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肖弘文把筷子拍在桌上,“啪”的一声,隔壁桌的人都扭头看过来。

“两万块买个包?程碧萱,你知道你妈是累死的吗?你还这么作!”

女儿低着头,手紧紧攥着那个香奈儿纸袋,指节发白。

我端起酒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然后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把她护在身后。

“程碧萱,”我说,“这男人再靠近你,我打断他的腿。”

我说这话时,肖弘文的脸色跟墙皮似的白。

可后来我才知道,他白的不只是那张脸。

还有那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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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程碧萱二十六岁生日。

半个月前我就托香港的朋友带了这个香奈儿,两万三。营业员说是新款,年轻女孩都爱背。

我想着女儿背着它上班,同事们肯定羡慕。她从小就喜欢好看的东西,跟她妈一个样。

修理厂那天我特意提前关了门。

我在衣柜里翻出那件舍不得穿的夹克,黑色那件,还是去年女儿给我买的。又擦了擦皮鞋,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到了酒店,我比约定时间早了一个小时。

包厢是我提前订的,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的街景。香奈儿的纸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我时不时看一眼,心里踏实。

六点十分,女儿推门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扎起来,化了淡妆。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爸,你今天穿得真精神。”

那是,我闺女过生日。

她走过来,一眼就看见椅子上的纸袋。

“爸,你又乱花钱!”

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像小时候过年拆红包的样子。

我看着她拆包装纸,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拆,小心翼翼,像是怕弄坏了。盖子弹开那一刻,她轻轻地“”了一声。

“爸,这是香奈儿……太贵了……”

“不贵,我闺女值得。”

她把包抱在怀里,抬起头看我时,眼眶有点红。

她妈走那年,她才五岁。

她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老丁,闺女跟着你受苦了。你要对她好,什么都别省……别像我一样……”

这句话,我记了整整二十一年。

所以这些年我拼命赚钱,拼命对女儿好。

从小学到大学,书本、文具、衣服、吃的用的,只要她想要的,我从不说一个不字。

有人劝我,老丁你太惯着你闺女了。我说,我乐意。我闺女,我不惯谁惯?

她妈省了一辈子,什么也没落下。

我不能让我闺女也这么过。

六点半,肖弘文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皮鞋锃亮。进门先扫了一眼包厢,然后目光停在那个香奈儿的纸袋上。

“碧萱,这包多少钱?”他问。

女儿看我一眼,没敢说实话。

“两万三。”我说。

肖弘文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叔叔,您这也太惯着她了。两万三买个包,够她一个月工资了。”

我没搭理他,让服务员上菜。

他坐下来,嘴里还在说:“她这么不会过日子,以后怎么跟你过日子?”

怎么过日子?”我夹了块排骨放进碗里,“我闺女从小就这样,我惯的。你管得着吗?

“叔叔,我不是管她,我是为她好。您想啊,以后她要是嫁人了,谁家受得了这么会花钱的媳妇?”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肖弘文,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叔叔,我没别的意思……”

“你跟我闺女处对象,你就是说她不好?”

“我没有……”

“那你说她不会过日子,是什么意思?”

肖弘文的脸色变了变,转头看着女儿:“碧萱,你自己说句话。你觉得这个包值不值?”

女儿低着头,咬着嘴唇。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像有根针在扎。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闺女变成一个连句话都不敢说的人了?

菜端上来了。红烧肉、清蒸鲈鱼、葱烧海参,都是女儿爱吃的。我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碗里。

“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点点头,夹起红烧肉,刚送到嘴边,肖弘文又开口了。

“叔叔,不是我说您,您这样惯着她,她以后嫁人了怎么办?”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肖弘文,你给我听清楚了。”

“第一,我闺女花的是她爹的钱,没花你的。”

“第二,她嫁不嫁人,怎么嫁人,用不着你操心。”

“第三,你要觉得她花钱大手大脚,你现在就可以走。我丁静养得起我闺女。”

肖弘文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摔门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包厢里安静下来。

女儿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爸,你干嘛呀!”

