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女子救下八只黄鼠狼后,身上频发怪事,至今都难以解释
林素心第一次见到那八只黄鼠狼,是一九九八年深秋,长春城郊靠北的靠山屯刚落过一场早霜,苞米秆子枯黄地戳在田里,风一过哗啦啦响,像谁在耳边碎碎念。
那天她骑一辆二八自行车从镇上回来,后座绑着两斤五花肉和一袋洗衣粉,车链子老掉,蹬一路响一路。拐进屯子西头那片老榆树林子时,她听见铁笼子被挠得刺啦刺啦响——那种声音尖细、急躁,掺着小动物低低的呜咽,跟小娃儿憋着哭似的。
林素心跳下车,拨开半人高的枯草,看见一个生锈的铁丝笼子,里头挤着八只黄鼠狼。
说是八只,其实大小不一,最小的那只还没一只猫崽大,浑身的黄绒毛还没长齐,耳尖粉嫩嫩地耷着,缩在笼子最里头,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不叫也不躲。另外七只大的护在外面,有的龇着小白牙冲她哈气,有的前爪扒着铁丝网拼命摇,铁丝勒进肉里,脖颈上是一道道红印子。
笼子旁丢着半瓶劣质白酒和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看样子是镇上来的贩子下的套,打算抓回去剥皮做围脖的。笼子门用细铁丝拧死,拧了好几道。
林素心蹲下来,黄鼠狼们立刻往后缩,只有那只最小的还望着她。她看见小东西嘴角有干涸的血痕,大概是被铁丝刮伤的。她心里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倒不是怕,是那种没来由的心软,跟六年前在县医院产房外听见儿子第一声哭时,胸口涌上来的感觉一模一样。
"你们命真大,遇上我。"她低声说,把自行车往树上一靠,从兜里摸出随身带的指甲钳——明远总笑她,说一个农村妇女兜里永远揣指甲钳、橡皮筋和两块钱零钱,像哆啦A梦的口袋。她用钳子铰断拧死的铁丝,手指被冰得生疼,笼门"啪"弹开。
八只黄鼠狼没立刻跑。
领头的那只——体型偏大,脊背毛色深黄近褐,眉心有一撮白毛——后腿站立起来,前爪竟然合在一起,朝她规规矩矩作了个揖。真真切切地作揖,像老戏文里唱折子戏的旦角拱手。然后它扭头"吱"了一声,其余七只跟着窜出笼子,却不急着走,在枯草棵子里回头看她,黑眼睛亮晶晶的。最小的那只迟疑了一下,颠颠儿跑到她鞋边,拿湿凉的小鼻子碰了碰她帆布鞋尖,才箭似的追上大部队,消失在落叶层里。
风卷过榆树林,再抬头,什么都没有了。
林素心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拍拍膝盖上的土骑车走。她没当回事,乡里乡亲谁没见过黄皮子?奶奶活着时候说过,黄仙记恩也记仇,不招惹它就是了。她只觉得那窝小东西命保住了,心里轻飘飘的高兴,像顺手做了一件顶漂亮的事。
她不知道的是,从这天起,她三十二岁到三十五岁那三年,原本平头百姓的日子会被彻底搅成一锅沸水——怪事一件接一件砸下来,砸得她差点撑不住,也砸出了藏在柴米油盐底下、她从前不肯正视的那些东西。
林素心嫁到靠山屯七年。丈夫叫赵明远,在县城汽配厂当临时工,一个月挣六百块,好的时候加班能到八百。人老实,话少,不喝酒不赌钱,最大的毛病是闷——你跟他说东他嗯一声,说西他也嗯一声,高兴和不高兴全藏脸上,藏得太好有时候叫人分不清到底是听见了还是压根没往心里去。
