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载未踏故土的陈厚田,拎着满手礼物站在亲哥家门口。嫂子刘春娥叉腰堵死门槛,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这家里没你的地方,赶紧滚!”

我叫陈厚田,今年三十八岁,十二年前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离开了生我养我的村子,在外头打了十二年的工。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返乡的唯一念想,就是给埋在山岗上的爹妈上一炷香,看一眼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第一章 归乡遇冷,亲哥嫂拒之门外

火车轮轨撞击的哐当声在耳边响了一天一夜,直到中巴车碾过乡间土路的颠簸,才把陈厚田从恍惚里拽回现实。

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在脸上像细砂纸蹭过,却吹不散他胸腔里翻涌的激动与忐忑。十二年了,他终于又踩在了这片土地上。

中巴车在镇口停下,他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下车,指尖因为长时间攥着提手泛出青白。袋子里是他提前半个月就备好的东西:给哥嫂带的城里有名的烟酒,给侄子侄女买的新款运动鞋、学习平板和一大包零食,还有给村里相熟的长辈带的糕点茶叶。他不是回来炫富的,只是想让阔别十二年的亲人知道,他在外头没混得太差,没丢陈家的人。

在镇口找了个三轮车,谈好五块钱送到村里。三轮车突突地开在乡间小路上,路两旁的白杨树刚抽出嫩黄的芽,田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铺到天边,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几乎没差。村子的轮廓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

十二年,四千三百多个日夜。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这个村子,回到爹妈还在的老宅子,回到那个有欢声笑语的家。可每次梦醒,只有出租屋冰冷的墙壁,和窗外城市永不停歇的车流声。

三轮车停在了村口,他付了钱,拎着行李袋下车。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比十二年前更粗了,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睛看他,没人认出他来。也是,他走的时候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现在脸上有了风霜,身形也壮实了不少,谁能一眼认出当年那个背着破包离家的穷小子?

他沿着村里的路往里走,脚下的泥路还是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满是泥坑,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路边的房子不少都翻修成了二层小楼,贴着亮堂堂的瓷砖,只有路尽头那座五间的青砖瓦房,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只是院墙翻新过,大门换成了崭新的大铁门,那是他爹妈一砖一瓦盖起来的老宅子,也是他从小长大的家。

他站在大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铁门。

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了女人不耐烦的声音:“谁啊?敲什么敲!”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花棉袄、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后,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正是他的亲嫂子刘春娥。

十二年没见,刘春娥老了不少,眼角有了很深的皱纹,头发也白了不少,只是那副尖酸刻薄的样子,一点都没变。她上下打量了陈厚田半天,眼里的不耐烦慢慢变成了疑惑,显然没认出他来。

“你找谁啊?我们家不买东西,也不化缘,赶紧走。”刘春娥说着就要关门。

“嫂子,是我,厚田。”陈厚田的声音有点发紧,十二年没喊过这个称呼,嘴都有些生涩。

刘春娥关门的手猛地顿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又仔仔细细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是终于认出来了,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了冰冷的嫌弃,就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陈厚田?你还知道回来啊?”刘春娥抱着胳膊,直接堵在了门槛上,半个身子都挡在了门口,根本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当年你走的时候,不是说混不出个人样,这辈子都不踏回这个村子吗?怎么着?现在在外头混不下去了,想起这个家了?”

陈厚田的心猛地一沉,他预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想过哥嫂会惊讶,会冷淡,甚至会埋怨,却没想到会是这样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敌意。他压下心里的酸涩,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嫂子,我回来给爹妈上坟,这是我给你们和孩子带的东西。”

“别别别,我们可受不起。”刘春娥一把推开他的手,袋子里的零食掉出来好几包,滚在了地上,她看都没看一眼,唾沫星子随着她的话溅到了陈厚田的脸上,“上坟你自己去山上上去,别往我们家凑。这房子是我们的,地也是我们的,爹妈当年走了之后,都是我们两口子打理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嫂子,这是爹妈盖的房子,我进去看一眼都不行吗?”陈厚田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手里的行李袋攥得咯吱响。

“不行!”刘春娥的声音陡然拔高,引的旁边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当年爹妈走了,是谁给他们养老送终的?是我们!你那时候屁用都没有,就知道跟我们争家产,现在回来了,又想打房子的主意?我告诉你陈厚田,门都没有!这家里没你的地方,赶紧拿着你的东西滚!别在我们家门口碍眼!”

这时候,屋里传来了脚步声,陈厚金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比十二年前老了太多,背都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一半,看到门口的陈厚田,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还有一丝不自在,脚步顿在了原地,没敢往前。

“哥。”陈厚田看着他,喊了一声,心里五味杂陈。这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是他小时候最依赖的人,爹妈走了之后,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

陈厚金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刘春娥就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出来干什么?回去!这里没你的事!”

陈厚金立马就蔫了,低下头,不敢看陈厚田的眼睛,只是小声地、含糊地说了一句:“厚田,你……你还是先走吧,你嫂子脾气不好,别闹得不好看,让村里人笑话。”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陈厚田的心里。十二年了,他还是这个样子,永远都是这句话,永远都站在老婆那边,从来没有替他这个亲弟弟说过一句话。

“我闹?”陈厚田笑了,笑里全是寒意,“我拎着东西回来,想看看我从小长大的家,想给爹妈上坟,我闹什么了?”

“少在这里废话!”刘春娥直接上前一步,把铁门往里面一拉,“我告诉你陈厚田,今天这个门,你别想进!赶紧滚,不然我就喊人了,说你私闯民宅!”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铁门被狠狠关上了,还传来了反锁的声音。

陈厚田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两个沉甸甸的行李袋,地上滚着几包给侄子侄女买的零食。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他眼睛生疼。天慢慢阴了下来,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才慢慢弯下腰,把地上的零食捡起来,重新塞回袋子里。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看着这座他爹妈用一辈子心血盖起来的老宅子,心里那点残存的、关于亲情的念想,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十二年前,他们也是这样,把他的铺盖扔到院子里,把他赶出了这个家。十二年后,他回来了,还是被同样的人,用同样的方式,挡在了门外。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拎着行李袋,转身往回走,脚下的泥路坑坑洼洼,泥水溅到了他的裤腿上,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一步一步地,漫无目的地走在村里的路上。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都缩回了头,对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小声地议论着什么,他都听不见,也不想听。他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里到外,都冷得像掉进了冰窖里。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耳边传来一个带着惊讶和不敢置信的女声:“你是……厚田?”

陈厚田抬起头,看到眼前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手里端着一个脏水盆,正睁大眼睛看着他,眼里全是惊讶。

是他的堂嫂,王月英。

第二章 寒夜暖心,堂嫂家的热饭热菜

王月英是出来倒脏水的,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浑身淋得湿透的男人,拎着两个大袋子,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她一开始没认出来,只觉得这人眼熟,等走近了,看清了那张脸,才猛地反应过来,这不是十二年没回来的陈厚田吗?

“真的是你啊厚田!”王月英赶紧把水盆放在墙边,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入手一片冰凉,她的眉头立马就皱了起来,“我的天,你怎么淋成这样?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

看到王月英的这一刻,听到她带着关切的话,陈厚田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撑不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嫂子,却发现嗓子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混着脸上的雨水,一起流了下来。

“哎,好孩子,别哭别哭。”王月英一看他这样,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肯定是被陈厚金两口子给气着了。她赶紧拉着他的胳膊,往院子里拽,“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雨里淋着了,都冻透了!”

陈厚田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地进了院子。这是一座和老宅子差不多的青砖瓦房,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棵月季,虽然还没开花,但是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心打理的。

堂哥陈厚民正坐在堂屋的小马扎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被王月英拉进来的陈厚田,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放在了桌子上,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厚田?你小子!你可算回来了!”陈厚民快步走了过来,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手都在抖,眼里又是惊喜又是心疼,“十二年了!你小子终于知道回来了!”

陈厚民比十二年前也老了不少,脸上有了很深的皱纹,头发也白了不少,但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忠厚,温暖,没有一点嫌弃和算计。

“哥。”陈厚田喊了一声,声音哽咽,手里的行李袋终于放了下来。

“快坐快坐!”陈厚民拉着他坐到了桌子旁边,王月英已经飞快地拿了干毛巾过来,塞到他手里,“快擦擦,把湿衣服脱了,我给你找你哥的干衣服换上,别冻感冒了。”

说着,王月英就转身进了里屋,很快就拿了一套干净的秋衣秋裤和厚外套出来,塞到他手里,又去灶房烧了一大壶热水,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快喝点热水暖暖身子,灶房里烧着水呢,等会儿泡个脚,去去寒气。”

手里的热茶烫得手心发暖,顺着血管流遍全身,驱散了不少寒意。陈厚田捧着杯子,看着忙前忙后的堂哥堂嫂,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十二年了,他在外头受了再多的苦,挨了再多的累,都没掉过几次眼泪,可今天,先是被亲哥嫂拒之门外,又被堂哥堂嫂这样真心实意地对待,心里的委屈和暖意搅在一起,让他再也忍不住了。

“哭什么哭,回来是好事,该高兴!”陈厚民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倒了一杯白酒,“来,喝一口,暖暖身子。当年你走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都成大人了。”

陈厚田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下去,辛辣的白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胸口发烫,也把心里的那点寒意,驱散了不少。

“哥,嫂子,给你们添麻烦了。”陈厚田放下酒杯,低声说。

“说什么混账话!”陈厚民脸一沉,“我们是一家人,你大伯和你爹是亲兄弟,我是你大堂哥,这里就是你的家,回自己家,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王月英也从灶房探出头来,笑着说:“就是,厚田,你别见外,当年你走的时候,嫂子就跟你说过,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嫂子家永远有你一口吃的。你能回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句话,一下子就戳中了陈厚田心里最软的地方。