她站起来,抓起包,追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包间里。

满桌子菜冒着热气,红烧肉的香味飘过来,可我一口也吃不下去。

我端起酒盅,一仰脖干了。

那个香奈儿纸袋还放在椅子上,孤零零的。

我拿起纸袋,摸里面的包,绒布面的,很软。

就像她妈当年织的那件毛衣,软软的,带着她的体温。

我记得她妈去世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天。

天冷,她舍不得开暖气,说电费贵。

晚上在缝纫机前做活,做到凌晨两点。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时她已经不行了,趴在缝纫机上,手里还攥着一件没做完的毛衣。

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引发的脑溢血。

那年她才三十二岁。

我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她说:“老丁,别省……别让闺女省……”

后来我就记住了。

别省。

尤其不能让我闺女省。

02

程碧萱是晚上十一点才回来的。

我坐在客厅里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塞满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没看进去,就盯着墙上的钟。

听到钥匙转动的声响,我赶紧把烟掐了。

门开了,她进来,低着头换鞋。

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爸,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我看着她,“送你那个男朋友回家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他说他脾气不好,让我别生气。”

“他脾气不好?”我气笑了,“他当着我的面骂你败家,他还脾气不好?”

“爸,他也是为我好。”

为你好的方式就是当着你爹的面骂你?

她不说话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我闺女从小就倔。

五岁那年学骑车,摔了不知道多少跤,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她咬着牙不哭,爬起来继续骑。

怎么现在连句话都不敢说了?

“闺女,你跟爸说句实话。他对你到底好不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

“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他……他关心我。”

“关心你什么?”

关心我吃没吃饭,关心我加不加班……

“还有呢?”

“他管着我,是不想我乱花钱。”

“乱花钱?”我看着她,“闺女,你一个月挣八千,买两件衣服、喝杯奶茶就叫乱花钱?”

她不说话了。

“闺女,你知道你妈是怎么走的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累死的。”我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开暖气,大冬天的在缝纫机前做到半夜。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其实就是省钱省出来的。”

闺女的眼睛红了。

“所以爸不想你走她的老路。”

“爸觉得,一个女人这辈子,不能太省。”

“省来省去,什么都省给别人了,自己什么都没落下。”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闺女,你说实话,你的工资卡还在自己手里吗?”

她低下头,没说话。

这就是默认了。

我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给他的?”

“半年前……他说想跟我一起存钱买房……”

“密码呢?”

“他问我生日……”

“每个月给你多少零花钱?”

“两千……”

两千。

一个月两千块。

我闺女一个月挣八千,自己只留两千。

剩下的六千,全在他手里。

我闭上眼睛。

心里那把刀,又磨亮了一分。

“爸,你别担心,他真的是为我好……”

“闺女,你听爸说句话。”

我看着她,尽量让语气平和。

“你是大人了,爸不拦着你谈恋爱。”

“但爸想让你知道,真心对你好的人,不是这样对你的。”

她没说话。

“你好好想想,爸说的对不对。”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爸,你早点睡。”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我知道,她不会想要听我说的话。

年轻人谈恋爱,越说越不听。

说得越多,她越觉得那男人被冤枉了。

我妈说得对:来硬的没用。

得来软的。

得让她自己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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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接我妈吃饭。

我妈叫马瑞兰,今年七十五了,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教了一辈子语文。程碧萱从小跟着她长大,跟她感情比我这个当爹的还深。

我妈住在老小区里,三楼,没电梯。我爬到二楼就听到楼上开门的声音,我妈探出半个身子:“来了?”

“来了,妈。”

我扶着她下楼。她腿脚不太好,走慢点还行。上车后,她系好安全带,看着我。

“碧萱那个男朋友,昨天又闹了?”