婆婆陈桂兰是个厉害角色。六十出头,背微微驼,一双小脚走起路来飞快,嗓门又亮,屯子里红白喜事她都是坐主桌的人物。年轻时是生产队铁姑娘队队长,性子刚,嘴不饶人,但对林素心说不上坏——起码头两年还算客气,自打林素心生了个闺女没生出带把儿的,陈桂兰的脸就一天比一天长。不是打不是骂,是那种绵密的、渗透在生活缝隙里的不满:吃饭时把排骨全夹去明远碗里,不看林素心;抱孙女囡囡时嘀咕"娇气丫头片子养不熟";逢年过节娘家来人,她笑呵呵端瓜子,转脸就跟明远念叨"隔壁老刘家添大胖小子,人家媳妇多能生"。
林素心忍。她娘从小教她,嫁鸡随鸡入乡随俗,忍一忍日子就过去了。她把心思全花在囡囡和过日子上:五点起蒸大饼子、喂鸡、给囡囡扎羊角辫送去村小学,白天帮明远爹侍弄大棚蔬菜,傍晚骑自行车去镇上报账——明远爹老赵头在镇供销社租了个柜台让明远管,后来明远去县城开货车,柜台就剩林素心每月去对一次账。
她认命,也认这份平淡。直到救了那八只黄鼠狼。
怪事是第七天开始出的。
头一个怪事最小,也最容易被当成巧合——她每晚开始梦见那片榆树林。不是吓人的梦,反而安静得过分:黑黢黢的林子里八双黄莹莹的眼睛围着她转,那只眉心长白毛的大黄鼠狼蹲在她脚边,歪着头看她,忽然开口,说的是人话,嗓子细细的像老收音机里的女声:"你男人要出事,你婆婆要伤人,你这屋子撑不住了——但你别怕,我们欠你一条命,来还。"
每次说到"来还",林素心就醒了,心跳咚咚的,摸额头一层薄汗。
她以为是白天救黄鼠狼留下的心理阴影,没往心里去。
第二个怪事在一周后。明远开货车从县城往省城送货,开到半道爆胎——左前胎凭空炸了,检修师傅说胎面没扎钉子没老化,好好的怎么会炸谁也说不清。爆胎时在国道边慢车道,要是速度快点、要是旁边有大货车超车,后果不敢想。明远捡了条命,回来叼着烟发呆,说"邪性",林素心给他包扎被方向盘磕破的手背,心里莫名浮起梦里那句话——"你男人要出事"。
她甩甩头,不当真。
第三个怪事,是陈桂兰突然提出分家。
这天晚饭桌上,老赵头喝了二两高粱酒,红着脸说想趁身子骨还行把家分了,老大一家(明远有个哥在省城做建材生意)拿城里一套首付,靠山屯这边房和地给明远——其实明远爹早想分,一直拖着怕陈桂兰闹。果然陈桂兰筷子"啪"拍桌上:"分可以,明远媳妇把陪嫁那台缝纫机折两千块扣出去,当年要不是我家出的彩礼——"
"妈,"明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缝纫机是素心她娘给的嫁妆,不分。要扣你扣我那份。" 陈桂兰瞪儿子,嘴唇哆嗦,到底没再说什么,可那眼神刀子似的剜林素心,像全是她挑唆儿子忤逆。
分家结果是:老两口留正房西屋,林素心一家搬东厢那间老土房,二十平米,泥地、纸糊顶棚、一扇漏风的木格窗。林素心抱着囡囡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看夕阳把院子里的老榆树影子拉长,想——这就是我往后的窝了。
搬进去第三夜,真正的"怪事"来了。
后半夜囡囡发烧,她爬起来去堂屋倒温水,经过堂屋后门时听见极轻极轻的动静——像有人拿指甲叩窗棂,"嗒、嗒、嗒",三下一停,极有规律。她壮着胆子拉开后面那扇老木窗(对着菜园子和后山方向),外头啥也没有,月光白花花照着白菜垄。但窗台外侧——搁着一小撮东西。
她凑近,借着屋里漏出的灯光看清:七八条烤干的蚯蚓,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两颗野山楂,红得透亮,像是精心挑过的。
