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山里的雾散得特别慢。

我站在蒋春儿身边,看着她嘴角的笑,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三个月前,我第一次踏进这个偏远小镇,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她。

同事贾明达拉着我,压低声音说:“你别犯傻,这姑娘身份不一般,娶不得。”我当时觉得他思想老旧,没当回事。

可此刻,蒋春儿放下酒杯,转头看我,那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轻轻说了句什么,我整个人僵住了。

屋里的人还在笑,酒杯还在碰,可我的世界,正安静地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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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来这个小镇的第一天,我就后悔了。

从省城坐大巴,走了整整八个钟头,前半程是柏油路,后半程全是盘山土路。

车子颠得像摇篮,我胃里翻江倒海。

到了镇上,天已经黑透了,到处灰蒙蒙的,街上连个像样的路灯都没有。

我心里暗骂自己,图什么呢?

当初报名支教,无非是想逃避。

分手三个月,前女友嫁了个做生意的,一句话没说就把我拉黑了。

我在省城待得憋屈,觉得换个环境能好些。

可这地方,荒得让人心慌。

镇上就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完,用不了十五分钟。

街两边是些矮房子,有卖百货的、修自行车的、打铁的,看着都像八十年代的。

街尾有家小饭馆,门头上挂个歪歪扭扭的牌子,写着“山里人家”。

贾明达来接的我。他是去年来的,比我早一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走,先吃饭。”他拎着我的行李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你别嫌弃,这里的面挺好,手擀的,有嚼头。”

我没说话。

饭馆不大,摆着五六张方桌,墙角有个老式电视机,正放着地方台的节目。

老板娘是个胖大姐,系着围裙,见了贾明达笑着打招呼:“哟,贾老师,来客人了?”

新来的支教老师。”贾明达指了指我,“赵老师,省城来的。

老板娘上下打量我几眼,笑着点头:“城里娃儿,看着就斯文。吃啥?有肉丝面、鸡蛋面、杂酱面。”

来碗肉丝面吧。”我说。

等面的功夫,贾明达跟我说了一些镇上的情况。

这里叫青石镇,归隔壁县管,因为偏僻,通水泥路都晚,经济一直上不去。

镇上的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剩下的主要是老人和孩子。

小学里只有三十来个学生,两个班,老师就他跟一个退休返聘的老教师。

“够呛吧?”他笑了笑,“慢慢就习惯了。”

面端上来了,碗很大,汤头浓,面确实筋道。我吃了几口,觉得味道不错,心情好了些。

吃完饭,贾明达带我去学校。学校在镇子东头,一栋二层小楼,外面刷的白墙已经泛黄了。院子不大,有个土操场,立着个破破烂烂的篮球架。

宿舍在一楼,靠南边那间。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摆张桌子,墙角立着个木衣柜。

“咱俩住一间。”贾明达说,“我住靠窗那张,你睡这边。”

我放下行李,坐在床上,打量这个小小的空间。窗户玻璃缺了一角,用纸糊着。桌上放着几本书,还有一盏旧台灯。

“习惯就好。”贾明达又说了一遍。

我“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贾明达带我去镇上转了一圈,认认路。

镇子不大,走一遍也就半个小时。

他指着街边一家小卖部说:“这是薛婶开的,东西比城里贵一点,但也就她家东西多。”又指着一栋灰色小楼说:“那是卫生所,头疼脑热的去那看。医生姓蒋,三十来岁吧,人挺好的。”

我听着,没往心里去。

正式上课是周一。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六七岁。

有的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有的脏兮兮的,看起来很怕生。

我让他们自我介绍,没一个敢开口。

我一连上了两天课,嗓子都哑了。

周五下午放学后,我坐在宿舍里不想动。

贾明达去镇上买菜了,我一个人对着窗户发呆。

身体不舒服,肚子隐隐作痛,可能是水土不服,也可能是这几天没吃好。

翻抽屉找到几片黄连素,吃下去没用。到了晚上,肚子疼得更厉害了,冷汗直冒。

贾明达回来看我脸色不对,摸了摸我额头:“你发烧了。走,去卫生所看看。”

“太晚了,明天再说吧。”我懒得出门。

“这不能拖,快走。”他拽着我的胳膊往外拉。

卫生所不远,十来分钟就到了。门虚掩着,窗户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药水味扑鼻而来。

有个女人正坐在桌子后面,低头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贾老师?”她站起来,“这是怎么了?”

