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的书法艺术起源极早,自秦、汉以后,逐渐成为一门专业。嗣后研究书法的文章也渐有问世,或总结书写经验,或著录书家名作,或探讨用笔技巧,或考证碑帖迁流,后世称为“书学”。
从资料、技法、批评方面著述,则是治中国书法史的惯例和主要内容。相较而言,《笔墨山河:从仓颉到王羲之》(以下简称《笔墨山河》)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以文化史的视域来进行书法史叙事。
文字是书法的前提。文字发明便是书法史撰著绕不开的基础性工作。关于文字创制,多言仓颉,事迹近于神话,但历代书家学人只陈其事,不推其由。《笔墨山河》便不厌其烦、不惮其难,从文献学的角度搜集和梳理史料,还原了仓颉被神化的历史过程。
在《荀子·解蔽》中,仓颉并不是文字的发明创造者,只是众多好书者中最一心一意的一个(“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壹也”),与勤于农的稷、精于乐的夔,都只是行业劳模一类的突出贡献人物。到了《韩非子·五蠹》,仓颉已由“好书”的凡人劳模变成“作书”的发明人圣贤(“古者,仓颉之作书也”)。再到《淮南子·本经训》,其不但肯定了仓颉作书的发明之功,还附会了夸张乃至神异的场景(“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到了《论衡·骨相》,便出现了“仓颉四目,为黄帝史”的神化形象。最终到了成书于西汉末的《春秋纬元命苞》,仓颉则被完整地神化(“……龙颜侈哆,四目灵光,实有睿德,生而能书……”)。
由此,作者详析了仓颉一步步超凡入圣成神的原因:书法完成了由“技”至“道”的哲学跃升。而这一跃升的逻辑是“书,心画也”,而心即神。《法言·问神》明确说:“或问‘神’,曰‘心’。”心不但能测天地,而且能测人事。可见无论从本体论还是功用论,心与神都是圆融混一的形而上的存在——“人心其神矣”(《法言·问神》)。
如此,作为“心画”的书法就溢出了技艺的范畴,而拥有了作为“神画”的形而上的“道”的哲学性;那么,关于“书”的人和事被神化,也就顺理成章。因为一旦有了更高层次的形而上的道、体的觉知,形而下的器瞬间就会失去魅力和说服力。
也就是说,当人们觉知这个世界还有更高的“神”的存在,仓颉再以其凡人的样貌和经历,就不足以匹配感通天人之文字、兼具道技之书法的伟大性。即如历代开国帝王,当国祚定鼎既成事实以后,他们便用特殊的神异或神迹,来证明其受命于天的正统与非凡,进而起到压服人心、偃息不臣的作用。所以商祖是其母吞玄鸟之卵而孕生,周祖是其母踏巨足之迹而孕生且三弃不死,而汉高祖刘邦更是其母与龙交而生、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且有赤帝子斩白蛇、云气相从等种种神迹。
让仓颉超凡入圣的《淮南子》时代,与书法由“技”至“道”的《法言》时代相去不远,这本身也充分说明:仓颉由凡至圣,再到神的进阶,并非刻意造作,而是社会发展、思想进步的时代必然。“书为心画”也就此成了书法基因性的核心理论和重要批评标准,影响整个书法史。如唐代张怀瓘称“文则数言乃成其意,书则一字已见其心”(《书断》)。清代刘熙载谓“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艺概》)。至如因鄙蔡京为人而薄其字,因短赵孟頫变节而讥其字有媚态。
《笔墨山河》如此梳理仓颉,但并不止步于此,它还将仓颉放在中华文明史的高度来观照,并由此得出了仓颉最终成为神话人物的意义所在:在书法艺术中,往往称最好的作品为“神品”。因而,汉字从书写演进至书法艺术的过程中,同样需要一位神的降临与护佑。如此,仓颉便成了这个候选者。
这尤其显见了《笔墨山河》的不凡与独到之处。
需特别指出的是,为了证据链的完整、有效,作者在文献梳理上下了大功夫。首先比较《世本》和《荀子》两部典籍,而将《荀子》论为最早记录仓颉的典籍。针对《荀子》为伪书的怀疑,作者又博综战国时期的社会、历史与学术,下大力气铺叙了荀子(荀况)的时代和他稷下学宫的经历,说明“《荀子》不是伪书,荀况其人治学又严谨,那么他能以仓颉入书作为例证,绝非一时兴起的创作”。
以上仅以一章一例,显现出《笔墨山河》的特色与功夫,可见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书法史专论,而是一本关于中国书法的文化史著作。前几年,我还读到王雷系统梳理毛笔演变史的《古笔》,认为治书法工具史的《古笔》和治书法文化史的《笔墨山河》,于当代书法史研究中别开生面。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郭彤彤以小说创作和口述史研究、撰著见长,且随钟明善研习书法史经年,不但文字功夫和发现、处理史料能力十分了得,还尤其擅长“从历史的细微处去透视宏阔的历史进程”,所以《笔墨山河》从结构到语言乃至叙述节奏的掌控,都十分精绝。从序言里我们还知道,在《笔墨山河》之后,郭彤彤还有三部书法断代史要写。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的能力足够实现他的“野心”。
《笔墨山河:从仓颉到王羲之》
郭彤彤 著
太白文艺出版社
原标题:《没有仓颉,就没有被称作“神品”的书法?这本书点破了其“封神”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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