“你怎么知道?”

“碧萱昨晚给我打电话了,哭了半天。”

我心里一紧。

“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跟那个男生吵起来了,说她夹在中间难受。”

我叹了口气。

“妈,您觉得那个肖弘文怎么样?”

她想了半天,才开口。

老丁,你听妈说句实话。

“说。”

“那个肖弘文,我不喜欢。”

我妈这人一向不多话,更不轻易评价人。她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她心里早就有数了。

“您觉得他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我妈皱了皱眉,“他每次来家里,眼睛都到处看。上次我在厨房洗碗,他站在门口跟我聊天,问咱家这套房子多大,说地段不错,以后肯定升值。”

他还问过什么?

“问过咱家有没有别的房子,问你厂里是不是就一个铺面,问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钱,退休能拿多少退休金。”

我心里咯噔一下。

“碧萱知道这些吗?”

“我跟她说过,她不听。说我想多了,说肖弘文是关心咱家。”

关心?

我冷笑一声。

关心咱家房产,关心咱家存款,关心咱家钱。

就是不关心我闺女吃没吃饱、穿没穿暖。

“妈,您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老丁,你可别胡来。”我妈看着我,“碧萱那孩子心眼实,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你硬来,她只会更跟他一条心。”

“我知道。”

“你要真想查他,就悄悄地查。别让她知道。”

吃完饭送我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转。

我妈说得对。

硬来不行。

得顺着摸。

走着瞧吧,看谁能摸到底。

过了几天,我让修理厂的小徒弟帮忙盯着点。

小徒弟叫陈德,跟着我干了七八年,嘴严实,人也机灵。我让他没事帮我查查肖弘文这个人。

没几天,他给我回话了。

“师父,那个肖弘文,他在城东那个新楼盘看了套房。”

“他一个人去的?”

“不是。带着一个女的。”

“那女的长什么样?”

“挺漂亮的,穿个白裙子,两个人挨得很近,像是……像是情侣。”

我把烟掐灭了。

“还查到什么了?”

“他这两天一直在打电话,好像在跟什么人商量买翡翠的事。我记得你手里不是有块翡翠吗?就觉得奇怪,他怎么突然关心起翡翠来了。”

我没说话,心里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他找我闺女,图的是什么。

又过了两天,何艺婷来修理厂找我。

何艺婷是程碧萱的闺蜜,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家住对门。这姑娘心直口快,眼睛大,说话跟放炮似的,从不藏着掖着。

“丁叔,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碧萱的手机前几天掉水里了,她拿到我认识的手机店去修。修手机的老王偷偷跟我说,她手机里被人装了定位软件。”

“什么定位软件?”

就是那种看不到图标,但会一直发位置的。老王说这种软件一般男人查老婆查女朋友喜欢用,装上去以后,本人怎么查都查不出来。

“能查到是谁装的吗?”

“查不到。”何艺婷摇头,“老王说这种软件装上后,在手机上看不到痕迹,只有刷机的时候才能发现。”

我握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叔,我觉得这事你得管。碧萱那个男朋友,我真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管碧萱管得太紧了。每天问她去哪儿了、跟谁在一起。碧萱回消息慢了,他就打电话来问。有一次碧萱在公司加班,他直接跑到公司去找她,说她骗人。”

“她还替他说话?”

“她说他是关心她。”

我冷笑。

关心?这叫监视。

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有些男人表面上彬彬有礼,心里比谁都阴。肖弘文就是这种人。

“叔,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前几天在商场看见肖弘文了。和一个女的走在一起,两个人往珠宝区去了。”

“你确定是他?”