新来的赵老师,肚子疼,发烧。”贾明达说。

她走过来,让我坐下,用体温计给我量了体温。动作很轻,冰冰凉凉的手指碰到我手腕时,我莫名觉得舒服。

“三十八度二。”她看了看体温计,“肚子哪个位置疼?”

我指了右下腹。

“吃坏东西了,有点炎症。”她说,“打一针,再开点药,回去好好休息。”

她转身去配药,背影很瘦,穿件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

打针的时候,她一边推药一边说:“有点疼,忍一下。”

我没吭声。

打完针,她收拾好器具,又写了个药方:“这些药一天三次,饭后吃。明天如果还疼,再过来看看。

我点头,接过药方:“谢谢。”

不客气。”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春天刚开的花,不张扬,却让人心里一暖。

回去的路上,贾明达说:“蒋医生人不错吧?”

挺好的。

“她是镇上唯一的大夫,看病的规矩,药也便宜。”贾明达顿了顿,“不过我跟你说,这姑娘身份有点特殊,你别多接触。”

我看他一眼:“怎么特殊了?”

“说不上来。”他摇摇头,“反正镇上人都这么说,她来路不明。”

我没追问。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脑子里却总浮现那张脸。

白净、素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忧郁。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却好像有泪光。

我翻了个身。

可能是我多心了。

02

打了三天针,烧退了,肚子也不疼了。

我本来打算病好了就不去卫生所了,可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催着我去看看。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想去。

第二天下午放学,我走过那条街,在卫生所门口停了停。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我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蒋春儿正给一个老人看手。老人手指被割破了,她用棉签蘸着碘伏一点点消毒,动作很慢,很仔细。

“疼就告诉我。”她说。

老人是个聋子,听不到,但她还是轻轻地说着。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专注的样子,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给老人包扎好,她才抬起头来,看到我愣了一下:“赵老师?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我说,“来看看你好不好。

她笑了:“我好着呢。”

我来之前想了很多话,可到了嘴边,全忘了。站了一会儿,觉得尴尬,就说:“那你忙,我回去了。

“等一下。”她喊住我,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昨天贾老师说你嗓子不好,这是菊花枸杞茶,润嗓子的。”

我接过杯子,手心温热。“多少钱?

不要钱。”她说,“你快喝吧,别客气。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一热,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那我改天请你吃饭。”我憋出一句。

她愣了一下,笑着点头:“好。”

从那天起,我隔两天就去卫生所坐坐。有时候是去买药,有时候是去借体温计,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想去。

镇上的日子太慢了。慢得让人发慌。每天上课、吃饭、睡觉,重复着一样的事。去卫生所成了我唯一的盼头。

蒋春儿不怎么爱说话,但跟病人在一起时,话就多了。

她会问病人家里的情况,劝他们少抽烟、少喝酒,像唠家常一样,一点不端着。

病人们也都愿意跟她聊,说她“亲民”

“有耐心”。

有一次,我去的时候,她正给一个小朋友扎针。

小朋友怕疼,哇哇大哭。

她哄了半天,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到小朋友手里:“不哭了,打完针给你糖吃。

小朋友果然不哭了。

那孩子走后,我说:“你挺会哄孩子的。”

“我从小就喜欢小孩。”她说,语气淡淡的,又补了一句,“可惜……”

话没说完,停住了。

“可惜什么?”我问。

她摇摇头:“没什么。”

我注意到她的眼睛闪过一丝落寞,很快又收起来了。

后来我听说,她一直没结婚。

镇上的人说,她年轻的时候被对象甩了,伤透了心。

也有人说,她是被拐来的,身份是假的。

还有人说,她是某个大老板的情妇,躲在这里避风头。

说什么的都有。

我听着,不当真。流言蜚语这种东西,在哪都有。

但我心里还是有点好奇,也隐隐有点不安。

每次我问她家里的情况,她总是不正面回答,岔开话头。

我问多了,她就看着别处,说“没什么好说的”。

有几次,我在镇上遇到她晚上出门,问她去哪,她说去“姑父”家。

姑父就是蒋德全,也就是镇上的村长。

她管他叫“姑父”,但镇上人都说那是假的,她根本没有亲戚。

我想问贾明达,又怕他觉得我多事。他把话说得很清楚:别多接触。

可我已经接触了,而且停不下来。

一个月后,我跟她一起在镇上吃了顿饭。她点了两个菜,一荤一素,还要了两瓶饮料。吃饭的时候,她说:“谢谢你陪我吃。”

“我也没别的事。”我笑了笑。

她看着我,表情认真:“你人挺好的。”

