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湄公河大案》纪录片、中老缅泰四国湄公河联合执法安全合作机制相关报道、新华社"10·5"湄公河惨案专题、公安部糯康案庭审记录、云南禁毒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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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1日,云南昆明,下午3时。
法警把四个人押上了刑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形不高、看起来并不凶悍的男人。
他叫糯康,1969年11月8日生于缅甸腊戍,掸族人,是金三角特大武装贩毒集团的首犯,横行湄公河水域整整十六年,让缅甸、泰国、老挝三国都拿他毫无办法。
临刑前,他用并不流利的汉语低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睡不着,想我妈。"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很多人感到意外。一个下令杀死13名中国船员的人,临死之前念的,是一个母亲。
但比这句话更值得细究的,是他在此前审讯和庭审中留下的那些供述与辩解。
在那些被记录在案的话语里,有一条线索反复出现——糯康集团横行十六年,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而是因为他们对中国边境那一侧的力量,有着一套极其具体的判断。
他们认为那一侧有一道线。
只要不越过这道线,就能活着。
1991年到2011年,整整二十年,这套判断从未失误过。
直到2011年10月5日,糯康亲手踩碎了那道线,随后整张网从四面合拢。
当昆明法庭上,公诉人将37卷、6000余页的证据一组一组摆出来,糯康盯着那些材料,彻底崩溃了。
【1】从坤沙的兵,到湄公河的"教父"
1991年,湄公河沿线,缅甸掸邦。
那一年,一个叫糯康的年轻掸族男人,加入了当时金三角势力最大的武装集团——坤沙的蒙泰军。
坤沙,汉名张奇夫,1933年生于缅甸掸邦,是金三角历史上势力最鼎盛的毒枭之一。
1989年,金三角毒品贸易达到顶峰时,坤沙一人就控制了整个金三角地区约80%的毒品交易量。
他手下的蒙泰军,最高峰时兵力超过两万五千人,控制着长达400公里的缅泰边界线,装备涵盖美制步兵武器和苏制地对空导弹,几乎就是一支规模不小的正规武装。
美国政府曾悬赏200万美元通缉坤沙,照样奈何不得他。
糯康在蒙泰军里完成了他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段成长。
他学会了在金三角生存所需要的一切:如何组织武装,如何搜集情报,如何在各方势力的夹缝里周旋求存。
他精通缅语和泰语,这让他在多语言交织的金三角有了天然的沟通优势,也因此一度得到坤沙的注意和赏识。
蒙泰军给了他武器,给了他经验,也给了他在这片丛林里建立自己一套生存逻辑的土壤。
但坤沙的时代,在1996年画上了句号。
那一年,内外交困、四面楚歌的蒙泰军走投无路,坤沙率部向缅甸政府军投降。
1996年1月5日,蒙泰军与缅甸政府正式签署投降协议,兵力达两万余人的武装就此瓦解。
糯康跟随坤沙,在大其力县就地缴械,以"民团领导人"的身份取得了缅甸政府给予的合法地位,名义上成了大其力县北部小镇红列镇的民兵团领导人,相当于乡长兼民兵连长。
但投降只是个姿态。
糯康没有就此安分。
在坤沙旧部解散、各方势力重新洗牌的混乱间隙里,他迅速展开行动,开始秘密收编那些不愿洗手的旧部人员,同时勾连当地拉祜族等少数民族武装组织,慢慢拉起了一支以自己为核心的黑恶势力队伍。
他把坤沙的那一套——以毒品换军火、以武装护地盘——原封不动地复制了下来,在湄公河沿线的大其力以北地区建立起自己的控制区,盘踞于缅甸、老挝、泰国三国边境交界之处,活动范围逐渐延伸到整个湄公河中游的水道沿线。
