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8日凌晨,大马士革上空传来了几声零星的枪响,那不是战斗,是庆祝。执政了二十四年的巴沙尔·阿萨德,连同他父亲留下的那套统治机器,在短短十二天的军事推进中崩塌得干干净净。

阿萨德离开叙利亚,随后与家人抵达莫斯科并获得俄方庇护。而大马士革的大街小巷,人们撕下墙上那些印着阿萨德头像的海报,把它们扔进火堆,又踩上几脚。塞德纳亚监狱被打开,大批囚犯获释。人们随后在狭窄牢房和散落的档案中寻找失踪亲属留下的线索,但关于秘密地下监区仍关押大量人员的传言,最终没有得到证实。

那一刻的叙利亚人相信,黎明已经到来。可眼下已经是2026年的仲夏,距离那个疯狂的十二月过去一年半了。

一年半过去,叙利亚并没有形成一种可以用“全民后悔”概括的情绪。相当一部分民众仍把新政权视为摆脱阿萨德统治后的希望,但经济困境、沿海杀戮、苏韦达冲突以及权力过度集中,也让少数派和部分城市居民的失望迅速累积。

一个曾经令全世界震惊的问题正在慢慢浮出水面——叙利亚人,后悔了吗?要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回到一百多年前的中国新疆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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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戈壁沙漠之下,埋着一个被人反复忽视的答案。

2024年12月19日,当时仍是叙利亚事实领导人的艾哈迈德·沙拉,在总统府接受BBC记者杰里米·鲍恩采访,但更多人熟悉的是他的化名——朱拉尼。

2024年12月19日,朱拉尼在总统府接受了BBC记者杰里米·鲍恩的专访。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语调平稳,面带微笑。

当话题转到女性受教育权时,他更是脱口而出"当然可以",甚至举例说伊德利卜的大学里女性学生比例超过百分之六十。那番话说得漂亮,漂亮到当时不少国际媒体都被打动了。新当局政治事务部门发言人乌拜达·阿尔纳乌特随后声称,女性因生理和心理特点不适合某些职位,并以国防部门为例。

但这个坐在皮质沙发上侃侃而谈的男人,到底是谁?他领导的沙姆解放组织,沙姆解放组织的核心前身是努斯拉阵线,而努斯拉阵线本身曾是基地组织在叙利亚的分支。2016年,该组织宣布与基地组织切割并更名,次年又联合其他武装组建沙姆解放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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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组织在过去十年间,换了无数个招牌——努斯拉阵线、征服阵线、沙姆解放组织,每一次改名都伴随着一次公关式的"去极端化"声明,但组织的核心成员基本没有大的变动,那些经年累月在战壕里、在极端教义里成长起来的人,依然掌握着枪杆子。

这就好比一间挂了三次新招牌的餐馆,厨房里的厨子从来没换过,你能指望端出来的菜完全变个味道吗?朱拉尼上台以后办得最上心的一件事,不是重建被战争摧毁的水电基础设施,不是安置几百万流离失所的难民,而是跑去联合国游说。

他要求把自己和沙姆解放组织的高层从制裁名单里剔除出去。2025年,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2799号决议,美俄英法罕见地站到了同一边投下赞成票,把朱拉尼和内政部门负责人移出"伊斯兰国"和"基地组织"名单。

全场唯一投下弃权票的,是中国。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傅聪当时说得毫不客气——叙利亚眼下的局势极其危险,大批极端主义分子正在趁乱做大,安理会的任何决议都必须考虑反恐这个根本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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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6日,联合国安理会通过第2799号决议,将沙拉和时任内政部长阿纳斯·哈塔卜两人从“伊斯兰国”和“基地组织”制裁名单中移除。包括美俄英法在内的14国投下赞成票,中国弃权。中国代表强调,安理会应充分评估叙利亚反恐形势、外国恐怖主义战斗人员问题及调整制裁可能带来的长期影响。