“你也挺好的。”

“我不好。”她低下头,“我不值得你对我好。”

为什么?”我问。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眼神有点恍惚。

吃完饭,我送她回卫生所。

路过那片广场时,听到夜虫在草里叫,声音很大,衬得小镇格外安静。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月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蒋春儿。”我喊她。

她停下,转身看着我。

“我喜欢你。”我说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愣在那里,半天没动。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月光下,她脸色很白。

“你别开玩笑。”声音很轻。

“我没开玩笑。”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你不了解我。”

“那你就让我了解。”

她摇摇头,转身快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贾明达问我怎么了,我没说。

到了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我又看到蒋春儿站在月光下,眼眶红红的。

她说,你不了解我。

我说,我想了解你。

然后她哭了。

我醒来的时候,枕巾都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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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去卫生所,她不在。

门锁着,窗户拉上了帘子。我问隔壁卖杂货的老李头,他说蒋医生去镇外送药了,下午才回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锁好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晚上我又去了。门开着,灯亮着,她坐在桌子后面,低着头写病历。

“你还来做什么?”她头也不抬。

“来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语气很淡。

我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昨天的话,我是认真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你别这样。”她抬起头,“我没你想的那么好。”

“好不好,我自己会看。”

她叹口气:“你走吧。”

“我不走。”

她看着我,眼神里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到底图我什么?”

我图你这个人。

她苦笑:“我这个人有什么好的?身份来历都不清不楚,镇上人都有嘴说好说歹,你不怕?”

“我不怕。”

那你该怕的。”她声音沉下去,“你真的不该……

话没说完,门口有人推门进来,是蒋德全。他提着一袋子东西,看到我在,愣了一下。

“小赵老师?”他看看我,又看看蒋春儿,“你怎么在这?”

“我来……看看蒋医生。”我说。

蒋德全将袋子放在桌上:“春儿,给赵老师倒杯水。”

“不用,我自己来。”我连忙说。

蒋德全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蒋春儿:“年轻人多走动走动也好,镇上年轻人少,你们聊得来。”

他这话说得很随意,但我总觉得他眼神里有东西,像在试探什么。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蒋德全让蒋春儿送送我。她站起来,送我出门。

月光很亮,地上像铺了一层白霜。

“村长是你姑父?”我问。

“嗯。”她点点头,“他对我好,像我亲爹一样。”

“那……你亲爹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了。”

我没继续问。

送我到路口,她突然说:“你别对他太好。

“为什么?”

“他会当真的。”她说,“他这人最看重情面,一旦当真了,就怕你以后跑不掉。”

我听着这话,心里一沉。

回到宿舍,贾明达正在看书。看到我回来,他合上书:“又去卫生所了?”

“去了。”

“你是不是跟她搞到一起了?”他语气严肃。

“什么叫搞到一起?”我不高兴了,“她就是朋友。”

“赵老师,你别当我傻子。”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在镇上待了多久?一个月。你了解她多少?你连她老家在哪都不知道吧?”

“你管得着吗?”我有点生气了。

“我不管,谁管?”他声音大起来,“我是你朋友,我不希望看到你吃亏。你知道镇上人怎么说的?说她来路不明,说她身上背着重事,说她这辈子都可能走不出这个镇。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去省城吗?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她的户口落在这里,身份证也是假的。出了这个镇,她就是个黑户!”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贾明达说,“镇上老人都知道。蒋德全给她办假身份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要不是他压着,早出事了。”

我靠在墙边,半天说不出话。

“所以我说你别犯傻。”贾明达拍拍我的肩膀,“她不是坏人,但她是个案子。你真想跟她在一起,就得跟她一起背这个案。你一个省城来的老师,值得吗?”

那晚我没睡。

第二天上课,我老是走神。给学生布置作业的时候,连题号都写错了。

放学后,我没去卫生所。一个人待在宿舍里,想了很久。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高考填志愿,我想都没想就填了省城师范,因为离家近。

工作后碰到前女友,也是想着合适结婚就交往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理性的人,不会被感情冲昏头脑。

可这一次,我是真的没底了。

我知道贾明达说得对。可我也知道,从那天晚上蒋春儿给我倒水,从她递给我菊花枸杞茶,从她说“你人挺好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陷进去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卫生所。

她正在扫地,看到我来,站直了身子。我没说话,走过去,把那杯菊花枸杞茶放在桌子上。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说。

她看着我,等我开口。

“你到底是谁?”