“确定。”何艺婷说着,掏出手机,“我还拍了照片。”

她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拍得有点糊,但能看出来是肖弘文。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两个人挨得很近,他的手搭在她腰上。

“叔,这事您先别跟碧萱说,我怕她不相信我,反倒怨我多嘴。”

“我知道。艺婷,谢谢你。”

“叔,跟我还客气。”

送走何艺婷,我坐在办公室里,望着墙上的挂钟发呆。

钟摆在一下一下地晃。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赵,帮我查个人。

04

赵洪波是我当兵时的老战友,现在电信公司当个小领导。他办事靠谱,嘴严实,我有事都找他。

“老丁,你要查谁?”

“肖弘文,一个男的。”

干啥的?

“搞建筑的,项目经理。”

“查什么?”

“通话记录、短信记录、转账记录,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丁,你这是要干啥?”

“查清楚,看看他是不是骗我闺女钱的。”

“你闺女谈的那个男朋友?”

“就是他。”

“行,我给你查查。”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等着。

修理厂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在修一辆大货车的变速箱。我走出去看了一眼,又回来了。

心里有事,坐不住。

等了大半天,傍晚时分,赵洪波给我回电话了。

“老丁,查到了。”

“他每天给一个叫王妍的号码打电话,早晚各一次,每次至少半小时。通话时间都在晚上十点以后。”

“还有别的吗?”

“有。他每个月固定给这个号码转钱,数目不小,大几千,备注是生活费。”

“他还给你闺女那个号码转了钱,不过最近几个月都没有了。大概是半年前开始,你闺女那个号码就没再收到过他的转账。”

我心里凉了半截。

半年前。

刚好是女儿说他把工资卡收走的时候。

“老丁,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办。”

“你不急?”

“急什么?”我说,“让他再蹦跶几天。”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口,看着外面街道上车来车往。

秋天的天黑得早,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马路上。

我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烟雾在眼前慢慢散开。

我闺女从小就让人省心。

上学成绩好,从来不让我操心。工作也稳定,在建筑设计公司当设计师,老板看重她,同事也喜欢她。就连谈恋爱,她也没让我多管。

可就是太省心了,反倒让我不放心。

她太容易相信人。

她觉得天下人都跟她一样,心眼好,不会骗人。

可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专门骗她这样的人。

吃晚饭时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煮了碗面条。

面条煮好了,我端到桌上,拿起筷子,却一口也吃不下。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那碗面条慢慢坨了。

我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翻出肖弘文的号码,看了半天,又放下了。

不急。

再等等。

让他自己把自己玩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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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程碧萱回了家。

她瘦了不少,颧骨都突出来了。以前圆圆的脸,现在下巴尖尖的。

“爸。”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手指一直在抠上面的线头。

“爸,我工资卡……他还没还给我。”

“他说再等等,等他发了年终奖就还我。”

“闺女。”

“嗯?”

“你跟爸说实话,你知不知道他拿你的钱去干什么了?”

“闺女,爸不是要骂你。爸就想让你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你男朋友,肖弘文,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女朋友。

她的手猛地一抖,线头抽出一大截。

“爸,你……你胡说……”

爸没胡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何艺婷拍的照片,递给她。

她看着照片,手开始发颤。

“这……这是……”

“她叫王妍,是你男朋友的前女友。不,也不能说是前女友,他们现在还住在一起。”

“不可能……他说他跟她就只是朋友……”

“朋友?朋友一个月打几十个电话?一个月转几千块钱?”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闺女,爸不是要拆散你们。爸就是想让你看清,你爱的那个人,值不值得。”

她把手机放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说话,让她哭。

哭出来就好。

哭完了,才能清醒。

“爸……”

“我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爸帮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

“爸有办法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什么办法?”

“你先别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去了趟银行,把当年她妈留下的那块翡翠从保险柜里取了出来。

那是一块老坑翡翠,不大,但水头好,绿得透亮。当年花了大几千买的,搁现在,怎么也能值个七八万。

她妈走的那年,我把这东西锁进了保险柜,再也没碰过。

我怕看见它,想起她。

可是现在,它该派上用场了。

我把翡翠擦了擦,拿到灯下看。

灯光穿过翡翠,绿莹莹的,像她妈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拨了肖弘文的电话。

“小肖,最近有空没?”

