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万?!”
我盯着手机上的银行转账短信,手一抖,手机“啪”地摔在地上。
沈浩然转的,就在沈宏志葬礼后的第二天。
我捡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数字没变。
我以为是儿子终于良心发现,想补偿我这十二年受的委屈。
可当我从沈宏志枕头底下掏出那封皱巴巴的信时,才读了个开头,腿就软了。
“兰兰,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浩然应该已经把那一百零六万转到你卡上了……”
一百零六万?我低头又看了眼手机,一百后面清清楚楚是四个零。
我翻到信背面,后半截像是被人撕掉了,缺了一整页。
手抖得厉害,信纸在指尖沙沙作响。
那六万去哪了?他为什么说是一百零六万?
沈宏志一辈子就是个自来水厂的退休工,哪来这么多钱?
我瘫坐在地上,翻来覆去看着那封缺了角的信,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十二年的日子,在这一刻变得跟假的一样。
01
沈宏志走的那天,天阴得跟要塌下来似的。
我没哭。
从医院回来,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他的遗像发呆。
遗像是他三年前办的老年卡上抠下来的,笑得很浅,嘴角微微上扬。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这辈子,好像从来都没大声笑过。
厨房里还有他没做完的半缸腌菜,坛子上贴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再腌十天就能吃了。
看着那行字,我心里像被人掐了一把,疼得半天没喘上气。
手机响了,是沈浩然。
“妈,我明天回去,后天办丧事。”声音很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好,好,妈给你收拾房间。”我声音有点抖。
“不用了,我住宾馆。”说完他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这才掉下来。
十二年了,沈浩然还是不肯在家过夜。
从他考上大学那年算起,这个家对他来说就跟旅馆似的,一年到头回来两三趟,每趟待不到两天就走。
沈宏志在的时候,他回来更是待不住。
有年春节,沈浩然回来吃年夜饭,沈宏志给他夹了块鱼,他直接把碗挪开了,说了句“我自己会夹”。
沈宏志没说话,低着头把那块鱼放回自己碗里。
我当时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儿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的脾气我清楚,越是说他越拧着来。
我只能装作没看见,转身去厨房盛汤。
转过身的时候,我看见沈宏志把那块鱼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没说什么,我也没说什么。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十二年。
晚上,弟弟丁刚来了,提着一箱牛奶。
“姐,节哀。”他把牛奶放在茶几上,拍拍我的肩膀。
我点点头,没什么力气说话。
“宏志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什么东西?”丁刚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问。
我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才说:“没什么,就几件旧衣裳。”
丁刚皱了皱眉:“那他这些年的积蓄呢?他总该有点钱吧?”
“他没跟我说过。”我摇摇头,“他的工资卡在我这,每个月固定转两千给我买菜,其余的钱他自己管。”
丁刚“啧”了一声:“姐,不是我说你,你跟了他十二年,他连张存折都不给你看,这算怎么回事?”
我没接话。
我知道丁刚是为我好,可我这人就是这样,从年轻时候起就不是那种会跟人算账的人。
沈宏志每月给我两千买菜钱,剩下的他自己管,我也从来没问过。
不是不关心,是觉得问了显得计较。
“他家里那边的人呢?他儿子呢?”丁刚又问。
“卢子轩来过了,带着老婆孩子,行了个礼就走了。”我说。
“那就这样了?”丁刚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姐,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跟了沈宏志十二年,到头来连个说法的没有,这像话吗?”
我低着头,手指抠着沙发缝。
丁刚说的我都懂,可我就是开不了那个口。
沈宏志刚走,我总不能追着他问钱在哪。
“算了,你也别想了,先办丧事要紧。”丁刚叹了口气,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姐,以后有啥事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我点点头,看着他出了门。
门关上那一刻,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墙上沈宏志的遗像,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这十二年里,我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
02
沈浩然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我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
门开了,沈浩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包。
他看了我一眼,叫了声“妈”,然后径直走进客厅,把包放在沙发上。
“饿不饿?妈给你做饭。”我小心翼翼地问。
“不饿,在高铁上吃了。”他坐下来,拿出手机划了两下,又放回去。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我站在他旁边,想坐又不敢坐。
“明天几点出殡?”他问,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早上八点,殡仪馆的车来。”
“知道了。”他站起来,“妈,我先去宾馆办入住,明天一早过来。”
“不在家住一晚吗?”我的声音很小,小到自己都快听不见。
“不方便。”他说完拎起包就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地响了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泡了还没喝的茶,茶水已经凉透了。
第二天出殡,天还是阴的。
沈浩然来了,穿着一身黑,表情跟天气一样阴沉。
丁刚也来了,还有几个沈宏志生前的同事。
卢子轩也来了,带着老婆孩子,站在人群外面,跟谁也不说话。
仪式很简单,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念了悼词,然后大家围着棺材转了一圈。
沈宏志躺在里面,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
我想起他最后那几天,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可他从没在我面前哼过一声。
有次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咬着枕头一角,额头上全是汗。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胃有点不舒服。
我信了。
现在想想,我真傻。
出殡后,大家去饭店吃饭。
丁刚招呼着,点了八个菜。
沈浩然坐在角落里,筷子都没怎么动。
卢子轩吃完饭就走了,临走前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沈宏志这辈子,到底欠了多少人?