她的脸白了。

“谁告诉你的?”声音有点抖。

“不重要。”我说,“我只想知道真相。”

她放下扫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山。

“你真想知道?”她问。

真想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了。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叫蒋春儿是假的,真名……我不太想提了。我十六岁那年被人从家里骗出去,说带我来城里打工。结果拐到了大山里,卖给人当媳妇。”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后来我跑了三次,前两次被抓回来挨打。第三次我跑出来了,爬到一辆拉煤的车上,昏倒在路边。我姑父正好路过,捡了我,把我带回镇上。后来他帮我做了假身份,让我当医生,说是他侄女。”

她说到这里,哽咽了。

“我不敢回家,怕他们再把我抓回去。我也不想连累我姑父。所以我只能待在这里。”

她看着我:“这就是真相,赵老师。我配不上你。你走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心里像被人攥住了。

我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她挣扎了一下,不动了。

“我不管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只知道你叫蒋春儿,是镇上的医生,是我喜欢的人。”

她在我怀里哭了很久。

04

我们的事在镇上很快传开了。

先是小卖部的薛婶见了我,笑得很暧昧:“小赵老师,你这是要当咱们青石镇的女婿了?”

我没否认。

后来村里的老人见了我,也笑着说:“小赵有眼光,春儿那姑娘不错。”

但这些话里,总有那么一点别的味道。好像他们都知道些什么,只是不说破。

倒是蒋德全来找了我一趟。他一个人来的,没带蒋春儿。来的时候我在上课,他在门口等了半天。

“小赵老师,有空说几句话吗?”他站在教室外面,手里夹根烟,没点。

“好。”我跟学生说了句,就出去了。

他带着我走到操场边上。操场还是土操场,风一吹,灰尘扬起来。

“你跟春儿的事,我都知道了。”他说,“你们年轻人处对象,我不拦着。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点头。

春儿的身份你也知道了。她来我家五年了,名义上是侄女,实际上跟亲闺女一样。她受过伤,心里有疤。我不希望她再受一次。”他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你如果真是想跟她过日子,我欢迎。但如果只是玩玩,那就趁早算了。你拍拍屁股走了,她还得在这镇子上待着。

我说:“我是认真的。”

“那就好。”他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她的事还没完。那家人还找她,我不敢保证一辈子太平。你要是想清楚了,就好好对她。想不清楚,趁早放手,别害了两个人都痛苦。”

我站了很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心里想,这个道理我懂。

从那天起,我跟蒋春儿正式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没有玫瑰花和烛光晚餐。只是她下班后,我来接她,一起走回家。有时候在镇上吃顿饭,有时候买点水果,坐在河边吃。

河是青石河,水不大,清澈见底。河边有大石头,我们坐在上面,看着夕阳慢慢沉到山后,天边染成橘红色。

“真好看。”她靠在肩上,声音软软的。

我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

“以后每天陪你来看。”我说。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你说话算数?”

算数。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点不安,但更多的是欢喜。

日子就这么过着。

转眼到了七月初,镇上的学生放暑假了。

我本来打算回省城一趟,看看我爸,顺便处理些私事。

但蒋春儿说她不想一个人待着,问我能不能留下来陪她。

我想了想,留了下来。

那几天,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

她给我做饭,我帮她干活。

去山里挖草药,回来晒干了备用。

她教我怎么分药材,哪种治什么病,我都听着。

虽然记不住,但看着她说起来时眉飞色舞的样子,我心里就高兴。

有天晚上,我们坐在卫生所门口,看着星星。山里没有路灯,天黑了就伸手不见五指,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赵老师。”她突然叫我。

“嗯?”

“你有没有想过,跟我结婚?”

我一愣,转头看着她。她没看我,低头扯着自己的袖子。

“想过。”我说。

“那……你愿意吗?”

我心里一热:“愿意。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转:“真的?”

“真的。”

她扑过来,抱住我。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她说她一直觉得不配,怕耽误我。我说我不在乎,我只在乎她这个人。她说她怕那家人找上门来,我说有我在,不怕。

那你爸呢?”她问,“你爸同意吗?

“我会跟他说。”

“你妈呢?”

我说我妈走得很早,家里就剩我爸一个人了。

她听了,没说什么,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第二天,我给爸打电话,说了蒋春儿的事。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自己决定。只要你觉得好,爸没意见。”

我把这个结果告诉蒋春儿,她哭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办?”她问。

“你想什么时候?”

“秋天吧。”她说,“秋天凉快了,镇上也没什么活。”

“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

消息传开后,贾明达来找我。他进屋的时候脸拉得老长,把门带上,声音压得很低。

“你疯了?”