林素心头皮唰地麻了。
她猛回头看后山方向,黑沉沉的林廓里,隐约有几条细瘦影子一晃而过,快得像错觉。眉心那撮白毛在记忆里一闪——是它们。
"你们……还跟着来?"她喃喃。风吹过菜园,蚯蚓和山楂纹丝不动。
她把东西收进搪瓷缸子放窗台内侧,没敢跟明远说——说了他要么当她神经衰弱要么当黄皮子作祟非去请跳大神的,两头她都不想要。但打这起,每隔三五天,窗台外侧就会悄无声息多出东西:一绺野兔毛、半截松枝上缠红线、剥好的榛子、有时甚至是一只死老鼠——脖子被利落咬断、血放干了,摆得像供品。
明远还是很快发现了。
那个周末他休班,早起帮她劈引火柴,一扭头看见窗台上的榛子壳和那撮黄鼠狼毛——他读过几年技校,在县城见过点世面,不信鬼神但也不傻。"素心,这啥?""……可能是野猫叼来的。""野猫给你剥榛子?还摆这么齐?"他拿起那根缠红线的松枝翻看,"黄皮子?你上次说榆树林子里救的那窝?""嗯。"她干脆承认,"它们好像……没恶意,像是报恩。""报个屁的恩,"明远皱眉把松枝放回原处,"屯子里说黄仙惹不得,你救了是好事,可别让它老往家门口搁东西,万一我妈听见——""不会来的,"她低声,"我感觉得到,它们只在后窗,避着人。"
明远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把斧头举起来了。但他当晚悄悄去供销社买了雄黄粉,沿后窗根撒了一圈——不是驱赶,是界线:你可以来,但不能进屋。
林素心看见那圈黄白色的粉末,心里又软又涩。这男人啊,嘴上嫌弃,手脚比谁都诚实。
日子表面又平了,内里暗流更急。
陈桂兰不满分家后明远越来越护着媳妇,有事没事来东厢"借东西""看看囡囡",实为查岗。有一回撞见林素心穿条略收腰的碎花布裙(明远从县城给她捎的),陈桂兰当着囡囡的面哼一声:"吃饱了撑的穿那样,地里干活不嫌招灰?"囡囡仰头问奶奶啥叫招灰,陈桂兰捏孙女脸蛋岔开话。林素心笑着没接茬,进厨房洗碗时咬紧后槽牙——她三十二了,不是不懂打扮,是嫁到这儿后自觉收了七分鲜亮,偶尔想做回自己都不被允许。
第二个大坎在第二年春天砸下来:明远所在的汽配厂效益下滑,他被裁了。县城工作不好找,回屯子种地不够糊口,老赵头高血压住了一回院花掉三千多。家里开支全压在林素心替供销社对账那点工资和明远偶尔跑短途拉货的微薄收入上,突然断了大半。
明远开始晚归,有时一身酒气倒在炕梢不吭声。林素心问他找着活没,他嗯啊两句敷衍。她懂——这男人自尊心拧,觉得自己养不起老婆孩子是天塌下来的事,偏又不爱说。她也不逼,每天把饭菜温在锅里,给囡囡辅导一年级生字,夜里等他回来帮他脱鞋、解外套扣子。有天半夜她起夜,发现明远坐在炕沿抽烟,烟头明灭映着半张脸,眼眶是红的。
"素心,"他哑着嗓子说,"要不……你带囡囡先回娘家住段时候。"
她没答应,也没骂他胡说八道,走过去把烟从他指间抽走按熄,握住他粗糙冰凉的手,掌心贴着自己脸颊——这是她能给出的全部回答。明远低头看她,喉结滚了几滚,把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搂得死紧。
那晚后窗台又多了东西:一小块黄铜怀表,壳子磨得锃亮,表针早停了,打不开。林素心拿在手里翻看,背面歪歪扭扭刻着个"赵"字——明远家祖上有人在伪满时钟铺学过徒,这是老太爷传下来的物件,据说明远爷爷戴到去世,后来不知收去哪了。黄鼠狼叼来的?