十二年前,他被哥嫂赶出门,身无分文,背着破帆布包往村口走的时候,也是王月英,偷偷追了上来,给他塞了一个布包,里面是两百块钱,十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包咸菜。那时候,两百块钱,够一个农村家庭过好几个月的日子了。

要不是那两百块钱,要不是那十几个馒头,他可能连去城里的火车票都买不起,更别说撑到现在了。这份恩情,他记了十二年,从来没忘过。

“嫂子,当年的事,我一直记着。”陈厚田看着王月英,红着眼说。

“嗨,那点小事,提它干什么。”王月英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爽朗的笑,“都是一家人,难道还能看着你走投无路不管?你别往心里去,你哥嫂他们……唉,不说他们了,你刚回来,肯定饿了,我去给你做饭去。”

说着,王月英就转身进了灶房,很快就传来了切菜的声音,还有铁锅烧热的滋滋声。陈厚民陪着他坐在堂屋里,跟他聊着这些年村里的事情,问他在外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

陈厚田没说自己在外头开了公司,成了老板,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就是跟着别人干装修,挣点辛苦钱,够吃够喝,没受什么大委屈。他不想炫耀,也不想让堂哥堂嫂觉得,他是因为有钱了,才回来报答他们的。

没过多久,王月英就端着菜进来了。先是一大碗炖得软烂的老母鸡,油黄的鸡汤飘着香气,然后是一盘炒鸡蛋,一盘腊肉炒蒜薹,一盘凉拌木耳,还有一盘炸得金黄的花生米,满满一桌子,都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菜。

“快吃快吃,这鸡是我年前养的,专门留着的,知道你今天回来,也算赶巧了。”王月英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鸡汤,递到他手里,“快喝点汤,暖暖身子,看你冻的,脸都白了。”

陈厚田捧着碗,闻着鸡汤的香气,眼泪又一次掉在了碗里。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吃过这样热乎的、带着家的味道的饭了。在外头的十二年,他吃了无数的盒饭,无数的泡面,就算是后来有钱了,天天去饭店吃山珍海味,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温暖,这样的踏实。

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菜,喝着汤,王月英和陈厚民坐在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看着他吃,脸上全是笑意。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屋里却暖烘烘的,灯光昏黄,饭菜飘香,这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

吃完饭,王月英又去烧了热水,给他倒在洗脚盆里,让他泡脚去寒气。然后就去了西厢房,给他收拾房间。西厢房一直空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王月英抱来了新的被褥,新的床单被罩,都是提前晒过的,带着阳光的味道,铺得整整齐齐的。

“厚田,房间给你收拾好了,今晚就住这里,被褥都是新的,晒过了,暖和。”王月英走出来,笑着说,“以后你回来,就住这里,这房间永远给你留着。”

“嫂子,谢谢你。”陈厚田看着她,心里满是感激。

“谢什么,快进去休息吧,坐了一天一夜的车,肯定累坏了。”王月英摆了摆手,又给他拿了个暖水袋,灌了热水,塞进了被窝里,“晚上冷,抱着暖水袋,别冻着。”

陈厚田进了西厢房,房间不大,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被窝里暖烘烘的。他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雨声,还有堂哥堂嫂在堂屋小声说话的声音,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房梁,脑子里一会儿是亲哥嫂冰冷的嘴脸,一会儿是堂哥堂嫂温暖的笑容,一会儿是十二年前离家的场景,一会儿是在外头打拼的日日夜夜。

他怎么也没想到,十二年之后回乡,亲哥嫂把他拒之门外,反而是堂哥堂嫂,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一口热饭热菜。

血缘这东西,有时候真的没什么用。真正的亲情,从来不是靠血脉维系的,是靠人心换人心。

这一夜,陈厚田睡得格外踏实,是他十二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第三章 前尘旧怨,十二年前的那场决裂

第二天一早,陈厚田是被院子里的鸡鸣声叫醒的。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地上,暖融融的。他坐起身,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粥香。

王月英正在灶房里忙活,看到他出来,笑着说:“醒了?快洗漱吧,粥熬好了,煮了鸡蛋,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陈厚民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出来,放下斧头,笑着说:“醒了?昨晚睡得怎么样?没冻着吧?”

“睡得特别好,哥,嫂子,麻烦你们了。”陈厚田笑着说,心里暖烘烘的。

洗漱完,坐到桌子旁边,王月英端上来了小米粥,煮鸡蛋,还有一碟咸菜,一碟刚炒好的青菜。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香香的,是他小时候最爱喝的味道。

吃早饭的时候,陈厚民说:“厚田,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待一阵子吧,先给爹妈上坟,然后看看村里的情况,再回城里。”陈厚田喝了一口粥,说。

王月英叹了口气,说:“厚田,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你哥嫂他们,这些年越来越不像话了,在村里名声都臭了,没人愿意跟他们来往。当年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是他们对不起你。”

这句话,一下子就把陈厚田的思绪,拉回了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他26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那时候,爹妈刚走不到半个月,他的天,就塌了。

爹妈是在那年秋天走的。收玉米的时候,爹开着家里的三轮车,拉着满满一车玉米往家走,下坡的时候刹车失灵了,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深沟里。妈当时坐在副驾驶,为了护着爹,被压在了车底下。

等村里人发现,把他们救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快不行了。送到镇上的医院,又转到县里的医院,抢救了三天,爹先走了,不到两个小时,妈也跟着去了。前后不到三天,两个最亲的人,就这么没了。

那时候,他和厚金都崩溃了。厚金是老大,操办丧事,他就跟在后面,像个行尸走肉一样,磕头,谢孝,眼泪都快流干了。他那时候才26岁,爹妈就是他的天,天塌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丧事办完,头七刚过,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爹妈一辈子勤勤恳恳,省吃俭用,留下了不少东西。一座五间大瓦房的青砖宅子,是爹妈年轻的时候,一块砖一块瓦,亲手盖起来的;八亩水浇地,是家里的口粮田;还有一个锁着的木箱子,放在爹妈房间的柜子里,里面是爹妈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三万两千块,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爹妈走得急,没留下一句话,也没立遗嘱。按说,这些家产,应该是他和厚金兄弟俩平分的。可他没想到,丧事刚办完,刘春娥就动了歪心思。

头七那天,亲戚们都走了,家里就剩下他们兄弟俩,还有刘春娥和两个孩子。晚上,刘春娥就把爹妈房间的锁给撬了,把那个木箱子拿走了,连带着爹妈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搬到了他们住的东屋。

第二天一早,厚田发现爹妈房间的锁被换了,就去找刘春娥要。

刘春娥当时就翻了脸,叉着腰站在院子里,大声嚷嚷:“陈厚田,你要不要脸?爹妈是我们养老送终的,丧事是我们操办的,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爹妈留下的钱,当然是我们的!你一个没结婚的毛头小子,拿了钱也是乱花,我们替你保管,天经地义!”

“嫂子,爹妈是我们俩的爹妈,丧事也是我们俩一起操办的,我也出了力,花了钱。爹妈留下的东西,应该我们兄弟俩平分。”厚田压着火气,跟她讲道理。

“平分?凭什么平分?”刘春娥的声音陡然拔高,引的邻居都趴在院墙上看热闹,“爹妈养你这么大,从你16岁出去打零工,挣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家里哪一样不是我们两口子操持的?爹妈生病的时候,是谁端屎端尿伺候的?是我!你那时候天天在外头干活,管过几天?现在爹妈走了,你回来跟我们争家产了?你有没有良心?”

这话纯属胡说八道。爹妈身体一直很好,从来没生过什么大病,直到出事那天,都好好的。他从16岁就出去打零工,搬砖,扛水泥,在砖窑里干活,挣的钱一分不少,全都交给了爹妈,补贴家用,供侄子侄女上学,怎么到了她嘴里,就成了他什么都没干?

他当时就跟刘春娥吵了起来,可他一个年轻小伙子,怎么吵得过撒泼打滚的刘春娥?没说几句话,刘春娥就躺在地上,打着滚哭,说陈厚田欺负她,爹妈刚走就想抢家产,想逼死他们一家四口。

这时候,陈厚金从外面回来了。厚田以为,自己的亲哥哥,总会跟他讲道理,总会站在公道这边。可他没想到,厚金看到躺在地上撒泼的老婆,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指着他的鼻子骂。

“陈厚田!你有没有良心?爹妈刚走,你就欺负你嫂子?我和你嫂子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家产都是我们的,没你的份!你给我闭嘴!”

厚田当时就愣住了,看着自己的亲哥哥,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哥,我是你亲弟弟,爹妈走了,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你就这么对我?”厚田的声音都在抖。

“我没你这样的弟弟!为了点家产,就欺负嫂子,不孝的东西!”陈厚金红着眼睛,骂得越来越难听。

从那天起,这个家就彻底变了。刘春娥把爹妈住的三间房全锁了起来,不让他进,把他的铺盖、衣服,全都扔到了院子里的棚子底下。吃饭的时候,他们一家四口在屋里吃,从来不会叫他,他只能自己在棚子底下,煮点挂面,就着咸菜吃。

后来,刘春娥更是直接跟他说,想在这个家住,可以,一个月交五百块钱伙食费,少一分都不行,不然就滚出去。

那时候,他在村里的砖窑干活,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才挣三百多块钱,根本交不起五百块的伙食费。他跟厚金说,厚金只会骂他不懂事,说他不体谅哥嫂的难处,让他要么交钱,要么就出去找活干,别在家里碍眼。

他在那个家里,就像一个多余的人,一个外人。爹妈刚走,他的亲哥嫂,就把他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他赶紧消失。

就这样熬了一个多月,他实在熬不下去了。

那天,刘春娥又因为一点小事,跟他大吵了一架,把他的东西全都扔到了大门外,说这个家不欢迎他,让他赶紧滚。陈厚金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低着头,默认了刘春娥的做法。

厚田看着眼前的亲哥嫂,看着这座爹妈亲手盖起来的房子,心里的最后一点念想,彻底碎了。

他弯腰,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只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他看着陈厚金和刘春娥,一字一句地说:“行,这个家,我不待了。我陈厚田今天就走,出去打工,这辈子,我要是混不出个人样,我就绝不踏回这个村子一步!”