“没疯。”

“你知道她什么背景吗?你知道她以后会是什么结局吗?你就跟她结婚?”

“我知道。”我说,“我全部都知道。可我想好了。”

他被我说得愣住:“你……

“你别劝了。”我说,“我认了。”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叹口气,拍了拍我肩膀:“行,你赢了。我不管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婚礼什么时候?”

“秋天。”

“好,我随礼。”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黑暗里月光漏进来,心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忐忑。

我选择了一条很多人不看好的路。可我总觉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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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定在农历八月十六,说是好日子。

蒋德全主动说要给我们操办。他家院子大,能摆上十几桌。他喊了几个关系好的邻居帮忙搭灶台、买菜,忙前忙后,比谁都上心。

我本来想简单点,蒋春儿也不喜欢铺张。可蒋德全不答应,说这是大事,不能马虎。

“你别小看咱这地方。”他拍着胸脯说,“咱摆的是山里的酒,大鱼大肉管够。”

我没再拦。

农历八月十二,镇上开始热闹起来。有人在蒋德全家门口挂红灯笼,有人往院子里搬桌子。薛婶送来了两床新棉被,说是随礼。

贾明达也掏了钱,让我去买身新衣服。

蒋春儿从衣柜里翻出条红裙子,那是她去年去县城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她穿上给我看,转了个圈:“好看吗?”

“好看。”我说。

她笑了,笑得像个小姑娘。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我们坐在蒋德全家院子里吃月饼,她靠在我肩上,看着月亮发呆。

“明天就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了。”她说。

“嗯。”

“我有点紧张。”

“别紧张,有我在。”

她笑了笑:“我怕……怕明天出什么岔子。”

“不会的。”我说。

她靠在我肩上,很久没说话。

我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我以为她睡着了。

谁知她突然开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镇上人都说我身份特殊?”

“知道。”我说。

“那你还娶我?”

“我愿意。”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赵老师,你对我真好。”

应该的。

她没再说话,只是抱我更紧。

那晚的月亮,真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被鞭炮声吵醒了。贾明达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见我起来,扔给我一身干净衣服:“快换上,花轿快到了。”

“花轿?”

“你以为呢?”他笑了,“咱们这穷地方,不兴车队,抬人靠轿子。”

我穿上新衣服,站在镜子前理了理头发,心里又激动又紧张。

迎亲的队伍不长,但热闹。几个年轻人抬着轿子,边走边撒喜糖。镇上小孩跟了一路,抢得不亦乐乎。

蒋春儿在家里等着。她穿着红裙子,头发盘起来,脸上化着淡妆。衬得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比我任何时候看到的她都要好看。

“新娘子,上轿了。”有人喊了一声。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紧张,也有欢喜。

我扶她上轿,她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鞭炮响起来,锣鼓声震天。轿子抬起来,一路吹吹打打,往蒋德全家走去。

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蒋德全坐在主位上,笑容满面。旁边摆着酒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拜堂的时候,蒋春儿的手冰凉凉的。我递给她一杯茶,她接的时候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

“别紧张。”我小声说。

她笑了笑。

敬酒环节,她端着酒杯,挨桌敬过去。薛婶拉着她说了几句话,她低头一笑,脸红红的。

轮到贾明达那桌,他站起来,举起酒杯:“赵老师,蒋医生,祝你们白头偕老。”

“谢谢。”我说。

我们碰了杯。

就在这时,山路上传来一阵动静。不是锣鼓声,是另一种声音——很急,很快,像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转头往路口看。

一辆三轮车,歪歪扭扭地驶过来,在院门口停下。

车上跳下一个男人,四十来岁,黑瘦,下巴上留着胡茬,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盯着院子里的人,像在找人。

蒋春儿的脸,一下白了。

她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碎了。

“秀珍!”那男人喊了一声。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秀珍!”他又喊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皱巴巴的,像是从老相册里撕下来的。

他把照片举过头顶,“你看看这是谁!”

我看向蒋春儿,她的嘴唇在发抖。

蒋德全冲过去,拦住那个男人:“你认错人了!”

“我没认错!”那男人推开他,“她是黄秀珍!我媳妇!是我买来的!”

死一般的寂静。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蒋春儿身上。

她站着一动不动,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那男人把照片递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笑得有点僵硬。但那女人的脸,分明是蒋春儿。

“你看看,这是不是她?”男人盯着我,“你说,是不是她!”

我手里的酒杯,无声无息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