她不敢深想,把怀表擦干净放进了衣柜顶层匣子里。转天早上明远找旧皮带翻柜子,她把匣子推过去。明远打开看见怀表,整个人愣住,拿起来摩挲半天,最后闷闷说了句:"邪了。但它回来了……挺好。"
那是他失业以来第一次笑,极淡,嘴角只弯了一点弧度。
林素心想,黄皮子你要是能听见——谢了。
怪事升级在那年伏天。
靠山屯多年不涨水的靠山河突然泄洪——上游拦河坝被暴雨冲垮,水裹着泥沙灌进低洼地带,靠山屯挨淹的是西头和河滩边那几户。林素心家东厢在地势稍高处侥幸没事,可陈桂兰住的正房西屋进了半尺水,粮囤泡了,老樟木箱漂起来撞墙,陈桂兰慌得脚滑摔在院里崴了脚踝,坐在泥水里拍大腿嚎。
明远蹚水把妈背出来安置在东厢炕上,林素心烧热水给她敷脚、清理淤泥里的存折和旧照片。陈桂兰疼得嘶嘶吸冷气,忽然抓住林素心手腕:"他家媳妇——你救没救我那箱?那里面有你公公的烈士证!" "救出来了,都晾着呢您放心。"陈桂兰松开手,别扭地"嗯"了声,没再挑刺。
洪水退后第三天,怪到让人脊背发凉的事发生了:陈桂兰夜里开始梦魇。
七月的夜闷热,东厢三口加婆婆挤一屋,后半夜所有人都被陈桂兰的嘶喊吵醒——老太太闭着眼满头大汗,两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反复念:"别缠我别缠我……我不是故意下夹子……放开……"眼睛瞪得老大可对不上焦。明远用力晃她才醒,陈桂兰喘得像风箱,看见林素心端水过来猛一缩手,盯了她半晌,突然问:"你救那窝黄皮子——几只?"
"八只。"
陈桂兰脸"唰"白了。
原来——早年陈桂兰跟前任老伴(明远亲爹)穷得揭不开锅时,听说黄鼠狼皮值钱,偷偷在榆树林下过两轮铁丝套子,只套到过一只,剥了皮卖了十八块钱给明远交学费。她一直当这事儿烂肚子里,没跟任何人提过。如今听"八只",再想想自己连日梦魇、家里平白出的那些邪乎事——笼子莫名开扣、粮囤倒却不糟蹋粮只叼走霉米、她崴脚那天下水后窗台外齐齐摆了三颗野蒜(她类风湿老寒腿入秋就犯)……陈桂兰一个一辈子信"举头三尺有神明"的老太太,全串起来了。
她沉默了很久,末了对林素心说了一句:"明天……你去供销社给我扯三尺红布,再买俩苹果、一刀黄纸。"
林素心懂——这是要谢神、谢黄仙。她没笑婆婆迷信,默默去了。红布裁了披在后窗榆树枝上,苹果供在窗台,黄纸找阴阳先生写了疏文烧了。陈桂兰自己拄拐冲后山方向磕了仨头,嘟囔:"对不住早年间下的夹子,往后不害你们,你们也别吓老婆子成不?"
说来也怪,从那晚起陈桂兰再没梦魇过。后窗台上的"供品"也变了——不再是死老鼠野物,换成晒干的药草(治风湿的寻骨风、透骨草)、偶尔一朵野山菊。像双方达成了某种默契。
明远找着新活计——给县城新开的建材市场开叉车,工资不如以前汽配厂但稳定。林素心供销社对账之外兼了镇上学前班的临时保育员,早晚顺路接送囡囡。日子重新上了轨,虽然紧巴,但屋檐下吵架少了、笑多了。陈桂兰甚至开始跟囡囡学拼音,偶尔帮林素心摘菜时嘀咕两句"今儿这茄子嫩",不再阴阳怪气。
林素心以为,最难的那段过去了。
第三年秋天,最后的考验来了——来自她自己。
入秋后她开始频繁眩晕,晨起恶心,太阳穴突突跳。县医院查不出大毛病,血压血糖都正常,开了谷维素让多休息。可症状越来越重:大白天听见细微"吱吱"声从墙角传来;照镜子偶尔觉得瞳孔里映出金黄色的光;有一回在镇上买布,低头挑花样时从布匹反光的玻璃板下看见——八只黄鼠狼整整齐齐蹲在她身后,为首的眉心白毛冲她眯眼笑。
她尖叫一声布都没买跑回家,关上后窗、把雄黄粉又加撒一圈,整个人缩炕角发抖。
明远连夜带她去市里大医院挂号神经内科+心理科,做头颅核磁、前庭功能、焦虑量表。结果出来:轻度植物神经功能紊乱+焦虑状态,诱因可能是长期慢性压力(婆媳关系、经济压力、救黄皮子后自我心理暗示叠加)。医生开了解焦虑药和调节神经的谷维素、维生素B族,建议减少独处、多与人交流。
回家的长途客车上,林素心靠在明远肩头,望着窗外黑沉沉掠过的玉米地,忽然低低问:"你信我看见那些吗?"