说完,他背着帆布包,转身就往村口走,没有回头。

那时候是冬天,天特别冷,刮着大风,吹得他脸生疼。他身上只有几十块钱,连去城里的火车票都买不起。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月英偷偷从后面追了上来,把一个布包塞到了他手里。

布包里,是两百块钱,十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包咸菜。

“厚田,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别跟你哥嫂置气。”王月英的声音带着哭腔,“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堂嫂家永远有你一口吃的。”

那时候,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给王月英深深鞠了一躬,磕了一个头,然后转身,迎着寒风,走出了村子。

这一走,就是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他不是没想过回来。爹妈去世三周年,五周年,十周年,他都想回来,给爹妈上一炷香,磕个头。可一想到哥嫂当年的嘴脸,想到自己当年说的话,想到自己那时候还没混出个人样,他就忍住了。

他每年都会给堂哥厚民打一两个电话,问问家里的情况,给堂哥寄点钱,让堂哥替他给爹妈上坟,烧点纸。堂哥跟他说过,这些年,厚金两口子把爹妈留下的八亩地都租出去了,一年租金不少,老宅子也翻修了,日子过得不算差,就是从来没去爹妈坟上过几次,更别说替他烧纸了。

他听了,也只是沉默,没说什么。

从他被赶出那个家门的那一刻起,那个家,就跟他没关系了。陈厚金和刘春娥,也只是名义上的哥嫂,再也没有半点亲情了。

“当年的事,都过去了。”陈厚田放下手里的筷子,收回思绪,淡淡地说,“我这次回来,也不是跟他们争什么,就是给爹妈上坟,看看老家。”

“你能这么想就好。”陈厚民叹了口气,说,“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你亲哥嫂,血浓于水,别把关系闹得太僵。”

陈厚田没说话,只是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血浓于水?当年他们把他赶出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血浓于水?

有些伤,刻在心里,一辈子都消不了。有些情,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吃完早饭,陈厚田准备了祭品,香烛纸钱,要去山上给爹妈上坟。陈厚民要陪他一起去,他没让,说想自己一个人跟爹妈说说话。

他拎着祭品,一个人往村后的山岗上走。山岗上长满了松树,爹妈就埋在半山腰,背靠着山,面对着村子,是当年他和厚金一起选的地方。

十二年了,他终于又站在了爹妈坟前。

坟头长满了草,他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掉,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坟前的泥土里。他摆好祭品,点上香,烧了纸钱,跪在爹妈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爹,妈,我回来了。儿子不孝,十二年没回来看你们。”

他跪在坟前,说了很久的话,把十二年的委屈,十二年的思念,十二年的打拼,全都跟爹妈说了。直到香烧完了,纸钱也烧完了,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看了很久爹妈坟前的石碑,才转身往山下走。

下山的时候,他碰到了陈厚金和刘春娥。两个人也拎着祭品,显然也是来给爹妈上坟的,看到他,两个人都愣住了,脚步顿在了原地,脸上满是尴尬和不自在。

刘春娥张了张嘴,想跟他说话,厚田却像没看到他们一样,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刘春娥碰了碰陈厚金的胳膊,小声说:“你看他,还是这个样子,一点情面都不讲。”

陈厚金看着厚田的背影,叹了口气,没说话。他心里清楚,当年是他们对不起厚田,现在人家不理他们,是应该的。

只是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这个被他们拒之门外的亲弟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身无分文、被他们赶出门的穷小子了。他们更不知道,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会让他们后悔莫及。

第四章 异乡漂泊,血汗里熬出来的生路

从爹妈坟上回来之后,陈厚田在堂哥家住了下来。

村里的人很快就知道他回来了,都来堂哥家看他。有小时候一起长大的玩伴,有看着他长大的长辈,还有村里的邻居。大家都围着他,问他在外头过得怎么样,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陈厚田都客客气气地应对着,给大家递烟,倒茶,只是说自己在外头跟着别人干装修,挣点辛苦钱,够吃够喝,没什么大出息。

大家都以为他混得不好,被哥嫂赶出来了,都纷纷替他抱不平。李素珍更是拍着大腿,跟他说这些年厚金两口子在村里的所作所为,说他们怎么抠门,怎么势利,怎么在村里名声臭了大街,没人愿意跟他们来往。

“厚田啊,你是不知道,你走了之后,他们两口子,把你爹妈留下的地都租出去了,一年光租金就不少钱,老宅子也翻修了,日子过得好着呢,就是从来没管过你爹妈坟上的事,年年都是你堂哥替你去给你爹妈上坟烧纸。”李素珍愤愤不平地说,“他们两口子,就是势利眼,当年看你没钱,就把你赶出去,现在你回来了,又怕你回来分家产,连门都不让你进,太不是东西了!”

周围的邻居也都纷纷附和,说厚金两口子太过分了,对不起爹妈,也对不起厚田。

陈厚田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些事,他早就从堂哥的电话里知道了。只是他没想到,十二年过去了,他们还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变。

村里人走了之后,堂哥陈厚民跟他说:“厚田,你跟哥说实话,你在外头,到底干得怎么样?要是有什么难处,你跟哥说,哥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帮你。”

陈厚田看着堂哥真诚的眼睛,心里一暖,笑着说:“哥,你放心,我在外头挺好的,没什么难处,真的。就是干装修,自己开了个小公司,带了几个工人,挣点辛苦钱,够吃够喝,还有点富余。”

他没说自己的公司有多大,也没说自己有多少身家,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他不想让村里人觉得他是回来炫富的,更不想让那些人因为他有钱了,就凑上来巴结他。

他永远都记得,自己在外头的十二年,是怎么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十二年前,他拿着堂嫂给的两百块钱,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了南方的一个大城市。

刚到那个城市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大街上晃悠,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身上只有一百多块钱了,买完火车票,剩下的钱只够他吃几顿饭的。他不敢住旅馆,只能晚上睡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白天出去找工作。

可他没学历,没技术,除了一身力气,什么都没有。找了好几天,都没人愿意要他。身上的钱越来越少,最后连馒头都快买不起了。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看到路边的工地在招小工,管吃管住,一天三十块钱。他想都没想,就去报了名。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工地上的一名小工。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扛水泥,搬砖,卸沙子,推灰车,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一天干十四个小时,累得晚上回到工棚,沾到床就睡着了,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

工棚是临时搭的,十几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夏天热得像蒸笼,蚊子嗡嗡的,一晚上能咬一身包;冬天冷得像冰窖,四面漏风,盖两床被子都冻得睡不着。

吃的饭更是清汤寡水,早上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配着咸菜;中午和晚上都是水煮白菜,偶尔能见到一点肉星子。可就算是这样,他也吃得狼吞虎咽,因为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他在工地上干了大半年,从来没偷过懒,别人不愿意干的活,他都抢着干,工头都夸他实在,肯干。

可他没想到,快过年的时候,工头卷着所有工人的工钱,跑了。

他们十几个工人,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一分钱都没拿到。过年的时候,城里的人都回家过年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声不断,只有他们,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只能挤在桥洞底下,捡别人扔的剩饭吃。

那时候,天特别冷,下着雪,他穿着单薄的衣服,冻得浑身发抖,缩在桥洞的角落里,看着远处万家灯火,心里一片绝望。

他想过放弃,想过就这么跳江算了,一了百了。可一想到山岗上的爹妈,想到村口堂嫂给他塞钱时说的话,想到自己当年说过的,混不出人样绝不回去的话,他就咬着牙,硬生生撑了下来。

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得活下去,得混出个人样来,不能让别人看不起,不能让爹妈在地下不安。

过完年,雪化了,他又开始找活干。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他遇到了改变他一辈子的人,王师傅。

王师傅是个装修师傅,五十多岁,手艺特别好,人也特别善良。那天他在路边的小饭馆里,看到厚田蹲在饭馆门口,捡别人吃剩下的半碗面吃,就把他叫了进去,给他点了一碗牛肉面,两个馒头,让他吃饱。

厚田那时候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面,给王师傅磕了一个头,说以后一定会把饭钱还给他。

王师傅笑着把他扶起来,问他愿不愿意跟着自己学装修手艺,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五百块钱零花钱,等学会了,工资再涨。

厚田当时就哭了,又给王师傅磕了好几个头,说愿意,他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王师傅的期望。

从那天起,他就跟着王师傅,学起了装修手艺。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出路。所以他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干。

从最基础的刮腻子、刷墙、贴瓷砖开始学,王师傅教一遍,他就记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练。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工地上练手艺,别人下班了,他还在琢磨今天学的东西,哪里没做好,哪里需要改进。

他心细,干活认真,从来不会偷工减料,哪怕是一个看不见的角落,他都做得仔仔细细,平平整整。王师傅教给他的手艺,他不仅学会了,还琢磨出了不少窍门,做得比很多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都好。

王师傅特别喜欢他,把自己所有的手艺,所有的经验,全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不仅教他手艺,还教他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怎么跟客户打交道,怎么守住自己的本心。

他跟着王师傅学了三年,三年里,他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工,成了附近圈子里手艺最好的装修师傅,很多客户都点名要他干活,说他干活实在,手艺好,让人放心。

三年后,王师傅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要回乡下老家养老。临走之前,王师傅把自己所有的客户资源,所有的人脉,全都介绍给了厚田,跟他说:“厚田,你手艺好,人也实在,以后肯定能有出息。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守住本心,不能偷工减料,不能坑蒙拐骗,手艺是根,人品是本,不能丢了根,也不能忘了本。”