“叔叔,您找我有事?”

“嗯,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您说。”

叔叔最近手头紧,想卖点东西。你上次不是说有朋友做收藏的吗?帮叔叔联系联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叔叔,您想卖什么?”

一块翡翠。老东西,放了好多年了。

“行,叔叔,我帮您问问。”

“麻烦你了。”

“不麻烦,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挂了电话,我冷笑了一声。

我的事就是你的事?

我看是钱的事吧。

三天后,肖弘文打来电话,说找到买家了。

“叔叔,我朋友说翡翠他能收,但他得看看实物,验验货。”

“行,你安排。”

约好的地方是一家茶馆。

我到了以后,肖弘文已经等在那里了。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的,看着像个文化人。

“叔叔,这位是刘总,做古董生意的。您的翡翠,给他看看。”

我从口袋里掏出翡翠,递给那个刘总。

刘总接过去,从兜里掏出放大镜,对着灯光照了半天,又翻过来看底座的雕工。

看完了,他把翡翠放在桌上。

“丁老板,这块翡翠水头不错,雕工也老,是老工的手艺。”

“能值多少钱?”

“现在行情不好,我能出七万。”

“七万?”

“七万。”刘总点点头,“现金转账都行,今天就能到账。”

我看了看肖弘文。

“小肖,你觉得呢?”

他笑了笑:“叔叔,七万不算低了。您要是不急,再等等也行。不过现在这行情,越等越低。

“行,就七万吧。”

刘总当场转了七万到我的卡上,拿着翡翠走了。

肖弘文送我到门口,笑着说:“叔叔,以后要是还有好东西,再找我。”

“行。”

上了车,我没回家,直接去了赵洪波那儿。

“老赵,你帮我查查,今天收我翡翠那个刘总,什么来头。”

赵洪波打了个电话,不到半小时就回了话。

“老丁,那个刘总,根本不是什么古董商人。他是肖弘文的大学同学,在古玩城里开了个小店,倒腾假货的。”

“那他能认出翡翠真假吗?”

“他哪儿认得出?他就是个二道贩子,真东西假东西都分不清。”

那他还出七万?

“出七万?他是傻了吧?这价格明显偏高了。”

“他不是傻。”我说,“他是故意的。”

赵洪波没听明白。

我没跟他解释。

为什么要出七万?

因为他是肖弘文找来的托儿。

肖弘文想让他出高价,让我觉得他是个靠谱的人,以后再有好东西,还会找他。

可我的目的,不是卖翡翠。

我是想让他以为,我手头缺钱,好下手。

鱼饵已经下好了。

就看这条鱼,什么时候上钩。

06

过了一周,我又给肖弘文打了电话。

“小肖,叔叔想跟你说个事。”

“叔叔,您说。”

“上次卖翡翠那七万块,叔叔想借你三万。你要是有急用,就先拿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钟。

“叔叔,您……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上次你不是帮叔叔卖了翡翠吗?叔叔记你这份情。

“叔叔,您这太客气了……”

“别客气。你把碧萱的工资卡还给她,这三万块就当叔叔借你的。”

“行!行!”他的声音明显兴奋起来,“叔叔,我明天就把卡还给她!”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点的根烟。

烟雾飘起来,在台灯下拧成一条细细的线。

三万块。

这就是他眼里,我闺女的分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隔壁房间传来女儿的呼吸声,均匀的、轻轻的。

我闭上眼睛,想起她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夜晚,她拉着我的手,声音轻得像要散开。

“老丁,我这一辈子,就后悔一件事。”

“太省了。”

“省来省去的,什么都没省下。”

“还把自己给省没了。”

“你记住,别让闺女省。”

“她想买什么,就让她买。”

“想吃好的,就让她吃。”