2006年1月,缅甸政府军受到中泰两国的联合施压,突然对糯康的老巢展开大规模清剿行动,他的毒品生产线遭到重创,大量武器弹药和制毒设备被缴获,糯康出逃,手下损失惨重,几乎全军覆没。
但他没有就此消失。
2007年,糯康重整残余力量,将活动重心从缅甸内陆转向湄公河沿线水道,以这条连通缅老泰三国的国际河流为依托,开始了新一轮的势力扩张。
他把手下约七八十名武装分子部署到湄公河流域,专门对往来船只实施拦截勒索。
到2008年之后,糯康集团在湄公河沿线的作案频率和烈度持续攀升,形成了一套以收取"保护费"为核心、辅以抢劫、绑架、枪击的完整黑色收入体系。
凡是不交保护费的,就抢;抢了还不够,就绑架扣押索要赎金;甚至更进一步,直接开枪打人。
据不完全统计,仅从2008年至2011年"10·5"案发前,糯康集团涉嫌针对中国籍船只和中国公民实施的抢劫、枪击犯罪活动,就累计发生28起,造成16人死亡、3人受伤。
泰国方面在2011年4月将糯康列为金三角重点通缉名单榜首,悬赏200万泰铢——约合6.4万美元——通缉他。
糯康照样我行我素。
他在当地村寨广撒钱财,修桥补路,赠送物资,以此笼络人心;同时贿赂基层军警官员,构建了一套覆盖湄公河沿岸多处村寨的情报通风网络。
凡是有抓捕行动的风声,总有人在第一时间给他报信。
多年以来,中缅泰老四国先后对他展开过多次围捕,国际刑警组织也持续将他列为追逃对象,但他始终在丛林和水道之间辗转腾挪,一次次从围捕的网里溜走。
在他对中国边境那一侧的判断里,他有一套自己归纳出来的逻辑:中国长期以来以外交合作为主轴推进禁毒工作,以替代种植和边境管控为抓手,对于在境外活动的武装势力,只要不直接触碰中国最核心的利益,就不会真正越境动手。
从1991年到2011年,整整二十年的金三角生涯里,这套判断从来没有出过错。
但他不知道,这套逻辑有一条底线。
那条底线,从来不是写在纸面上的一道具体指令,而是在数十年国际禁毒合作实践中被反复确认的一条红线——不得直接对中国公民实施有预谋的大规模杀害,不得公然损害中国的核心国家利益。
这条线,比他以为的更牢固,也比他以为的更危险。
一旦越过它,此前所有的"规律"都会在一夜之间彻底失效。
【2】仇恨的累积与一场蓄谋已久的杀局
糯康对中国人的敌视,由来已久,有完整的证据链条可以追溯。
他的毒品运输线路多次被中国警方截断,让他损失惨重。
中国在金三角推行替代种植政策,鼓励和帮助缅甸、老挝的农民放弃种植罂粟,改种橡胶、香蕉、玉米等经济作物,持续压缩金三角的罂粟种植面积,进一步挤压了他的利润空间。
2009年,一个新的矛盾爆发了。
那一年下半年,一家由中国商人在老挝金木棉经济特区投资兴建的赌场——金木棉赌场建成开业,凭借规模大、装潢豪华、且以快艇往返接送湄公河流域缅老泰三国客源的便利,迅速成为金三角地区最受欢迎的赌场。
这家赌场的崛起,直接冲击了糯康在缅甸境内开设的天堂赌场的生意,让他的另一条重要收入来源受到严重侵蚀。
糯康对此怀恨在心,迁怒于中国商人在湄公河流域的存在。
2010年9月,局势进一步激化。
缅甸军方征用了停靠在湄公河上的一批中国商船,以这些船只为运兵工具,对糯康集团的大本营散布岛展开突袭。
这次突袭让糯康集团损失惨重,人员伤亡,据点被摧毁,大量物资被缴获,糯康仓皇出逃。
在糯康看来,运送缅甸军队打击他的,是中国商船,所以这次打击的怨恨,就被他直接转移到了湄公河上所有的中国商船身上。
这一仇恨,在他此后的供述中被明确提及,成为策划"10·5"案件的重要动机之一。
2011年9月21日,新的导火索点燃了。
这一天,缅甸军方再度对糯康集团展开围剿,运送军警的船只再次飘着中国国旗。
次日,也就是2011年9月22日,泰国警方同步行动,糯康的四名手下当场被捕。
所有积累的怨恨,在这一刻彻底冲出了临界点。
根据2012年9月20日昆明庭审中公诉人当庭宣读的糯康本人供述,他自己是这样描述的:
"2011年9月22日,中国船拉着缅军来攻打我们组织,造成了很大损失,有些中国船还不交保护费,所以我、依莱、弄罗、翁蔑商量,决定报复中国船,还决定找泰国军人一起干,在报复的时候,劫船后,放毒品在船上,让军队查获立功,他们有面子,还能得到晋升等好处。"