厚田把王师傅的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一辈子都没忘。

王师傅走了之后,厚田就自己单干了。他找了几个一起在工地上干过活、人品实在、手艺也好的工友,组成了一个小施工队,开始接装修的活。

他始终记着王师傅的话,手艺是根,人品是本。不管是大活还是小活,不管是有钱的客户还是普通的家庭,他都认认真真地干,绝不偷工减料,报价也公道透明,从来不会中途加价,更不会坑蒙拐骗。

有一次,一个客户家装修,完活之后,客户发现有一面墙的腻子刮得有点不平整,其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厚田知道了之后,二话不说,带着工人,连夜把那面墙铲了,重新刮腻子,刷漆,整整干了一夜,直到做得完美无缺,才收工。客户知道了之后,特别感动,给他介绍了十几个新客户。

就这样,靠着好手艺,好人品,靠着老客户的口口相传,他的活越来越多,生意越来越好,施工队也越来越大,从一开始的几个人,慢慢发展到了几十个人。

又过了五年,他和一起打拼了多年的工友周明远一起,凑钱开了一家装修公司,取名叫“厚远装修”,取他名字里的“厚”字,和周明远名字里的“远”字,意思是做人要厚道,做事要长远。

公司刚开的时候,很难,没名气,没资源,很多大公司都打压他们。可他们还是靠着厚道的人品,过硬的手艺,公道的价格,一步一步地站稳了脚跟。

他们不做一锤子买卖,所有的工程,都终身售后,只要客户有问题,一个电话,二十四小时之内,肯定上门解决。很多客户装完房子,都成了他们的朋友,给他们介绍了源源不断的新客户。

就这样,又过了四年,也就是他来到这个城市的第十二年,他的“厚远装修”,已经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装修公司,有了自己的设计团队,自己的施工团队,几十号员工,每年的营业额上千万,他也从当年那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成了身家几百万的老板。

这十二年里,他吃了无数的苦,受了无数的罪,挨过饿,冻过僵,被人骗过,被人欺负过,被人看不起过。可他从来没放弃过,从来没忘过本,从来没丢了自己的良心。

他挣的每一分钱,都是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血汗,干干净净挣来的。

他也从来没忘过,当年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了他一碗饭吃的王师傅,给了他两百块钱和一口干粮的堂哥堂嫂,还有山岗上的爹妈。

每年过年,他都会给王师傅寄钱,寄东西,有空就回去看王师傅。每年都会给堂哥堂嫂寄钱,寄东西,让堂哥替他给爹妈上坟。

他知道,人这一辈子,不能忘本,不能忘了在你最难的时候,拉了你一把的人。

这次回来,他不是为了跟哥嫂置气,不是为了炫耀自己多有钱,只是为了给爹妈上坟,看看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看看当年帮过他的堂哥堂嫂,还有,给村里的老少爷们,办点实事。

他从小在这个村里长大,村里的人,在他家困难的时候,都帮过忙。现在他有能力了,该回报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了。

第五章 村里闲话,厚田的底细藏不住了

厚田回来的第三天,跟村支书赵老槐见了一面。

赵老槐是看着他长大的,当年他家出事,也是赵老槐出面帮着操办的丧事。听说厚田回来了,赵老槐特意来堂哥家看他。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聊了很久。赵老槐问了他在外头的情况,他还是轻描淡写地说了说,赵老槐也没多问,只是叹了口气,说:“厚田啊,当年的事,我都知道,是你哥嫂对不起你。你能回来,就好,这里毕竟是你的根。”

聊到最后,赵老槐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欲言又止。

厚田看出来了,就说:“赵支书,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只要我能帮上忙的,我绝不含糊。”

赵老槐叹了口气,说:“厚田,不瞒你说,村里现在有难处。咱们村的主路,还是几十年前的泥路,一到下雨,就坑坑洼洼的,全是泥,根本没法走,老人孩子出门,一不小心就摔跟头。还有村口的那座桥,也是几十年前修的,现在都裂了缝,成了危桥,孩子们上学都要从桥上走,太危险了。”

“村里早就想修桥铺路了,可村里没钱,向上头申请,拨款也不够,拖了好几年了,都没修成。我这次来,就是想问问你,你在外头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着想想办法,给村里搭个线,找点门路,就算是我们村里跟你借的钱,以后慢慢还你。”

厚田听完,想都没想,就说:“赵支书,修桥铺路是好事,是为了村里的老少爷们,为了孩子们上学安全。这个钱,不用村里借,我全出了。”

赵老槐一下子就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厚田,说:“厚田,你……你说什么?这可不是一笔小钱,修水泥路,再加上修桥,少说也要几十万啊。”

“几十万而已,没事,我出得起。”厚田笑了笑,说,“我从小在这个村里长大,村里的老少爷们都帮过我家,现在我有能力了,给村里办点实事,是应该的。不仅修桥铺路,村里的养老院,老人们的条件不好,我捐十万块钱,给老人们买点米面油,添点新被褥。还有村里的小学,电脑都坏了,图书也不够,我也全包了,给学校换一批新电脑,买一批新的图书,让孩子们有个好的学习环境。”

赵老槐听完,激动得手都抖了,站起来,紧紧握住厚田的手,眼眶都红了:“厚田!好孩子!你真是个好孩子!我代表全村的老少爷们,谢谢你!谢谢你!”

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被哥嫂赶出门的穷小子,现在居然这么有出息,这么有良心,不忘本,一出手就给村里办这么大的事。

厚田赶紧把他扶坐下,说:“赵支书,你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放心,钱我很快就打过来,你赶紧找施工队,设计图纸,尽快开工,争取赶在雨季之前,把路和桥都修好。”

“好!好!我马上就办!”赵老槐激动得连连点头,坐了没一会儿,就急匆匆地走了,要去跟村里的干部商量修桥铺路的事。

赵老槐走了之后,堂哥陈厚民看着厚田,一脸的惊讶,他没想到,厚田居然这么有钱,一出手就是几十万,眼睛都不眨一下。

“厚田,你……你这公司,干得这么大?”陈厚民惊讶地说。

厚田笑了笑,说:“哥,还行,干了这么多年,攒了点钱,给村里办点实事,不算什么。”

他没说的是,这点钱,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他只是想给村里办点好事,让村里的人日子过得好一点。

可他没想到,这件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当天下午,全村的人都知道了,陈厚田要出钱给村里修桥铺路,捐钱给养老院和小学,加起来快一百万了。

整个村子都炸开锅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都以为厚田在外头混得不好,是个穷打工的,被哥嫂赶出来了,没想到,人家居然是个大老板,身家几百万,一出手就给村里捐了快一百万。

“我的天!真的假的?厚田居然这么有钱?”

“那还有假?赵支书亲口说的,修桥铺路的钱,厚田全出了,还给养老院捐了十万,给小学捐电脑图书!”

“我的妈呀!那可是几十万啊!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捐了,这是真出息了啊!”

“当年厚金两口子,把人家赶出门,说人家混不下去了,现在人家成了大老板,出手就是几十万,厚金两口子,脸都要被打肿了!”

“可不是嘛!当年人家身无分文,把人家赶出去,现在人家出息了,又该上赶着巴结了,这种势利眼,活该!”

村里的人,都围在一起,议论纷纷,都在说厚田有出息,不忘本,是个好人,也都在笑话陈厚金和刘春娥,当年鼠目寸光,把财神爷给赶出去了,现在后悔都晚了。

李素珍更是直接跑到了厚金家门口,对着院子里喊:“刘春娥!你家小叔子出息了!成大老板了!要给村里修桥铺路,捐了几十万呢!你当年把人家赶出门,现在后悔不后悔啊?”

刘春娥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到这话,手里的瓢“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脸瞬间就白了。

她一把拉住李素珍,着急地问:“素珍,你说什么?厚田?他要给村里捐几十万?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哪来的钱?人家厚田在城里开了大装修公司,是大老板,身家好几百万呢!”李素珍撇了撇嘴,说,“你以为人家跟你想的一样,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回来跟你分家产?人家根本不稀罕你那点东西!当年你把人家堵在门口,不让人家进门,让人家滚,现在好了,人家是大老板了,你后悔去吧!”

说完,李素珍转身就走了,留下刘春娥站在院子里,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一样。

这时候,陈厚金从屋里出来了,刚才的话,他都听到了,整个人都傻了,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他真的成大老板了?”陈厚金喃喃地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春娥回过神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我真是瞎了眼了!我怎么这么糊涂啊!我把财神爷给赶出去了!那可是我亲小叔子啊!我怎么就干出这种蠢事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肠子都悔青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被她赶出门的、身无分文的穷小子,现在居然成了身家几百万的大老板。她当年要是对厚田好一点,不把他赶出去,现在厚田出息了,能不帮他们吗?儿子的工作,女儿的学费,还用愁吗?他们家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可现在呢?她亲手把自己的财神爷,把自己的亲小叔子,给骂走了,赶出去了,人家现在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陈厚金也悔得不行,手都抖了,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恨自己,恨自己当年太懦弱,太糊涂,听了老婆的话,把自己的亲弟弟逼走了。十二年了,他从来没关心过弟弟在外头过得怎么样,受了多少苦,现在弟弟出息了,他还有什么脸去见人家?