“别让她像我一样……”

我睁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我闺女,我不会让她像她妈一样。

谁想让她受苦,我就让谁不好过。

第二天,我让修理厂的小徒弟陈德帮我盯着肖弘文。

陈德是个机灵的小伙子,二十多岁,整天笑眯眯的,看着不显眼,心眼多得很。

“师父,你放心,我肯定盯仔细了。”

一连几天,陈德每天下班后都跟着肖弘文。

第一天回来,他说肖弘文下班后去了一家饭店,跟一个女的吃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第二天回来,他说肖弘文去了那女的住的小区,待了三个小时才出来。

第三天回来,他直接拍了几张照片。

照片里,肖弘文搂着一个女人,从一家珠宝店走出来。

那个女人穿着白色大衣,头发卷着,嘴上涂着红唇膏,笑得跟吃了蜜似的。

“师父,那女的就是王妍。”

我看了看照片,没说话。

“还有啊,师父,我今天还打听到一件事。”

“我有个朋友在房产中介上班,他说肖弘文前段时间去看过一套房子,八十平的,首付三成。中介问他贷款的事,他说他是‘代人看房’。”

“代谁?”

“他不说。但我朋友说,他看的那套房,房主写的是一个叫王妍的女人的名字。”

我把烟掐了。

“还有吗?”

“有。他还问过中介,如果不办贷款,能不能分期付款。中介说可以,但利息高。他说利息不是问题。”

“不是问题?”

他一个月挣一万二,哪来的钱付利息?

除非他用的,是我闺女的钱。

我把照片装进信封,放进抽屉里。

还不够。

证据还不够。

得让他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又过了一周,我让何艺婷帮忙把程碧萱带出来。

“丁叔,找她有什么事?”

“你帮我带她去一趟城东那个小区。”

“城东哪个小区?”

我把地址发给她。

到了以后,告诉她别下车,就在车里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

“等我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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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下午四点,我提前到了城东那个小区门口。

这是个新小区,楼都是最近两三年盖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看着挺气派。大门口有保安室,一个穿制服的老头坐在里面嗑瓜子。

我在路边停好车,点了根烟。

秋天的风有点凉,我把夹克的拉链拉起来。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何艺婷的车开过来了。白色的POLO,停在路对面。

程碧萱坐在副驾驶座上,隔着玻璃看着我,脸上表情复杂。

我冲她们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别动。

五点十分,一辆黑色大众开了过来。

车停在小区门口,驾驶座的门开了,走下来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

肖弘文。

他下车后没直接进小区,而是站在门口等人。

过了不到两分钟,一个女人从小区里走了出来。

白色大衣,卷发,红嘴唇。

王妍。

她走到肖弘文面前,踮起脚尖亲吻他。

他搂住她的腰,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亲了足足有半分钟。

我回头看了一眼路对面的车。

程碧萱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我想,她应该看见了。

肖弘文搂着王妍进了小区,两个人说说笑笑的,上了其中一栋楼的电梯。

我拿起手机,拨了肖弘文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

喂,叔叔?

“小肖,你在哪呢?”

“我……我在公司,还没下班呢。”

“还在加班?辛苦了。”

“没事,叔叔,您找我有事?”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工资卡还给碧萱了没有。”

“还了,早就还了。”

“那就好。那你忙吧,不打扰你了。”

“好嘞叔叔。”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栋楼的窗户。

四楼的灯亮了,窗帘拉上了。

我笑了笑。

有些人,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觉得聪明,觉得谁都看不出来。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又等了十分钟,我看见肖弘文从那栋楼里出来了。

他一个人,脚步匆匆的,像是赶时间。

走出小区大门,他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

我发动车子,远远跟着他。

他走到小区对面的公交站台,等了一会儿,上了一辆公交车。

我没跟上去。

我知道他去哪了。

他去找我闺女了。

果然,半小时后,何艺婷发来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