这段供述,把整个阴谋的起因和逻辑说得相当清楚——报复、栽赃、利益交换,是这个计划三条互相咬合的核心齿轮。
目标船只,早就选定了。
"华平号"和"玉兴8号"这两艘船,长期在湄公河上跑货运,船主一直拒绝向糯康集团缴纳保护费。
糯康多次派人带话催缴,对方始终不理。
这颗钉在糯康心里的刺,埋了多年,到这一刻,成了点燃屠杀的引信之一。
2011年9月27日,糯康通过电话,指示集团3号人物依莱开始前期部署,让他在湄公河上安排眼线,盯住"华平号"和"玉兴8号"的动向,同时着手联系泰国方面的不法军人。
依莱在庭审中供述了此后接触泰国不法军人的经过:"当天共谈了约40分钟,都是弄罗与军人代表谈的,由于我听不懂,不知道具体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泰国不法军人愿意出手。"
2011年10月3日,依莱赶赴泰国,在泰国黑社会的牵线下,正式与泰国第三军区的一批不法军人达成了具体分工方案:糯康集团负责劫船、控制船员、在船上放置毒品,随后将商船押送至泰国水域的指定位置;泰国不法军人负责在现场以缉毒名义"查获",以此立功升迁,作为回报,糯康集团将获得在清盛港一片水域的出入便利,并得到武器弹药的持续供应。
阴谋的最后一道命令,由糯康亲口下达——船上的人,一个不留。
2011年10月5日清晨7时,桑康给依莱打去电话,确认泰国不法军人的行动时间和到位情况。
确认无误后,在依莱的带领下,7名持有M16步枪和机枪的泰国不法军人提前赶往湄公河指定水域埋伏等候。
与此同时,翁蔑率多名武装人员,驾驶快艇,在湄公河"弄要"附近水域拦截了正在行驶的"华平号"和"玉兴8号"。
两艘船上共13名中国船员全部被制服,一一被捆绑双手、蒙住眼睛、封住嘴巴,随后糯康集团成员将事先备好的8万余克毒品甲基苯丙胺放入船舱,用快艇押着两艘商船继续向下游泰国水域行驶。
到达泰国清莱府清盛县湄公河指定位置后,两艘船被用绳子拴在岸边的树上。
上午10时许,翁蔑打电话给桑康,说船到了。
随后,糯康集团成员向船员开枪,枪声持续约5分钟,随即驾快艇撤离。
按照事先安排,泰国不法军人随即在岸边蹲着或趴着,向停在水面上的两艘中国商船持续扫射,同样约持续5分钟,然后登船,将13名中国船员的遗体全部抛入湄公河。
关于当时的情形,依莱在庭审中供述说:"我最初盯守的只是一艘船,但没想到翁蔑劫了两艘船,糯康指示,杀一个也是杀,留着也没意思,都杀了。当时,枪响了大约5分钟。"
案发之后大约两天,13具遗体从湄公河中陆续被打捞上来,几乎每一具都被反绑双手、蒙眼封口,身上中了两到三枪。
遇难者中,年龄最大的57岁,最小的只有18岁,还有两名女性。
"华平号"装的是苹果和大蒜,"玉兴8号"装的是柴油。
泰国军方最初对外宣称,是中国船员走私毒品,被泰国军队缉毒击毙。
中国调查人员迅速识破了这套叙事里所有的破绽:遗体上的捆绑和蒙眼痕迹,证明死者在死前完全处于被控制状态;这两艘船跑了八九年湄公河货运,从无违法犯罪记录;装苹果大蒜的货船,不是毒品走私所用的运输方式。
而在散布岛的棚子里,糯康正在等待手下回来汇报。
桑康在庭审中供述了案发当天向糯康复命的细节:"回到散布岛后,他向糯康汇报了情况,说杀了13个人,糯康当时问船上的财物哪去了。"
随后,糯康叫来了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当场训话。
扎西卡在庭审中供述,糯康说:"千万不能说出去,谁说就打死谁。"
翁蔑还补充道:"谁要说出去,不但自己要死,连子女也不会被放过。"
事发大约5天后,意识到事情已经闹大的糯康告诉桑康:"如果有想回家的,就报上来,他要上山了,岛上不能再生存了。"
这道三十年的红线,被他亲手踩碎。
糯康集团收到各方渠道反馈的消息,让糯康终于意识到,这一次,对面的反应和以往所有的"规律"都不一样了——整个网,正在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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