可再后悔,也晚了。当年的事,已经做下了,伤害已经造成了,再也挽回不了了。

就在他们两口子在家里哭天抢地,后悔莫及的时候,村里又传来了一个消息,让他们更是彻底傻了眼。

有人在镇上的酒店看到了陈厚田,说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住的是镇上最好的酒店,最好的套房,光一天的房费,就够他们家过好几个月的。

还有人说,厚田在城里有好几套房子,有自己的公司,手下有几十号员工,是真正的大老板。

刘春娥和陈厚金听完,彻底瘫在了地上。

他们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干了一件这辈子最后悔的蠢事。

第六章 哥嫂变脸,上门攀亲被打脸

知道了厚田的底细之后,刘春娥和陈厚金在家里,整整吵了一下午。

刘春娥骂陈厚金当年没本事,拦不住她,现在好了,亲弟弟不认他们了,天大的富贵就这么从手里溜走了。陈厚金骂刘春娥当年尖酸刻薄,鼠目寸光,把厚田逼走,现在后悔也晚了。

吵到最后,两个人都没力气了,坐在凳子上,唉声叹气,满脑子都是后悔。

“现在怎么办啊?”刘春娥红着眼睛,看着陈厚金,“厚田现在出息了,成大老板了,我们要是不能跟他缓和关系,以后阳阳的工作,小雨的学费,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当年是我们对不起他,现在只能去给他赔礼道歉,求他原谅我们了。”陈厚金叹了口气,说。

“对!赔礼道歉!”刘春娥一下子就站了起来,眼里有了光,“他是我们的亲弟弟,我们是他的亲哥嫂,血浓于水,我们好好跟他道歉,好好求他,他肯定会原谅我们的!”

说着,她就开始翻箱倒柜,把家里藏着的、舍不得喝的好酒、舍不得抽的好烟都拿了出来,又拉着陈厚金,去镇上的超市,买了一大堆的营养品、水果、牛奶,装了满满两大袋子,花了不少钱,心疼得她直抽抽,但是一想到厚田的身家,又觉得这点钱不算什么。

买完东西,两口子就急匆匆地往陈厚民家赶,去找厚田赔礼道歉。

走到陈厚民家门口,刘春娥深吸了好几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挤出了谄媚的笑容,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王月英,看到门口的刘春娥和陈厚金,还有他们手里拎着的一大堆东西,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收了起来,没什么好脸色。

“你们来干什么?”王月英淡淡地问。

“他嫂子,我们来找厚田,我弟弟。”刘春娥赶紧笑着说,语气里全是讨好,“厚田在吗?”

“在呢。”王月英没让他们进来,只是转身喊了一声,“厚田,你哥嫂来找你了。”

厚田正在堂屋里看修桥的图纸,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门口的陈厚金和刘春娥,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冷了下来,没说话,也没站起来。

刘春娥一看厚田,立马就拉着陈厚金走了进去,一进门,就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对着厚田,就要往下跪。

厚田赶紧往旁边躲了一下,冷冷地说:“别来这套,有什么话就说。”

刘春娥跪了个空,也不觉得尴尬,立马就哭了起来,眼泪掉得比演员都快,上前一步,想去拉厚田的胳膊,被厚田躲开了。

“厚田啊,我的好弟弟,嫂子错了!嫂子当年不是人!嫂子鬼迷心窍了!”刘春娥哭着说,声音里全是悔恨,“当年是嫂子不对,嫂子不该霸占家产,不该把你赶出去,嫂子给你赔不是了!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嫂子一般见识,好不好?”

陈厚金也站在旁边,低着头,红着眼,说:“厚田,哥对不起你。哥当年太糊涂了,太懦弱了,没护着你,哥给你道歉,你就原谅哥这一回吧。咱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血浓于水啊。”

两个人一唱一和,哭天抢地的,又是道歉,又是认错,演得比真的还像。

厚田就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着他们,没说话,等他们哭完了,说完了,才缓缓地开口。

“哭完了?说完了?”厚田的声音很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当年我拎着满手的东西,站在你们家门口,敲了半天的门,你刘春娥堵在门槛上,说这个家没我的地方,让我滚,那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亲兄弟?怎么没想过血浓于水?”

刘春娥的哭声一下子就停了,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尴尬得不行。

“我跟你们说过,我这次回来,是给爹妈上坟的,不是回来跟你们争家产的。”厚田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爹妈留下的房子,地,钱,我一分都不要,我陈厚田现在有手有脚,能挣到钱,不稀罕你们手里那点东西。”

“当年你们把我赶出去的时候,我就说了,那个家,我不进了。现在也一样,你们的家,我不会踏进去一步,你们也别再来找我,说这些没用的。”

“厚田,别啊弟弟!”刘春娥赶紧又哭了起来,“嫂子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我们已经把家里最好的房间给你收拾出来了,铺了新的被褥,你跟我们回家,好不好?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家里的东西,都是你的!”

“不用了。”厚田摆了摆手,指了指地上的烟酒和营养品,“这些东西,你们拿回去,我这里不缺。我在我堂哥家住得挺好的,这里就是我的家,就不麻烦你们了。”

说着,他弯腰,把地上的东西拎起来,塞回了他们手里,说:“你们走吧,别再来了,我还有事要忙,没功夫跟你们耗着。”

刘春娥和陈厚金拎着东西,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围来看热闹的邻居,都站在门口,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小声地笑着,议论着,说他们当年势利眼,现在看到人家有钱了,又来攀亲,活该被打脸。

刘春娥和陈厚金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脸都丢尽了,再也待不下去了,只能灰溜溜地拎着东西,低着头,跑出了院子,往家走。

一路上,村里人都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笑话他们,他们头都不敢抬,一路小跑回了家,关上大门,再也不敢出来了。

回到家,刘春娥把东西往地上一摔,又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骂自己,骂自己当年太糊涂,干了这么蠢的事。

陈厚金坐在凳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句话都不说,心里的悔意,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知道,厚田是真的寒心了,不会轻易原谅他们的。

可他们不知道,这只是开始。他们这辈子,都会为当年的所作所为,后悔不已。

第七章 本心不改,回乡不是为了赌气

被哥嫂找上门闹了一场之后,厚田的心情没受什么影响,依旧该干什么干什么。

堂哥陈厚民看着他,叹了口气,说:“厚田,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你亲哥嫂,就算当年他们做得不对,现在都上门给你道歉了,你也别把话说得太死,毕竟血浓于水。”

厚田放下手里的图纸,看着堂哥,说:“哥,我不是跟他们置气,我是真的寒心了。”

“当年爹妈刚走,我无依无靠,全世界就剩下他们这么一个亲人了。可他们呢?霸占了爹妈留下的所有东西,把我的铺盖扔到门外,把我赶出了家门,连一口饭都不给我吃。那时候是冬天,天寒地冻的,我身无分文,连去城里的火车票都买不起,要不是嫂子偷偷给我塞了两百块钱,十几个馒头,我可能早就冻死饿死在半路上了。”

“这十二年,我在外头,睡过桥洞,捡过剩饭,被人骗,被人欺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们从来没问过一句,从来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从来没关心过我的死活。现在看到我有钱了,能给他们带来好处了,就上门来认亲了,哭着喊着给我道歉,说血浓于水。这样的亲情,我不稀罕。”

厚田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点波澜,可话里的寒意,却听得陈厚民心里发酸。

他知道,厚田不是小心眼,不是记仇,是当年的伤,真的刻到骨子里了。换做是谁,被自己的亲哥嫂这么对待,都不可能轻易原谅。

“我回来,不是为了跟他们炫耀我多有钱,不是为了打他们的脸,更不是为了回来跟他们争那点家产。”厚田继续说,“我就是想给爹妈上坟,看看我从小长大的地方,看看你和嫂子,当年你们帮了我,我现在有能力了,该报答你们。还有,给村里的老少爷们办点实事,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村里的人都帮过我家,现在我有能力了,该回报这个村子。”

陈厚民听完,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厚田这孩子,没变,还是当年那个实在、厚道、不忘本的孩子,就算是有钱了,成了大老板了,也没飘,没忘本。

接下来的日子,厚田就一门心思扑在了给村里修桥铺路的事情上。

他亲自跟着赵老槐,去镇上找了最好的施工队,谈价格,看材料,签合同。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必须用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人,最快的速度,把路和桥修好,质量必须过关,不能偷工减料,不能出一点问题。

施工队的老板一开始还想偷工减料,报高价,可他没想到,厚田就是干装修出身的,对建材的价格、质量,门儿清,几句话就把老板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按实价来,保证用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艺。

签合同的时候,厚田又加了一条,施工队必须优先雇佣村里的村民,工资和外面的工人一样,同工同酬,不能克扣,不能拖欠。

“村里的人,大多都是在家种地,没什么收入,很多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妇女。修桥铺路,正好能给村里的人找点活干,挣点钱,不用出远门,在家门口就能挣钱。”厚田跟赵老槐说。

赵老槐听完,更是感动得不行,说厚田想的太周到了,不仅给村里出钱修桥铺路,还想着给村里人找活干,挣钱,真的是把村里的人都放在心上了。

合同签好之后,厚田当场就把一半的工程款打给了施工队,让他们尽快开工,争取赶在雨季之前,把路和桥都修好。

除了修桥铺路,厚田还亲自去了村里的养老院。

养老院就在村西头,几间老旧的瓦房,里面住了十几个孤寡老人,条件特别差。房间里阴暗潮湿,被褥都旧得发硬,还有一股霉味,老人们吃的饭,也是清汤寡水,没什么营养。

厚田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发酸。他想起了自己的爹妈,要是爹妈还在,也该是这个年纪了。

他当场就给养老院的院长留了十万块钱,说这笔钱,专门用来改善老人们的生活,给老人们换新的被褥,新的衣服,每天给老人们加个菜,买点营养品,要是房子漏雨了,就赶紧翻修,不够的话,再跟他说。

然后他又亲自去镇上,给每个老人都买了新的棉衣棉裤,新的被褥,米面油,还有牛奶、营养品,拉了满满一车,送到了养老院。

老人们看着厚田,都拉着他的手,哭着说他是个好孩子,是个大善人。厚田看着老人们,红了眼,说这都是他应该做的,他从小在这个村里长大,这些老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他该孝敬他们。

从养老院出来,厚田又去了村里的小学。

小学就在村东头,只有几间教室,里面的桌椅都旧得不成样子,摇摇晃晃的,电脑室里的电脑,都是十几年前的老古董,开个机都要半天,根本没法用。图书馆里的书,也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书,破破烂烂的,没几本能看的。