送走所有人,我和沈浩然站在饭店门口。
“妈,我先回省城了。”他说。
“这么快?”我愣了一下,“不在家多待几天?”
“公司那边还有事,请假不好请。”他掏出手机买了车票。
我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临走前,沈浩然转过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热,跟看一个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妈,以后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风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回到家里,我一个人坐在沈宏志的床上,看着他的枕头,突然想哭。
可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就是掉不下来。
我伸手去拿他的枕头,想搂在怀里,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掀开枕头,底下压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已经有些皱了。
信封上没写字,封口也没粘上。
我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有点发黄,叠得整整齐齐。
展开一看,沈宏志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的似的。
信的开头写着三个字:“淑兰兰。”
沈宏志一辈子都叫我“兰兰”,只有写信的时候才加个“淑”字。
我继续往下看。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你别哭,我这辈子该走的路走完了,没啥遗憾的。”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你那卡里,浩然会给你转一笔钱。一百零六万,我一分一分攒的。你不用担心钱的来路,都是干干净净的工资,攒了十二年。”
“浩然这孩子心不坏,就是心里有个疙瘩。我劝过他,他也听进去了。他答应我,等我不在了,就把这钱转给你。你别怪他,这些年他也过得不容易。”
“那六万,你替我去做件事……”
信纸到这里就断了,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信封里也没别的纸。
我愣愣地坐在床上,看着手里那半截信纸,脑子里嗡嗡响。
一百零六万,他攒了十二年。
每个月存两三千,确实能攒下来。
可这钱,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还有那六万,他要我去做什么事?
为什么信被撕掉了?
谁撕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我手里哗哗响。
沈宏志,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事?
03
我拿着信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信纸边缘确实是被撕掉的,撕得很齐,像是故意撕的。
我又翻了翻信封,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把沈宏志的枕头翻了个遍。褥子底下、床头柜、衣柜夹层,甚至连鞋盒子都翻了,就是没有那半页信纸。
他到底想让我去做什么事?
这事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理不清头绪。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沈宏志生前的单位。
自来水厂的同事看到我来,都有些意外。
“沈嫂子,你怎么来了?”一个中年男人迎上来,是沈宏志的同事老刘。
“老刘,我想问点事。”我声音有点哑,“宏志生前,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什么特别的事?”
老刘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没什么特别的吧,就是去年查出病后,他好像变忙了,总往外跑。”
“往外跑?去哪了?”
“不太清楚,他也没说。不过有次我在市里看见他了,站在一个小学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
我心跳了一下:“哪个小学?”
“好像是…幸福路那边,实验小学。”老刘挠挠头,“我当时也奇怪,他又没孙子在那上学,跑那去干啥。”
我记下了。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沈宏志为什么要去实验小学?
他根本不认识那附近的人。
除非……除非他在那有什么事。
我想起之前公园里遇到的老李头说过的一句话:“宏志那段时间总打电话约人见面,还到处打听做钢琴老师的联系方式。”
钢琴老师?实验小学?
难道他在给自己孙子找钢琴老师?
可他的孙子卢子轩的孩子,也不在省城啊。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这个念头太快了,抓不住。
晚上,丁刚来了。
“姐,你去自来水厂了?”他一来就问。
“你怎么知道?”
“老刘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去打听宏志的事。”丁刚坐在沙发上,“姐,你到底想干啥?”
我把信递给他。
丁刚接过来看了几眼,脸色变了:“这信是宏志写的?”
“对,从他枕头底下翻出来的。”我说,“信被撕了一页,后面的内容没了。”
丁刚低着头,盯着信纸看了很久,才抬起头说:“姐,这事你别查了,没意义。”
“为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人都走了,你查这些有用吗?”丁刚的语气变得有点急,“钱给了你就拿着,别想那么多。”
我心里一紧:“你知道,对吗?”
