那里有广州最繁华的夜景,也有她名下、却从未去住过的高级公寓。从今天起,她是苏文清,苏氏翡翠未来的继承人之一。那个跟着章彦辰挤地铁、吃路边摊、为房贷发愁的文员苏文清,已经死在了半年前那个直播结束的夜晚。
至于章彦辰和沈若兰?
苏文清缓缓勾起嘴角。一个失去了事业和倚仗,一个家族生意受损、骄横受损,他们之间那建立在利益和虚荣上的“爱情”,还能维持多久呢?她拭目以待。而他们的痛苦,只是她新人生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开胃小菜。
车子汇入璀璨的车流。苏文清不知道,也不会在意,在她离开后,瘫在出租屋地上的章彦辰,是如何疯了一样拨打沈若兰的电话却被挂断,又是如何收到公司“紧急通知,明天上午到公司接受内部调查”的邮件。更不会知道,沈若兰在发完那条挑衅信息后,紧接着就接到了父亲暴怒的电话,质问她到底得罪了苏家哪位“大小姐”,并勒令她立刻马上跟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章彦辰”断绝一切关系。
她的新生活,刚刚开始。而那些过去的污泥浊水,就让们,在原地互相撕咬,慢慢腐烂吧。
她以为,与旧日的彻底割席,到此便是终结。然而,命运似乎还为她准备了另一,更惊人的转折。就在她搬进新公寓的第三天下午,当她正对着满桌子的翡翠原石资料和财务报表头疼时,那个做媒体的闺蜜李欣怡,突然一个电话炸了过来,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惊慌和尖锐:
“文清!文清你看新闻了吗?不不不,不是新闻,是直播!你快看!中心广场那个巨型广告屏!还有网上……疯了!全疯了!是章彦辰!还有……还有你!你们……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文清蹙眉,不明所以地点开李欣怡发来的链接。下一秒,她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屏幕前。
苏文清手中的资料,哗啦一声,散落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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