学校的校长看到厚田来了,特别热情,赶紧迎了上来。他早就听说了厚田给村里捐钱修桥铺路的事,对厚田特别感激。

厚田在学校里转了一圈,跟校长说,学校的电脑,他全包了,换五十台全新的电脑,再建一个新的图书馆,买几千册全新的图书,适合孩子们看的。另外,他再捐一笔钱,用来给孩子们换全新的桌椅,改善孩子们的伙食,给孩子们买新的校服。

校长听完,激动得都快哭了,握着厚田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说他给孩子们做了天大的好事,孩子们一辈子都会记得他的恩情。

厚田笑了笑,说:“孩子是村里的未来,给孩子们一个好的学习环境,是应该的。我小时候家里穷,没读过多少书,现在有能力了,不能让村里的孩子们,跟我一样,留下遗憾。”

这些事,厚田都没跟太多人说,可还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全村的人,都对厚田竖起了大拇指,说他是个好人,有良心,不忘本,是村里的骄傲。

很多人都提着家里的鸡蛋、蔬菜、腊肉,送到陈厚民家,给厚田,说感谢他给村里办了这么多好事。厚田都婉拒了,说这都是他应该做的,让大家把东西拿回去,好好过日子。

村里人都说,陈厚金两口子,真是瞎了眼了,这么好的亲弟弟,他们居然给赶出去了,现在就算是后悔,也晚了。

而厚田,依旧每天忙忙碌碌的,看施工进度,跑养老院,跑学校,日子过得充实又踏实。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多伟大。他只是觉得,自己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里是他的根,现在他有能力了,就该给生他养他的地方,做点实事。

至于哥嫂的道歉和攀附,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从来不是钱,不是血缘,是人心,是情义。你对我好一分,我就对你好十分。你当年对我不仁,就别怪我现在对你不义。

第八章 各有难处,厚金家的烦心事

厚田在村里风风火火地给村里办好事,名声越来越响,村里人对他越来越尊敬。而陈厚金和刘春娥两口子,却在家里,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自从上次上门给厚田道歉,被厚田冷冷地怼了回来,还被村里人笑话了一顿之后,他们俩就成了村里的笑柄,走到哪里,都有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说他们当年鼠目寸光,活该现在后悔。

刘春娥以前在村里,最喜欢东家长西家短地串门,跟人聊天抬杠,现在根本不敢出门,一出门就被人笑话,只能天天待在家里,唉声叹气。

可比起村里人的笑话,更让他们发愁的,是家里的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就是他们的儿子陈阳。

陈阳今年20岁,大专毕业,学的是室内设计。毕业半年了,找了好几个工作,都不合适。要么是小公司,工资太低,一个月才两千多块钱,不够他自己花的;要么是老板太坑,天天让加班,还不给加班费,干不了几天就辞职了。

现在,陈阳天天在家待着,除了打游戏,就是睡觉,不出门,也不找工作,跟他们两口子天天吵架。刘春娥说他一句,他能顶十句,说他们没本事,没门路,给他找不到好工作,别人家的父母,都给孩子安排好工作了,就他们俩,什么用都没有。

刘春娥被儿子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又气又急。她到处托人找关系,想给儿子找个好工作,可她在村里名声太差,没人愿意帮她。托了镇上的几个亲戚,也都没用,人家一听是她儿子,都找借口推脱了。

眼看着儿子天天在家待着,越来越颓废,刘春娥和陈厚金愁得天天睡不着觉,嘴上都起了燎泡。

第二件事,就是他们的女儿陈雨。

陈雨今年18岁,正在上高三,马上就要高考了。孩子学习成绩挺好的,在学校里都是前几名,老师说,只要正常发挥,考上重点大学没问题。

可陈雨最近跟他们说,班里的同学都报了高考冲刺补习班,一对一辅导,效果特别好,她也想报。可那个补习班,学费要一万多块钱,他们俩手里根本拿不出来。

这些年,他们两口子,靠着租地的租金,还有陈厚金出去打零工挣的钱,日子过得不算差,可刘春娥花钱大手大脚,又喜欢攒死期存款,手里的活钱,只有几千块钱,根本不够一万多的补习班学费。

陈雨是个懂事的孩子,知道家里没钱,说了一次之后,就没再提了,可刘春娥看着女儿天天熬夜学习,瘦了一大圈,心里就像针扎一样难受。女儿学习这么好,要是因为没报补习班,考不上好大学,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儿子的工作,女儿的学费,这两件事,像两座大山一样,压得他们两口子喘不过气来。

这天晚上,两口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又说起了这两件事。

“你说,这可怎么办啊?”刘春娥带着哭腔,说,“阳阳天天在家待着,不找工作,再这么下去,人就废了。小雨的补习班学费,也凑不齐,孩子要是考不上好大学,我们这辈子都对不起孩子。”

陈厚金叹了口气,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说:“还能怎么办?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求厚田。他开的就是装修公司,阳阳学的就是室内设计,正好对口,他要是能给阳阳安排个工作,阳阳这辈子就有着落了。还有小雨的学费,对他来说,就是一点小钱,他要是能帮衬一把,就解决了。”

“我知道啊!”刘春娥急得说,“可上次我们去求他,他根本不理我们,还把我们赶出来了,我们再去,他能理我们吗?”

“不理我们,我们也得去!”陈厚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那是他亲侄子,亲侄女,他还能真的不管吗?我们好好跟他说,给他下跪,给他磕头,只要他能帮孩子,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对!必须去!为了孩子,就算是被他骂,被他赶出来,我们也得去!”刘春娥咬着牙说。

第二天一早,两口子就又准备了东西,比上次的还要贵重,又去了陈厚民家,找厚田。

可他们到了之后,王月英说,厚田去镇上看施工队的材料了,不在家。他们俩就在门口等,等了整整一上午,也没等到厚田回来,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天天都去,要么是厚田不在家,去工地了,去学校了,去养老院了;要么是厚田在家,看到他们来了,没等他们开口,就说自己有事,要出去,根本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他们俩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天晚上,陈阳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他们俩愁眉苦脸的样子,冷冷地说:“你们天天去求我叔,有用吗?人家根本不想理你们。当年你们把人家赶出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现在去求人家,除了丢人,还有什么用?”

刘春娥一下子就火了,对着陈阳骂道:“我们还不是为了你?要不是为了给你找工作,我们用得着天天去低三下四地求人家吗?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说这种风凉话!”

“我让你们去求他了吗?”陈阳也火了,“我自己的工作,我自己会找,不用你们去给我丢人现眼!你们当年做的那些事,我都替你们脸红!”

说完,陈阳转身就回了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留下刘春娥和陈厚金,在客厅里,面面相觑,欲哭无泪。

他们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当年的事,是他们做错了,现在就算是再怎么求,也没用了。

可他们真的不甘心,真的后悔。要是当年他们对厚田好一点,现在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第九章 少年骨气,侄子的上门拜访

陈阳跟爸妈吵了一架之后,心里也特别不是滋味。

他从小就知道,当年爸妈把小叔赶出了家门,霸占了爷爷奶奶留下的家产。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事,只知道爸妈说小叔是个不孝子,跟家里争家产,被赶出去了。

可随着他慢慢长大,懂事了,从村里人的闲言碎语里,从堂叔堂婶的话里,慢慢知道了当年事情的真相。他知道,是爸妈做错了,是爸妈对不起小叔。

这些年,他看着爸妈越来越势利,越来越抠门,在村里名声越来越差,心里也越来越不舒服。尤其是这次小叔回来,爸妈先是把人家拒之门外,后来知道人家有钱了,又天天低三下四地去上门求人家,巴结人家,被人家怼回来,还不死心,他更是觉得羞耻,觉得爸妈太没骨气了。

他学的是室内设计,知道小叔开的是装修公司,正好对口。说实话,他也想去小叔的公司里干活,去学真本事,毕竟小叔的公司在当地很有名气,能进去,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对他的未来,有很大的好处。

可他不想像爸妈那样,哭着喊着去求小叔,靠着爸妈的道歉,靠着血缘关系,让小叔给他开后门,安排轻松的工作。他觉得那样太没骨气了,太丢人了。

他想靠自己的本事,争取这个机会,而不是靠别人的可怜和施舍。

想了一晚上,陈阳做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趁着爸妈没注意,偷偷拿着自己的简历,还有自己上学的时候做的设计作品,一个人去了陈厚民家,找小叔陈厚田。

他到的时候,厚田正好在家,正在堂屋里,跟施工队的工头,对着图纸,商量修路的细节。

陈阳站在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厚田抬起头,看到门口的陈阳,愣了一下,认出了这是自己的侄子,陈厚金的儿子。他挥了挥手,让工头先等一下,看着陈阳,说:“进来吧。”

陈阳走进屋里,走到厚田面前,停下脚步,对着厚田,深深的鞠了一躬。

“叔,我是陈阳。”陈阳的声音很稳,没有一点慌乱,“我今天来,是替我爸妈,给你道歉的。当年他们对不起你,是他们的错,我给你赔不是了。”

厚田看着他,有点意外。他见过太多上门来哭天抢地、求他原谅的人,却没想到,这个侄子,居然这么平静,这么有规矩,跟他爸妈完全不一样。

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说:“坐吧。”

王月英给陈阳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陈阳说了声谢谢嫂子,才坐了下来,没有像他爸妈那样,哭哭啼啼的,也没有急着求厚田什么。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了厚田面前,打开,里面是他的简历,还有他上学的时候,做的设计作品,毕业设计,还有一些自己练手的设计图。

“叔,我知道我爸妈天天来找你,想让你给我安排个工作。”陈阳看着厚田,眼神很真诚,也很坚定,“我今天来,不是求你给我开后门,安排什么轻松的工作,更不是想让你可怜我,施舍我。”

“我学的是室内设计,今年大专毕业,我知道你开的是装修公司,正好对口。我就想问问你,你的公司里,要不要实习生,要不要学徒。我不要高工资,管吃管住就行,我能吃苦,我想跟着你学真本事,靠我自己的能力吃饭,不想靠我爸妈,更不想靠血缘关系搞特殊。”

厚田拿起桌上的简历和设计作品,一页一页地,仔细地看了起来。

他没想到,这个侄子,居然这么有骨气。他本来以为,陈阳也是跟他爸妈一样,来求他走后门的,却没想到,人家是凭着自己的本事,来争取机会的。

他仔细看了陈阳的设计作品,虽然还有点稚嫩,很多地方考虑得不够周全,但是很有想法,创意不错,基础也很扎实,看得出来,在学校里,是真的认真学了的,不是混日子的。

厚田看完,把简历和作品放下,看着陈阳,说:“你爸妈当年做的事情,是他们的错,跟你没关系,我不会迁怒于你。你想来我这里干活,可以,但是我有我的规矩,有三个条件,你要是能做到,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陈阳立马站了起来,看着厚田,说:“叔,你说,不管什么条件,我都能做到!”

