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着雨,57岁的马羽彤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新华字典》。

翻开来,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1987年,蔡俊誉赠。

电话响了。侄子马浩的声音透着急切:“姑姑,人找到了。但他不想见你,说……”马浩顿了一下,“说当年的事对不住你。”

马羽彤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划破纸页。

雨越下越大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36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火车站,她等了整整一夜,却只等来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窗外,雨声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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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马羽彤把电话挂了以后,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手里那本字典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她每天都会拿出来看看,像是怕自己忘了什么。

57岁的生日这天,没一个人来。哥哥马建军说要带老婆出去旅游,侄子马浩说公司加班。其实她知道,大家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一个终身未婚的老姑娘,在这个家里,多少有点尴尬。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柜子最底层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一张旧车票,几封信,几张老照片。

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笑得憨厚,穿着蓝色工作服,露出两排大白牙。

马羽彤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是1986年,她才21岁。

那时候她在厂里当临时工,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钱。那天中午食堂打饭,人挤人,她被挤到队伍外面,看着前面排着长长的队,急得直跺脚。

“来,站我前面。”

身后传来一个男声。

她回过头,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

“我快轮到你了。”那人又说。

马羽彤脸一红,说了声谢谢,赶紧挤到他前面。

打完饭,她端着搪瓷缸子找位置坐下。没过多久,那个人端着碗也坐到了她对面。

“你是新来的吧?我怎么没见过你?”那人问她。

“嗯,刚来两个月。”马羽彤低头扒饭,不敢抬头。

“我叫蔡俊誉,在技术科。”那人伸出手。

马羽彤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了一下:“我叫马羽彤。”

两个人就这样认识了。

现在想想,一切就像昨天的事。

马羽彤把照片放回盒子里,又把字典拿出来,翻到某一页。

那一页上,有蔡俊誉的字迹,画着一颗五角星,旁边写着:等着我。

她记得那天是1987年12月30日,他送她去火车站前,在字典上写下的。

他说他去收拾行李,坐晚上的火车来找她。

结果,她等了一夜。

马羽彤把字典合上,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

阳台上的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就像她这三十多年的日子。

02

第二天一早,马羽彤给马浩打了个电话。

“地址给我。”

电话那头马浩有点犹豫:“姑姑,要不你再想想?蔡叔他……”

“地址。”马羽彤的声音很平静。

马浩叹了口气,把地址报了过来。

城郊,幸福路,二十二号。

马羽彤拿笔记下来,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

她翻出柜子里那件最好的外套,是去年过年马浩给她买的。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上了年纪以后,她很少收拾自己了。

可今天,她不想让蔡俊誉看到她太狼狈。

公交坐了一个多小时,又下来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幸福路是条老巷子,两边都是些破旧平房。

马羽彤一家一家找过去,最后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停下。

门牌上写着:幸福路22号。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敲了三下,里面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

马羽彤有点慌了。她使劲拍了几下,大声喊:“蔡俊誉!你在不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阵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接着,门开了条缝。

一张老脸露出来,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眼神浑浊。

马羽彤愣住了。

这就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技术员?

“你找谁?”那人的声音沙哑,戒备地看着她。

蔡……蔡俊誉?”马羽彤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人的眼神突然变了,往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马羽彤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腿看。

那人坐在一张破旧的轮椅上,两条腿蜷缩着,明显不对劲。

“你的腿……”马羽彤的声音有点发抖。

蔡俊誉没回答,只是掉转轮椅往里走。

“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马羽彤不管不顾地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地上堆满了旧报纸和空瓶子,空气里散发着一股霉味。

一台老式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蔡俊誉停在电视机前,背对着她。

“36年了,你找我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

马羽彤站在他身后,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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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你怎么搞成这样的?”马羽彤走过去,蹲在轮椅旁边。

蔡俊誉没看她,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摔的。”

“怎么摔的?”

“干活的时候不小心。”蔡俊誉的语气很敷衍。

马羽彤不信。

她看着这间破屋子,看看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衣,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找你有用吗?”蔡俊誉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你哥会让我见你吗?”

马羽彤的眼泪一下子止住了。

“我哥?”

蔡俊誉没说话,只是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

“你跟我说清楚。”马羽彤抓住他的胳膊,“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突然就不见了?”