丁刚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知道他要我去做什么事,对不对?”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丁刚,你是我亲弟弟,你不能瞒着我。”
丁刚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这事说起来话长,我也只知道个大概。”
“你说。”我坐到他旁边。
“宏志当年跟你在一起之前,是有过一个对象的。”丁刚说,“那女孩是他大学同学,两个人处了好几年,后来那女的怀孕了。”
“什么?”我愣住了。
“宏志那会儿才二十二,自己也还是个孩子。那女的家里逼他结婚,他不敢,就跑了。”丁刚说着,看了我一眼,“后来那女的把孩子生下来了,就是卢子轩。”
我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那你爸的事呢?”我追问,“当年宏志离开我,是因为我爸欠了赌债,对吗?”
“对。”丁刚点点头,“那会儿你爸欠了赌债,还不上,债主天天上门。宏志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事,就去帮你爸还了债,条件是……”他顿了一下,“条件是永远离开你。”
“为什么?”我声音抖得厉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让我跟你说。”丁刚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他说你知道了心里会难受。”
“所以,我这些年一直在心里怨他、怪他,可到头来,是我欠他的?”我声音沙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丁刚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六万呢?”我擦了一把脸,“他要我去做什么事?”
“这个我真不知道。”丁刚摇摇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宏志,你这个男人,你到底心里藏了多少事?
04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去了市里。
卢子轩开的建材店在城东一个建材市场里,门面不大,堆满了瓷砖和水泥。
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愣了一下。
“阿姨,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把烟掐了。
“子轩,我想跟你聊聊你爸的事。”我声音不大。
卢子轩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我进了店里。
店里面又闷又暗,角落里摆着一张旧沙发。
“坐吧。”他指指沙发。
我坐下来,卢子轩给我倒了一杯水。
“子轩,你爸走之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我开门见山。
卢子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给过我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在哪?”
“在我家里。”卢子轩说,“他说,等他走了以后,再打开。”
“我能看看吗?”
卢子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你等一下,我回去拿。”
他出门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坐在店里等他,看着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上面写的法人是卢子轩。
沈宏志的儿子,开着一家建材店,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差。
可沈宏志这辈子,从来不敢光明正大地来找他。
我想起沈宏志生前有时候神神秘秘地出门,回来后心情都会好一点,原来是因为偷偷来看儿子了。
没过多久,卢子轩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旧铁盒子。
盒子上面有锈迹,看着有好些年头了。
“给。”他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本存折、一张汇款单、还有一张照片。
存折是沈宏志的名字,开户日期是十二年前,就是跟我搭伙那年。
每个月固定存一笔钱,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数字加起来,正好是一百零六万。
汇款单是去年九月的,收款人写的是“卢子轩的女儿卢雨彤”,金额是六万。
我看着那张汇款单,整个人都懵了。
那六万,是给了他孙女买钢琴的。
我这才明白信上那句话的意思。
“那六万,你替我去看看那孩子吧。”
他是让我替他,去看看自己的亲孙女。
我翻到盒子里最后一样东西——一张旧照片,已经有些发黄了。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的是沈宏志,女的是个圆脸姑娘,两个人站在河边,笑得都很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最后一面,1987年。”
手在信纸上留下了一块湿痕,我赶紧把照片翻了过来。
“他当年,是不是也是迫不得已?”我抬起头,看着卢子轩。
卢子轩沉默了会儿,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水递给我。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而说了句让我心颤的话:“我爸临走前一个星期,来过我这里一趟。”
我猛地抬起头,心里的弦一下子绷紧了。
“他给了我这个盒子,让我等他走了再打开。”卢子轩的声线听起来有些发紧,“他还说……”
卢子轩忽然顿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咽下一团东西。
“他说什么?”我往前倾了倾身子。
“他说,这辈子他亏欠了两个人,一个是我妈,一个是你。”卢子轩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他说他辜负了我妈,又对不起你。这辈子欠下的债,只能下辈子还了。”
我坐在椅子上,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05
从卢子轩那里回来后,我一个人坐在家里,把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一整个下午。
存折上的每一笔存款我都能对上日子。
每个月二十五号,雷打不动,连过年都不停。
有些月份他的工资才四千多,他也往里存了两千。
我想起这些年他穿的衣裳,永远是那几件旧的,一件棉袄穿了好几个冬天,袖口都磨破了他也舍不得换。
我问他为什么不买件新的,他说“穿着暖就行了,买新的干啥”。
我想起他每次吃菜,总把肉夹给我,自己吃青菜。
我问他怎么不吃肉,他说“我爱吃青菜”。
原来他不是不爱吃肉,是把那点肉钱省下来,存给了我。
我坐在沙发上,手抓着那本存折,指甲都掐进了手心,却感受不到疼。
手机“叮”地响了。
是银行短信。
我点开一看,余额显示:1,000,512.32元。
沈浩然打的那一百万,连零头都没动。
我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脑子里又想起那封被撕掉的信。
沈宏志信上写的是“一百零六万”,可我只收到了一百万。
那被撕掉的那一页上,写的是不是就是这件事?