“第一,进了我的公司,你就是普通的实习生,跟其他所有员工一样,没有任何特殊待遇。从最底层的学徒做起,别人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别人加班,你也得加班,别人能吃的苦,你也得吃,不能搞任何特殊。”

“第二,要是你干不好活,偷奸耍滑,不好好学本事,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爸妈是谁,我照样开除你,不留一点情面。”

“第三,在公司里,你不能跟任何人说,你是我侄子,不能打着我的旗号,在公司里耀武扬威,搞特殊化。要是让我知道了,我立马让你走人,绝不含糊。”

厚田的声音很严肃,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陈阳听完,没有一点犹豫,对着厚田,又深深的鞠了一躬,说:“叔,你放心,这三个条件,我全都能做到!我绝对不会给你丢脸,一定好好干活,好好学本事,绝不搞特殊,绝不打着你的旗号乱来!要是我做不到,你随时开除我,我绝无二话!”

厚田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和真诚,点了点头,说:“行。等我这边村里的事情忙完了,回城里的时候,你跟我一起走,去公司报道。”

陈阳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就红了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他又给厚田鞠了一躬,声音有点哽咽:“谢谢叔!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不用谢我。”厚田摆了摆手,说,“这个机会,是你自己争取来的,不是我给你的。能不能留下来,能不能干出个样子来,全靠你自己。”

“我知道!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陈阳用力地点了点头,说。

他没再多待,跟厚田和王月英道了别,就转身离开了。

走出陈厚民家的大门,陈阳才松了一口气,攥紧了拳头,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干,学出真本事,不能让小叔失望,也不能让爸妈再给自己丢人。

而厚田,看着陈阳离开的背影,心里也有点感慨。

他没想到,陈厚金和刘春娥那么势利、那么自私的人,居然养出了这么一个有骨气、明事理的儿子。

他给陈阳这个机会,不是看在陈厚金和刘春娥的面子上,更不是原谅了他们,是看在陈阳自己的态度上。这个孩子,有骨气,有上进心,是个好苗子,值得给他一个机会。

至于陈厚金和刘春娥,当年的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也不是靠孩子就能抵消的。

他可以给孩子一个机会,但是不代表,他会原谅当年的那些事。

第十章 援手有度,只讲规矩不讲私情

陈阳从厚田那里回来之后,就把这件事,跟爸妈说了。

刘春娥和陈厚金听完,当时就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你叔答应让你去他公司里干活了?”刘春娥一把抓住陈阳的胳膊,激动地问,眼睛都亮了。

“嗯。”陈阳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但是叔说了,我就是普通的实习生,从最底层的学徒做起,没有任何特殊待遇,干不好就开除。”

“好好好!没关系!从底层做起就从底层做起!”刘春娥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都掉下来了,“只要能进去,能跟着你叔学本事,干什么都行!你叔能给你这个机会,就是天大的恩情了!”

陈厚金也激动得不行,手都抖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阳阳有出路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天天低三下四地去求厚田,都没求来的机会,儿子自己去,居然就争取到了。

刘春娥当时就要去给厚田道谢,被陈阳拦住了。

“你们别去了。”陈阳冷冷地说,“叔答应让我去干活,是看我自己的态度,不是看你们的面子。你们要是再去上门打扰他,只会让他更反感,我也没脸再去见他了。”

刘春娥和陈厚金只能作罢,但是心里对厚田的愧疚,更深了,悔意也更浓了。

他们知道,厚田能不计前嫌,给儿子这个机会,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要是当年他们没有把厚田赶出去,没有那么对他,现在他们一家,该是多么和睦,多么风光。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厚田答应让陈阳去公司的事情,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村里人都说,厚田真是个大度的人,就算是哥嫂当年那么对他,还是给侄子机会,真是仁至义尽了。

也有人说,厚田都给侄子安排工作了,肯定是原谅哥嫂了,以后肯定会帮衬他们家的。

可只有厚田自己知道,他给陈阳机会,只是因为陈阳自己争气,跟他哥嫂没关系。他对陈厚金和刘春娥,没有原谅,也没有怨恨,只是彻底的疏远,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没过多久,修桥铺路的工程,正式开工了。

施工队进了村,机器轰隆隆地响了起来,村里的人,都踊跃报名去工地上干活,毕竟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还能照顾家里,谁都不愿意错过。

陈厚金也想去。

他看着村里的人,都去工地上干活了,一天能挣好几百块钱,心里也痒痒的。更重要的是,他想去干活,想为厚田办的事,出一份力,想弥补自己当年的过错。

可他又不敢去。他怕厚田不让他去,怕施工队不收他,更怕村里人笑话他,当年把人家赶出去,现在又来干人家出钱的活,太没脸了。

他在家里,犹豫了好几天,看着村里的人,每天高高兴兴地去工地干活,晚上拿着工资回来,心里越来越着急,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厚田的耳朵里。

那天,厚田去工地看施工进度,工头跟他说起了这件事,问他,陈厚金想来干活,收不收。

厚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收。为什么不收?他想来干活,就来,跟其他村民一样,同工同酬,按正常工资开,不用特殊照顾,也不用刁难他。他要是干得好,就留着,要是干不好,偷奸耍滑,就按规矩来,该开除就开除,不用给我面子。”

工头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说:“好,我知道了,陈总。”

他没想到,厚田居然这么大度,陈厚金当年那么对他,他居然还愿意让陈厚金来工地干活。

当天下午,工头就去找了陈厚金,跟他说,让他明天就来工地干活,跟其他人一样,一天三百块钱,干得好还有奖金。

陈厚金当时就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工头,说:“真……真的?厚田……他同意让我去干活?”

“对,陈总亲口说的。”工头点了点头,说,“但是丑话说在前面,你来了,就是普通的工人,跟其他人一样,没有特殊待遇,干不好活,照样开除。”

“我知道!我知道!”陈厚金激动得连连点头,眼眶都红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偷懒,绝不给陈总丢脸!”

工头走了之后,陈厚金站在院子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知道,厚田这是给他机会,给他台阶下。他心里的悔意和愧疚,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第二天一早,陈厚金就早早地去了工地,比所有人都到得早。

到了工地之后,他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搬水泥,拉沙子,平整路面,什么苦都能吃,干得比年轻小伙子都卖力。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干活,别人下班了,他还要留下来,把工地收拾干净,把工具整理好,才回家。

工地上的工人,还有村里的人,都看在眼里,都说陈厚金跟换了个人一样,以前懒懒散散的,现在干活这么卖力,看来是真的知道错了,想弥补自己当年的过错。

刘春娥也变了。

以前她尖酸刻薄,在村里见了人就抬杠,得理不饶人,现在见了村里人,都客客气气的,主动打招呼,脸上也带着笑容,再也不跟人吵架抬杠了。

她每天都熬一大锅绿豆汤,或者热水,送到工地上,给干活的工人们喝,给大家递毛巾,擦汗,忙前忙后的,再也没有了以前那副尖酸刻薄的样子。

村里人对他们两口子的看法,也慢慢改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看不起他们,笑话他们了。

厚田去工地的时候,也看到了陈厚金卖力干活的样子,看到了刘春娥给工人们送水送绿豆汤的样子,他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身去看施工进度了。

他心里清楚,他让陈厚金来工地干活,不是原谅了他,只是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给他一个靠自己的双手挣钱的机会。

他这个人,从来都是对事不对人。你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但是你要是愿意悔改,愿意好好干活,好好做人,他也不会把人一棍子打死。

但是,这不代表,他会忘记当年的伤害,会重新认回这份亲情。

当年的那道坎,他能过去,但是永远都忘不了。亲兄弟的情分,当年被他们亲手掐断了,就再也接不回来了。

他能做的,只是守好自己的规矩,只讲规矩,不讲私情。你好好干活,我就给你工钱,你好好做人,我就给你尊重。至于其他的,就别想了。

第十一章 人心换人心,堂哥堂嫂的福报

厚田在堂哥陈厚民家,已经住了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堂嫂王月英,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每天早上,他还没起床,王月英就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熬了他爱喝的小米粥,煮了鸡蛋,炒了他爱吃的小咸菜。晚上,不管他忙到多晚回来,桌子上都有热乎的饭菜,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菜。

他的衣服脏了,王月英悄悄给他洗干净,晾干,熨烫得整整齐齐,放在他的床头。他晚上熬夜看图纸,王月英就给他端来热茶,或者煮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放在他旁边,不打扰他,只是轻轻带上门。

就像亲妈一样,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细致周到,却从来不说什么,也从来没跟他提过任何要求,没跟他要过一分钱。

堂哥陈厚民,也是一样。每天陪着他跑工地,跑学校,跑养老院,帮他处理村里的各种琐事,给他当向导,当翻译,帮他跟村里人沟通,从来没喊过一声累,也从来没跟他提过任何要求。