蔡俊誉使劲甩开她的手。

“说清楚了又能怎么样?我都这样了。”

“你不说清楚,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马羽彤的声音很坚定。

蔡俊誉沉默了很久。

屋里只有电视里的广告声,在这个破旧的小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最后,蔡俊誉叹了口气。

“你坐下吧。”

马羽彤找了张塑料凳,在他面前坐下。

蔡俊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两条腿看。

“你哥当年找过我几次。头几次是来软的,让我离开你。我没答应。”

“后来呢?”马羽彤的手开始发抖。

“后来他带来了几个人。”蔡俊誉抬起头,眼神有点飘忽,“那天我下了中班,走到巷子里,几个人围上来。带头的是你哥。”

马羽彤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们要我把你让出来,说你跟着我会吃苦。我说不行。你哥就发火了,让人打我。”

蔡俊誉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我被他们打了一顿,不服气,还想骂。你哥就让人把我架到二楼,从楼梯上推了下来。”

马羽彤感觉天旋地转。

“不可能……我哥怎么会……”

他还让人带话给我,说我要是敢告诉你,他就要你好看。”蔡俊誉惨笑了一下,“你说,我能怎么办?

马羽彤瘫坐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突然想起来了。

那段时间,她哥哥确实来找过她,问她和蔡俊誉的关系。

她以为哥哥只是随口一问,就没当回事。

如果她那时候多问一句……

如果她那时候坚持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马羽彤哭得说不出话来。

蔡俊誉看着天花板,眼圈也红了。

“36年了,这些事我本来不想再提。”

04

马羽彤在蔡俊誉那间破屋里坐了一整天。

她把年久失修的窗子打开通风,又找了块抹布把桌子擦干净。

蔡俊誉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忙前忙后,什么也没说。

到了快天黑的时候,马羽彤才停下来。

“你一个人住这里?”

嗯。

“要不要跟我走?”

蔡俊誉愣了一下,摇头。

“你走吧,别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配不上你。”蔡俊誉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从你哥把我推下来的那天起,我就配不上你了。”

马羽彤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胡说什么?是我对不起你。”

蔡俊誉别过头去,不看她。

“你走吧,就当没见过我。”

“我不走。”

你这又是何必?

马羽彤站起来,拿起桌上那本旧字典。

“你还记得这个吗?”

蔡俊誉看了一眼,眼神有点恍惚。

“你还留着?”

“我一直留着。”马羽彤翻开扉页,指着上面那行字,“你让我等着你,我等了36年。”

蔡俊誉的眼眶红了。

“你别等了。等不到了。”

为什么等不到?”马羽彤看着他,“你现在就在我面前。

“可我坐轮椅了。我什么都不能做。”

“那又怎么样?”

蔡俊誉说不出话来了。

马羽彤把字典放进包里,看着蔡俊誉。

“你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大步出了门。

留下蔡俊誉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屋里,看着那扇摇晃的门。

马羽彤出了门,就给马浩打电话。

“小浩,你帮我查一下,幸福路的房子能租吗?”

“姑姑,你租那儿的房子干什么?”

“我要搬过来住。”

马羽彤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找到人了。”

蔡叔?

“他……他还好吗?”

“不好。”马羽彤的声音有点颤抖,“小浩,你舅舅当年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马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半晌,他才开口:“姑姑,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管。”马羽彤擦了一下眼角,“这辈子,我不能再对不起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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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没过几天,马羽彤就真的搬到了幸福路。

她租了22号隔壁那间空房子,一室一厅,虽然也旧,但比蔡俊誉那间强多了。

搬进去当天,马羽彤就去敲蔡俊誉的门。

蔡俊誉开门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我搬到隔壁了。”

“什么?”

马羽彤推着他的轮椅往外走:“你来我家吃饭。”

蔡俊誉想拒绝,但马羽彤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她把人推进自己租的房子里,桌上摆着几盘菜,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一碗蛋花汤,还有一个大馒头。

蔡俊誉看着桌上的菜,眼泪差点就下来了。

“你做这些干什么?”

“吃饭啊。”马羽彤塞给他一双筷子,“又没下毒。”

蔡俊誉没动筷子。

马羽彤不管他,自己先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嗯,手艺还行。”她边吃边说,“这么多年一个人过,别的没学会,做菜没落下。”

蔡俊誉看着她吃饭的样子,慢慢拿起筷子。

他吃了一块排骨,又喝了一口汤。

“好吃吗?”马羽彤问他。

蔡俊誉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了,马羽彤收拾碗筷。

蔡俊誉坐在一边,看着她洗碗的背影。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马羽彤回过头,看着他。

“因为欠你的。”

“不欠了。”

“欠。”马羽彤把洗好碗放下,走到他面前,“欠了你36年。”

蔡俊誉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在想,”他开口了,“如果当年我没摔,你会怎么样?”

“我会跟你走。”

真会吗?

“真会。”马羽彤看着他,“我那时候想好了,你要是带我去南方,我就跟你去。”

“你不怕吃苦?”

“不怕。”马羽彤笑了,“跟着你,吃糠咽菜我也愿意。”

蔡俊誉的眼睛红了。

“可我没能带你走。”

“现在能了。”马羽彤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现在我来带你走。”

蔡俊誉听了这些话,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他使劲抓着自己的头发,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当年太没用了……”

马羽彤抱住他,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是我不对,是我没保护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