还是说……
我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那六万,沈宏志是给了卢子轩的女儿买钢琴不错。
可为什么信上写的是“一百零六万”,而沈浩然只转了一百万?
难道……
我不敢往下想。
可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我脑子里,拔不掉。
我给沈浩然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我知道沈浩然不会无缘无故不接我电话,除非他在忙,或者在躲我。
看着手机屏幕漆黑一片,我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挖了一个洞。
我把沈宏志那封撕掉的信又拿出来,对着光线看。
信纸边缘很整齐,看得出是用剪刀剪的,不是钢笔划的。
但剪得很不专业,边缘有点歪。
我用手电筒照着信纸背面,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痕迹。
没有。
我放下信纸,靠在椅子上,心里堵得慌。
沈宏志,你到底是让我去办什么事?
为什么还要瞒着我?
十二年了,你瞒了我多少事?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窗外透进一点光,我却不想动弹,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沈浩然发来的微信:“妈,什么事?”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
来来回回好多次,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浩然,那六万块钱呢?”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
等了半天,回复才跳出来:“什么六万?”
两个字,不够我读第二遍。
我心里凉了半截。
他装傻。
我拨过去电话,他接起来了。
“浩然,那六万块钱是怎么回事?你爸信上写的是转了一百零六万,可我只收到了一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是不是拿走了那六万块钱?”我问,声音抖。
“妈,这事你别管了。”沈浩然的声音很淡。
“浩然,你跟我说实话。”
“那六万,他有别的用处,不是给我的。”沈浩然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妈,你别问了,行吗?”
“浩然,你告诉我,他去干什么了?”
“他来找我,让我帮着一起瞒你。”沈浩然说,“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就那点钱,让我以我的名义转给你。他怕你不收。”
我握着手机,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那六万,到底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才听到他的声音。
“他跪下来求我的时候,我本来不想答应的。”沈浩然的声音很低很沉,“可他说,如果我不帮他这个忙,他死都闭不上眼。”
“妈,你知不知道,他来找我的时候,瘦得跟一把柴火似的,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他跪在你面前?”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妈,我从来没看过一个男人那样求人。”沈浩然的声音抖了起来,“他说,这辈子他欠你太多。那点钱,是他唯一的交代了。”
我挂断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眼泪一直在流,擦都擦不干净。
沈宏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对我?
我握着那本存折,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这辈子,默默的藏了这么多东西。
可直到最后,他都没让我知道那些钱,是为我存下的。
06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哭了好久才缓过来。
看着手边那个旧铁盒,我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张发黄的存折。
存折的边角都磨毛了,封面上有几道深深的折痕。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沈宏志存这笔钱,是从跟我搭伙的第一年开始存的。
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给我留笔钱。
可他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难道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翻开存折,一页一页往回翻。
突然,我的手停住了。
存折的第一笔存款,日期是十二年前的九月十五。
我抬起头,开始回忆。
那一年九月,沈宏志刚搬进我家。
我记得他搬来的第一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他跟我说了几句话,其中有一句是:“兰兰,我不图你什么,就是想有个家。”
我眼眶有些发酸。
十二年前,他跟我说“有个家”的时候,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继续往下想,又想起了一些事。
沈宏志搬来后没多久,有一天晚上,他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我问他是谁打来的,他说是以前的同事,没什么事。
可后来几天,他整个人都不对劲,吃饭也没胃口。
我问了他好几回,他都说没事。
后来我也就没再问了。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那天晚上那通电话,是不是跟存折有关?
我把存折合上,又打开,看着第一笔存款的日期。
九月十五。
我又从手机上翻出日历,查了查那年的九月十五。
那天是星期三。
我闭上眼,努力回想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可时间太久远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把存折放回盒子里,又翻出那张汇款单。
去年九月,收款人是卢雨彤,金额六万。
汇款单上有银行盖章,旁边有行小字:代收付业务。
我盯着那行小字,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沈宏志给卢雨彤汇款,为什么不是直接打钱过去,而是通过银行代收付?
除非……这笔钱,不是给他的,是给别人的,他只是转了一道手。
我猛地想起卢子轩说过的话:“他给过我一个铁盒子,他说等我走了之后再打开。”
铁盒子里放着存折、汇款单、还有那张老照片。
可铁盒子是在卢子轩手里。
那存折和汇款单,又是怎么到了他手上?
是因为沈宏志在信里提到了这件事,卢子轩才知道他手里也有存折?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怎么理都理不清。
我决定再去一趟卢子轩那里。
他一定还知道些什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