朱拉尼曾经拍着胸脯说女性有受教育的权利。更值得追问的是,沙拉拿伊德利卜高校的女性比例证明自己尊重女性教育,但在沙姆解放组织长期主导的伊德利卜,政治学与媒体学院自2022至2023学年成立起便不招收女性。承诺与其既有治理记录之间,显然存在不小的缝隙。

政府发言人乌拜达·阿尔纳乌特更是公开表态,说女性因为"生理和心理特质",不适合出任国防部这类关键部门的职务。嘴上要包容,行动上却处处设限,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言行不一,这是有意识的欺骗。

真正让所有幻想彻底破灭的,是2025年3月那三天。3月6日至9日,叙利亚西部沿海地区在短短72小时内发生了系统性的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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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装人员挨家挨户地查身份证,只要证件上显示这户人家属于阿拉维派——也就是阿萨德家族所属的教派——就直接下手。据联合国后来的调查,至少有一千三百多名平民在这场行动中丧生。

有母亲亲眼看着自己的三个儿子被枪决在客厅里,妇女、老人、儿童都没能幸免。联合国后来把这场事件定性为"处决式袭击"。

经济方面的崩塌同样触目惊心。根据世界粮食计划署2025年下半年的数据,叙利亚大约有一半人口处于粮食不安全状态,失业率飙升到前所未有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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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萨德时代虽然专制,虽然被制裁,虽然有战争,但对大多数普通家庭而言,经济危机仍然深重,并伴有有限企稳”,而不是单向的“政权更迭后经济全面崩塌。而现在,面包价格翻了几番,电力供应比战时还不稳定,医院里连基本的药品都难以为继。

不同宗教群体之间的裂痕,也在急速扩大。阿拉维派、德鲁兹派、基督徒、库尔德人,每一个非逊尼派群体都开始感到不安。

其实这一切,中国人在很久以前就见过了。剧本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舞台换了一处,主角换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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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6年,张格尔从中亚出发,率军攻入清朝治下的南疆。他打出的旗号,和朱拉尼这两年说的话,惊人地相似——他说要把维吾尔族百姓从清政府的"暴政"下解放出来,要恢复所谓的宗教纯洁,要让所有人重获尊严,为此他打出了"圣战"的招牌。

那时候的南疆,清政府的伯克制度确实存在严重的腐败问题,底层百姓的赋税负担很重。所以张格尔那些煽动性的口号,一说出口就有了土壤。

喀什噶尔、英吉沙尔、叶尔羌、和田——南疆西四城的百姓中,不少人主动打开城门迎接他,把他视为救星。然后呢?

张格尔进城之后办的第一件事,是屠城。凡是稍有抵抗的城池,他的军队都毫不留情。

他征收的税赋,比清政府离谱十倍,金银牲畜、粮食珠宝、乃至年轻女性,都在他的搜刮范围内。当时南疆流传一句话,叫"兵过如梳,匪过如篦,张格尔过如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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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军路过像梳子过一遍,土匪过如篦子过一遍,而张格尔过去,连头皮都要刮下来。那几年,南疆几乎家家都在办丧事。

1828年,清军擒获张格尔,押送北京处决。但南疆的苦难没有结束。

他的家族和追随者接连发动叛乱,1830年的玉素普之乱,1847年的"七和卓之乱",一次又一次以"解放"和"圣战"为名,一次又一次以劫掠和屠杀为实。到了1865年,浩罕汗国的军官阿古柏乘着清政府焦头烂额,率军占领了整个南疆。

1865年,浩罕军官阿古柏进入新疆,随后数年逐步扩张势力,控制南疆多地,并一度将势力延伸至迪化和吐鲁番。他在英俄角力之间谋求外部支持,以宗教权威和军事统治维持政权。他用最严格的宗教教法来统治,把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都套上了枷锁。