明远没立刻答。过会儿他伸手把她冰凉的手指包进掌心:"我看不看不重要。你难受是真的,我信你难受就行。"
她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肩窝。
当晚睡前她把衣柜顶那枚黄铜怀表拿出来搁掌心看了很久,又走到后窗前——雄黄粉圈完好,窗台外侧今天什么都没放。她轻轻推开一条缝,对着后山黑黝黝的林廓说:"我谢谢你们来报恩。但我日子还得自己过,你们……该回山里回山里吧,别老惦记我了,我挺好的了。"
风吹过白菜叶沙沙响,像谁极轻地"吱"了一声应她。
第二天起,窗台上再没出现过任何东西。
往后的年月像被熨平了褶皱。囡囡考上县重点初中、后来去了长春读大学;明远熬成建材市场资深仓管,四十岁那年贷款买了套县城电梯房把老两口接出来住;陈桂兰类风湿严重后挪不动腿,天天坐阳台藤椅晒太阳,最爱念叨"素心包的酸菜馅饺子比外面馆子强"——婆媳间那些尖锐的刺,早被十几年烟火气磨成了钝钝的暖。
有一年清明林素心回靠山屯上坟,特意绕去那片老榆树林。铁丝笼早没了,杂草比人高,她站了会儿,从兜里掏出半块奶糖放石板上——小时候奶奶说黄仙爱吃甜。转身要走时余光扫到——石板旁泥地上,八个极小的梅花爪印,新鲜的,沾着晨露,最前面那枚爪印中心,有一点白毛。
她笑了笑,没回头,踩着落叶走回车上。
赵明远发动车,问她搁那儿跟谁说话呢。
"跟老朋友。"她说。
他嗯一声,没追问,把暖风调大点吹她膝盖。
车内安静,囡囡(已经是大姑娘了)从后座探脑袋问妈你放啥啦。
"放了段旧缘分。"林素心系好安全带,看窗外白杨树一排排退后,"也放了它们归山。"
多年后靠山屯拆迁,老宅翻成采摘园。工人在东厢后窗台青砖缝里发现一枚三股红绳编的指环大小结扣,中间穿颗灰扑扑的小珠子,摩挲起来微微温热。施工队长当普通物件扔进废料堆,夜里巡场听见窗台方向极短促"吱"一声,再去看——绳结和珠子都不见了。
这事没人当真,就像没人确切说得清:当年林素心救的那八只黄鼠狼、后窗台上的野山楂与怀表、陈桂兰的梦魇与三炷香、她那段突如其来的眩晕与金色瞳光——到底是生灵有灵知恩图报,还是一个普通女人在婚姻与亲情的夹缝里撑了三年撑到云开时,潜意识借黄皮子的壳替她把说不出口的委屈都演了一遍?
林素心活到花甲之年,偶尔跟孙辈讲古,只说一句:"万物有灵,人才最复杂。你对外头的东西存一分善,家里头的人多担一分心——两样都记着,这日子就过得下去。"
至于那八只黄鼠狼究竟来没来过、还没还完恩——
"说不清,"她眨眨眼,给孙辈碗里添勺红烧肉,"有些事嘛,本来就难以解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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