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演员,一辈子都在扮演反派的角色,但是最希望得到的并不是正派的角色,而是一个可以和自己做真正对手的人。
邹兆龙演过上百个角色,被人骂了三十年的“常威”,被人夸奖了三十年的“和李连杰打戏很过瘾”的对手。他恨的是常威这个角色,而不是被排挤、不受尊重、只能演反派的自己。
他感谢的是李连杰给他的角色,也是李连杰给予他的平等尊重。这句话并不是我所说的,而是他亲口表述的。
邹兆龙是1967年出生在台湾高雄的孩子,他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一个人要抚养十三个孩子。
六岁的时候他就到雕刻店做学徒,九岁的时候他在面包房工作,十二岁时他就进入了电影圈,并且以打替身开始自己的职业生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份刻在骨子里的韧劲,是他后来在武行站稳脚跟的根本。
1985年拍摄《全力反弹》时,他从三楼摔了下来,肋骨断了两根,但是没有叫出声来。洪金宝递过来一瓶药酒问:“明天还可以继续打吗?”邹兆龙咬紧牙关答应了下来。
洪金宝收工之后就把邹兆龙按在关公像前面磕了三个响头,正式收他为徒弟。按正式拜师入门的礼数,洪金宝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分别是邹兆龙、彭于晏。
师徒之情在邹兆龙的感受里更多的是商业上的任用而不是全然的真心栽培。洪金宝让他演反派,他就演反派。让他做配角,他就做配角。
邹兆龙没有关系也没有后台,性格直爽不喜欢阿谀奉承,在香港演艺圈这个本土演员抱团取暖的圈子里,他只能做打手、做反派、做垫脚石,不可能做主角,也分不到票房的核心利益。
1993年,邹兆龙通过洪金宝的引荐,在《倚天屠龙记之魔教教主》中饰演宋青书,这是他与李连杰的首次合作。
当时李连杰已经是功夫巨星了,但是并没有一点架子,在打戏的时候还直言不讳地说和邹兆龙一起打戏很过瘾,棋逢对手。
这句话对于当时的邹兆龙来说分量重逾千斤,港圈没有人会真心称赞他,只有李连杰看到了他功夫中的硬实力,并且把邹兆龙当作一个平等的对手来看待,而不仅仅是配角工具人。
对常年被当作背景板的武行演员来说,这份平视的尊重,比任何优质资源都来得珍贵。
1994年的电影《中南海保镖》中,邹兆龙扮演杀手王建军,虽然是反派角色,但是也有着重情重义、有血有肉的一面,并且与李连杰所扮演的保镖形成了一种势均力敌的关系。
经典厨房大战中拳拳到肉、连拍摄机器都拍到过热,导演不舍得停下来,在休息的时候,李连杰经常教他如何表演,教他怎样控制自己的情绪,并不是只有蛮力去打斗。从此之后他就不再只是依靠拳脚来演戏了,也开始学会了收放自如、以眼杀人。
电影上映之后,邹兆龙凭借过硬的实力使大家记住了这位可以跟李连杰硬碰硬的狠人——邹兆龙。
之后两人又合作了多部作品,《给爸爸的信》中的冷血打手,《冒险王》中的盐帮后代,《功夫之王》中的玉疆战神,《不二神探》中的狠辣对手等等,李连杰的反派都是有骨气、有逻辑、有人格的角色,观众记住邹兆龙的只有凌厉身手和强大的气场。
常威就是邹兆龙一生中的噩梦。1994年的时候,王晶在筹备《九品芝麻官》这部电影的时候,反派角色常威没有人愿意接这个活儿,邹兆龙直接拒绝了,因为他觉得这个角色太坏了,作为练武之人,骨子里讲究武德,他对这样的衣冠禽兽感到厌恶。
但是洪金宝的一句话让他不得不屈服:「想要出名的话就不能挑角色了,你一辈子能有几个和周星驰一起拍电影的机会?」他犹豫了好几天之后才决定接受这个角色,但是心里还是非常抵触这个角色。
电影上映之后,拍了多年的邹兆龙终于红了,但是却是被人骂出来的。路人避之不及,小孩吓得大哭,家人也被别人嘲笑,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喊他常威。对于自尊心很强、一身傲骨的邹兆龙而言,这是很大的侮辱。
于是他在后来的采访里开玩笑说:“常威不是我演的,其实他们都误会了,常威是我的双胞胎弟弟演的。”演员靠一个角色走红是幸运,可被一个角色彻底困住,便是旁人看不到的职业无奈。
常威使他一夜之间声名鹊起,但是也因此把他的戏路给限制住了,在反派这个标签之下,本来还可以扮演高手、侠客的角色,现在只能变成变态的流氓或者黑社会头目。邹兆龙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说:“我演了上百部戏,但是人们只记住了常威。”
《黑客帝国》原计划由李连杰来演,但是李连杰因为拒绝使用动作捕捉技术而谈判破裂,于是邹兆龙代替李连杰饰演赛拉夫(Seraph)。他坚决不演侮辱中国的角色,并且得到了包含永久分红的丰厚报酬。
邹兆龙说:“我就在家里收《黑客帝国》的红利,等到我死了之后,我的子孙还可以继续领取。”
戏外,邹兆龙的家庭生活很低调也很幸福。妻子叫翁慧德,是1989年香港小姐第四名,中德混血儿,毕业于美国大学建筑系。
1999年他们就在洛杉矶登记结婚了。2003年翁慧德给邹兆龙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邹兆龙每天都对妻子和两个儿子说“我爱你”。
2023年的时候,有个记者问到:“你最感激的人是谁?”邹兆龙想了一下之后回答说:“李连杰。”只因对方始终把他当作平等的对手。记者又问起他最遗憾的是哪一个角色时,邹兆龙沉默了许久才说道:“常威并不是我所认可的角色。”
他在戏中是观众最想报警的角色,在生活中他又是一个每天对妻子和孩子说“我爱你”的普通丈夫、父亲。
邹兆龙如今已经年近六十了,仍然在拍电影。他演了一辈子反派,但是最想得到的并不是正面角色,而是有人把他的角色当成对手来演。李连杰曾经给予他这样的尊重。洪金宝没有。周星驰也没有。
但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被人随意安排角色、随意贴标签的武行,他的名字叫做邹兆龙。
真正的演员尊严,从来不由角色正邪定义,而是靠实打实的实力挣来的平视与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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