1876年,在左宗棠统筹下,刘锦棠、金顺等率军入疆,至1878年初基本收复除伊犁之外的新疆地区。1880年,中俄伊犁交涉陷入紧张,左宗棠由肃州向哈密移驻,留下了“舁榇出关”的著名历史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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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是没吃过清政府的苦,只是当他们真正见识过什么叫"解放者"之后,他们终于明白——清政府再糟糕,至少还给他们留下了活着的空间;而在张格尔、阿古柏这些"救世主"手下,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奢望。

一个必须承认的事实是,推翻一个不义的政权,并不等同于建立一个正义的政权。这中间隔着的东西,远远不止一场军事胜利。

它需要成熟的制度设计、法治的土壤、多元共识的凝聚,以及一个愿意约束自己权力的执政者。这些东西,朱拉尼和他背后的组织,一样都没有。

他们所有的资本,就是枪、教条,以及一张越来越会说话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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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观察是关于"话术"的。我发现张格尔、阿古柏、朱拉尼——这三个隔着近两百年的人物,他们上台前说的话高度雷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套话术:"你们的旧统治者是暴君"、"我会给你们带来自由"、"我尊重多元和平等"。

而他们上台后的做法,同样高度雷同——用更极端的暴力、更狭隘的身份认同、更严酷的意识形态来维持权力。这不是偶然,这是规律。

凡是靠推翻旧秩序而崛起、但自身缺乏成熟制度支撑的政权,几乎必然要走向这条路。因为除了暴力和教条,他们真的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依靠。

第三,我想说说所谓的"国际承认"这件事。2025年那份把朱拉尼移出制裁名单的联合国决议,美俄英法罕见地站在同一边,只有中国投了弃权票。

这件事本身就非常值得玩味。在国际政治的算计中,一个"能维持秩序的强人",往往比一个"未必稳定的良政"更受欢迎。

西方国家真的相信朱拉尼变了吗?我不这么认为。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能替他们管住叙利亚这块乱地的人罢了。

至于这个人上台后杀了多少平民、剥夺了多少女性的权利、把多少少数派逼进绝境,那都是次要的。这种功利主义的国际政治逻辑,恰恰是让张格尔、阿古柏这类人物在历史上反复出现的深层原因。

第四,我特别想强调女性权利这个议题。朱拉尼在BBC镜头前说"女性当然有受教育权",可他统治下的伊德利卜大学政治学院拒绝招收女生;他任命的政府发言人公开说女性"不适合"担任要职;他自己因为一张合影就要求身边的女性遮住头发。

这些细节看起来是小事,但连起来看就是一整套系统性的性别歧视机制正在被安装到叙利亚的社会结构里去。而一旦这套机制运转起来,想要拆除它需要几代人的时间。

阿富汗塔利班就是最直白的前车之鉴。第五,判断一个政权的好坏,从来不能只看它说了什么,而要看它做了什么,更要看它建立了什么样的制度去约束它自己。

阿萨德家族的统治当然有它的罪恶,叙利亚人对旧政权的痛恨完全可以理解。但仅仅因为痛恨旧的,就轻信新的,这是所有革命故事里最经典也最惨痛的悲剧模板。

南疆百姓用血写下的教训,一百多年后原封不动地在叙利亚重演了一遍。最后我想说,叙利亚人现在的处境,其实没有一个简单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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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他们完全后悔,不公平——因为阿萨德时代的酷刑地牢、化学武器、失踪的十几万人,那些血债是真实的;说他们完全没后悔,也不公平——因为眼下新当局已经制造了严重的人权侵害,并暴露出武装整合、宗派保护和司法追责上的巨大漏洞。但就现有证据而言,还不能简单把它与阿萨德政权数十年累积的系统性暴力画上等号。

真正的问题不是"该不该赶走阿萨德",而是"赶走阿萨德之后,叙利亚人有没有为自己争取到一个真正的新起点"。答案眼下看起来,是没有。

历史给过南疆百姓类似的教训,如今又摆在叙利亚人面前。对我们这些旁观者而言,最该记住的一句话或许是——警惕一切承诺给你自由的人,因为他们的手里,往往握着更沉重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