厚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永远都记得,十二年前,他被哥嫂赶出门,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的时候,是王月英,偷偷给他塞了两百块钱,十几个馒头,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

这十二年里,他每年给堂哥堂嫂寄钱,他们都一分没花,全都给他存着,说等他回来,给他娶媳妇用。每年清明,过年,都是堂哥堂嫂,替他去爹妈坟上,烧香烧纸,清理坟头的杂草,从来没断过。

这份恩情,他记了十二年,这辈子都还不完。

现在,他有能力了,一定要好好报答堂哥堂嫂,让他们后半辈子,过上好日子。

这天,厚田去了镇上,找了最好的建筑设计公司,让设计师,按照堂哥家的宅基地,设计了一栋二层的小洋楼,带院子,带菜园,宽敞明亮,户型也好,适合老人住。

设计图纸出来之后,他又找了最好的施工队,谈好了价格,签了合同,所有的费用,都由他来出,不用堂哥堂嫂花一分钱。

除了盖房子,他还帮堂哥的儿子,也就是他的堂侄陈凯,找了一份好工作。

陈凯今年22岁,学的是工程机械专业,刚毕业,一直在找工作,没找到合适的。厚田通过自己的人脉,给陈凯找了一家市政公司的工作,正式编制,五险一金,工资高,待遇好,还稳定,专业也对口。

他还提前去了市里的金店,给堂嫂王月英,买了金镯子,金项链,金耳环,一套齐全的首饰。给堂哥陈厚民,买了最新款的智能手机,新的电动车,还有好几套新衣服,新鞋子。

这些事情,他都是偷偷办的,没跟堂哥堂嫂说,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这天晚上,吃完饭,厚田把堂哥堂嫂叫到堂屋里,把设计图纸,还有给陈凯找工作的通知,还有给他们买的首饰、手机、电动车的票据,都放在了桌子上。

陈厚民和王月英看着桌子上的东西,都愣住了,不知道厚田这是要干什么。

“厚田,你这是……”陈厚民看着厚田,疑惑地问。

厚田看着他们,笑了笑,说:“哥,嫂子,这些年,谢谢你们。当年要不是你们,我可能早就死在外头了。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

“这张图纸,是我给你们设计的新房子,二层小洋楼,施工队我都找好了,下个月就开工,所有的钱,我都出了,你们不用管,等着住新房子就行。”

“凯子的工作,我也给他找好了,市里的市政公司,正式编制,专业对口,工资高,待遇好,下个月就可以去报道。”

“这些首饰,是给嫂子买的,这些年,嫂子你操持家里,辛苦了。手机和电动车,是给哥买的,你以前的电动车都破了,该换个新的了。”

厚田的话刚说完,王月英的眼泪就掉下来了,赶紧把东西往厚田手里推,说:“厚田,不行!这绝对不行!我们收留你,照顾你,是应该的,我们是一家人,怎么能要你的东西?你赶紧把这些都退了,房子我们不盖,工作我们也不要,凯子的工作,让他自己找就行,不能让你这么破费!”

陈厚民也赶紧说:“是啊厚田,我们是你堂哥堂嫂,帮你是应该的,你怎么能花这么多钱?我们不能要!你赶紧把这些都退了!”

厚田把他们的手推了回去,看着他们,眼眶也红了,说:“哥,嫂子,你们就收下吧。当年我被我哥嫂赶出门,身无分文,天寒地冻的,是嫂子你,偷偷给我塞了两百块钱,还有馒头咸菜。那两百块钱,是我的救命钱,没有那两百块钱,我就没有今天。”

“这十二年,你们年年替我给爹妈上坟,烧纸,我给你们寄的钱,你们一分都没花,全都给我存着。你们对我的好,不是用钱能衡量的。这些东西,跟你们对我的恩情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你们要是不收,我心里一辈子都不安。我爹妈没了,你们就是我最亲的人,我不对你们好,对谁好?”

厚田的话,说得情真意切,陈厚民和王月英看着他,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三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他们知道,厚田是真心实意地想报答他们,拗不过他,只能收下了。

很快,给堂哥家盖房子的施工队就进场了,开工那天,村里的人都来了,都羡慕地说,陈厚民两口子,真是好人有好报,当年帮了厚田一把,现在厚田百倍千倍地报答他们,真是太有福气了。

陈凯也去市里的市政公司报道了,工作很顺利,单位的领导很看重他,说他专业扎实,人也实在,很有前途。

王月英每天都戴着厚田给她买的金镯子,逢人就说,这是我家厚田给我买的,脸上全是骄傲和幸福。陈厚民也骑着厚田给买的新电动车,天天去工地看房子的施工进度,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村里人都说,这就是人心换人心。你在别人最难的时候,拉了别人一把,别人就会记你一辈子,用一辈子来报答你。

而厚田,看着堂哥堂嫂开心的样子,心里也特别踏实,特别温暖。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情义。你对我好一分,我就对你好十分。堂哥堂嫂给了他家人的温暖,他就给他们一个安稳幸福的后半辈子。

这,就是他做人的道理。

第十二章 坟前忏悔,哥嫂的悔意难平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清明节。

每年的清明节,都是给爹妈上坟的日子,也是厚田心里最重要的日子。

提前一天,厚田就准备好了祭品,香烛纸钱,还有爹妈生前最爱吃的东西,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去山上给爹妈上坟。

陈厚金和刘春娥,也提前准备好了祭品,心里忐忑不安。他们想跟厚田一起,去给爹妈上坟,又怕厚田不同意,不让他们去。

清明节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厚金和刘春娥就拎着祭品,早早地等在了山脚下,等着厚田。

没过多久,厚田就来了,手里拎着祭品,身后跟着堂哥陈厚民。看到山脚下的陈厚金和刘春娥,厚田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厚田。”陈厚金看着厚田,紧张地喊了一声,搓着手,说,“我们……我们想跟你一起,给爹妈上坟。”

刘春娥也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厚田的眼睛,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再也没有了以前那副尖酸刻薄的样子。

厚田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山上走。

陈厚金和刘春娥看到他点头,心里的石头一下子就落了地,赶紧拎着东西,跟在他身后,往山上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风吹过松树林的声音,气氛很压抑。

很快,就到了爹妈坟前。坟头的杂草,厚田前几天就已经清理干净了,墓碑也擦得干干净净的。

厚田走上前,把祭品摆好,点上香,插在坟前的香炉里,然后点燃了纸钱,看着火苗一点点把纸钱烧尽。

他跪在爹妈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看着爹妈墓碑上的照片,坐了很久。

陈厚民站在旁边,也给爹妈磕了三个头,没说话,给厚田留着空间,让他跟爹妈说说话。

等厚田站起来,退到一边之后,陈厚金和刘春娥,才走上前,把他们带来的祭品摆好,点上香,跪在了爹妈坟前。

刚跪下,刘春娥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对着爹妈坟前的石碑,嚎啕大哭起来。

“爹!妈!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厚田!”刘春娥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忏悔,“当年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财迷心窍,霸占了你们留下的家产,把厚田赶出了家门,让他在外头受了十二年的苦!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厚田!”

“爹,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些年,我天天都在后悔,天天都在骂自己,我不该那么对厚田,不该那么对你们的小儿子!你们骂我吧!打我吧!都是我的错!”

她跪在坟前,哭得浑身发抖,把这么多年的悔意和愧疚,全都哭了出来,眼泪打湿了坟前的泥土。

陈厚金也跪在旁边,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对着爹妈坟前的石碑,哽咽着说:“爹,妈,我对不起你们。我是大哥,我没照顾好弟弟,我没护住厚田,我听了老婆的话,把厚田逼走了,让他在外头受了十二年的苦。”

“我不配当这个大哥,不配当你们的儿子。这些年,我天天都在后悔,天天都睡不着觉,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厚田。爹,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两个人跪在爹妈坟前,哭了很久,忏悔了很久,把这么多年压在心里的悔意和愧疚,全都倾诉了出来。

厚田站在旁边,看着爹妈坟前的石碑,看着跪在坟前痛哭的哥嫂,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是铁石心肠,看着自己的亲哥嫂,跪在爹妈坟前,哭成这个样子,他心里也不好受。可当年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不是一句对不起,不是一场痛哭,就能抹平的。

十二年前,爹妈刚走,他无依无靠,被他们赶出家门,身无分文,天寒地冻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这十二年,他在外头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委屈的时候,他们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现在,他出息了,能给他们带来好处了,他们才知道后悔,才知道道歉。

这份迟来的忏悔,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上完坟,烧完纸,几个人收拾好东西,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上,陈厚金看着厚田的背影,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说:“厚田,爹妈留下的老宅子,还有那八亩地,我都给你留着。老宅子我给你收拾出来了,西屋一直给你留着,地也一直给你种着,你什么时候想要,我就什么时候给你。”

厚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淡淡地说:“不用了。当年我就说过,爹妈留下的东西,我一分都不要。房子和地,你们留着吧,我现在不缺这些,也用不着。”

“厚田,嫂子知道错了,你要是还不肯原谅我们,我们心里一辈子都不安。”刘春娥红着眼睛,看着厚田,说,“你要是有什么气,就撒在我们身上,骂我们一顿,打我们一顿都行,别不理我们,别不认我们,好不好?”

厚田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不想再提了。你们是我哥嫂,这是血缘,改不了的。但是当年的情分,没了就是没了,找不回来了。”

“以后,逢年过节,按亲戚的规矩,走动走动,就行了。别的,就别想了。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说完,厚田就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没有再回头。

陈厚金和刘春娥站在原地,看着厚田的背影,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他们知道,厚田能说出这句话,能让他们一起给爹妈上坟,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但是他们心里的悔意,这辈子都消不了了。

他们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亲情,亲手把自己的亲弟弟,推得远远的。现在就算是再后悔,也换不回当年的兄弟情分了。

这份后悔,会跟着他们,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