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日军据点接连被炸,少佐发现食堂泔水桶里每天多出半斤猪油渣

据点里的猪油渣少了一半,清水正夫站在泔水桶旁边,盯着那层浮起来的油花看了很久。

军曹长山田在他身后站着,大气不敢出。

桶里的剩饭剩菜不多,这个据点一共驻扎着四十七个日军士兵和三个军官,每天吃多少东西都是有数的。

清水正夫弯腰下去,用一根细竹签拨开表面的菜叶和米粒。

底下沉着一些暗黄色的碎渣,用手指捻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是猪油渣。

山田这才凑上前一步:“少佐,伙房的人说这几天炸猪油的时候,锅底总会剩下一些没捞干净的碎渣,倒进泔水桶也正常。”

清水正夫没接话,把那点油渣放在手心里搓了搓。

猪油渣炸得不算太透,边缘还带着一点软糯的肥膘,这种火候是刻意的,故意留着油水,能让人多吃半碗饭。

他记得清楚,据点里每次炸猪油都是周三和周六,每次用五斤板油,炸出来的油渣装在搪瓷盆里,拌上盐巴和花椒面,是士兵们最盼着的一道菜。

但最近半个月,盆里的油渣明显少了。

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月初那天,值日的伍长来报,说搪瓷盆里的油渣少了一层,起初以为是哪个兵偷嘴,查了两天没结果。

后来又发现泔水桶里每天都有一层油花,伙夫说是洗锅水,但洗锅水不会有成块的油渣沉在底下。

清水正夫把竹签扔回桶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从今天开始,泔水桶不许往外倒,每天傍晚抬到我办公室门口来。”

山田愣了一下,没敢多问,弯腰应了声“嗨”。

三天后的傍晚,清水正夫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木盘里摊着几块从泔水里捞出来的猪油渣。

油渣已经泡得发胀,颜色发白,但能看出来是刚炸出来不久的东西。

他拿起一块放在灯下看,边缘的切口很齐整,不像是锅底刮下来的碎渣,更像是用刀切下来的。

伙夫叫田中,是个四十多岁的北海道农民,入伍前在札幌开过小饭馆,一手炸猪油的手艺在据点里是出了名的。

清水正夫让人把田中叫来,把木盘推到他面前。

田中看了一眼,脸色没变,说少佐这些油渣是洗锅水里的沉淀物,每次炸完油锅底都会粘一层,用热水泡过之后就会脱落。

清水正夫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问他每次炸猪油用多少板油。

田中答五斤,不多不少,军需官那里有记录。

清水正夫又问,五斤板油能出多少油渣。

田中算了算,说板油品质好的话能出三斤半左右,差一点也能出三斤,装在搪瓷盆里刚好八分满。

清水正夫点点头,让田中去把今天炸好的那盆油渣端来。

搪瓷盆端过来了,表面撒着花椒面,香气扑鼻。

清水正夫从抽屉里拿出一杆小秤,把盆里的油渣全部倒进一个布袋里称了称。

两斤七两。

田中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滚下来了,说少佐这板油是军需库统一发的,有时候品质不稳定,出油渣少一些也正常。

清水正夫没说话,又从柜子里拿出三个空罐头瓶,摆成一排。

“这是上个月每周三的油渣样本。”他指了指左边那瓶,“这是第一周的,三斤四两。”

中间那瓶是第二周的,三斤三两。

右边那瓶是第三周的,三斤一两。

“今天是第四周的周三,两斤七两。”清水正夫把罐头瓶推过去,“你的板油越炸越缩水?”

田中扑通一声跪下去了,说少佐我冤枉,每次炸油都在伙房里,门窗都关着,没有人能进来拿东西。

清水正夫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据点后面有一道矮墙,墙外是老百姓的菜地,菜地过去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再往外走二里地就是山脚。

半个月前,据点东边的三号炮楼夜里挨了一颗手榴弹,哨兵轻伤。

十天前,据点西边的弹药库外头被人泼了煤油,幸亏巡逻队发现得早。

五天前,据点南面的公路桥底下发现了一个没引爆的炸药包。

三件事都发生在夜里,都查不到是谁干的,据点周围的村子挨个搜了一遍,连个嫌疑人都没抓着。

清水正夫一直想不明白,游击队就算想摸进来,据点外围的铁丝网和探照灯不是摆着看的。

但现在他好像摸到了一点线头。

那个线头就藏在泔水桶里的猪油渣底下。

他把田中从地上拉起来,口气缓和了些,问他每天什么时候炸猪油。

田中说周三和周六,早上九点开始,十一点结束。

清水正夫问他炸油的时候伙房里有没有其他人进出。

田中想了想,说打扫院子的李贵经常进来提开水,李贵是据点里唯一一个中国杂役,负责挑水劈柴扫院子。

清水正夫眼睛眯了一下。

李贵这个人他知道,四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左腿有点瘸,是去年冬天据点扩建的时候从山脚下那个村子里抓来的壮丁。

当时抓了六个人,其余五个干完活都放了,就剩下李贵一个人留下来当杂役,因为据点里的军医说他腿脚不利索,放回去也干不了农活,不如留着伺候日本人。

李贵平时不声不响的,见人就低头哈腰,给士兵们烧洗澡水的时候总是把温度试好了才退出去。

清水正夫从来没正眼看过这个人。

一个瘸子,能干什么呢。

第二天是周四,不炸猪油。

清水正夫早上起来之后没去办公室,搬了把椅子坐在伙房对面的廊檐底下,手里捧着一本《武士道》翻着。

伙房里飘出早饭的米汤味,士兵们三三两两端着碗在院子里蹲着吃。

李贵从水井那边挑着两桶水过来,扁担压在肩膀上,走一步晃三晃,左腿拖在后面,鞋底蹭着地面的石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把水挑进伙房,过了一会儿提着一壶开水出来,看见清水正夫坐在廊檐下,赶紧把水壶放在地上,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清水正夫摆摆手让他走,李贵又躬了一下,提起水壶一瘸一拐地往宿舍那边去了。

整个上午,清水正夫就坐在那里观察。

李贵一共进出伙房四次,两次挑水,一次送柴火,一次端着一盆洗菜水倒进院子角落的阴沟里。

每次进去的时间都不长,三五分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手里不拿东西。

看起来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李贵走路的时候,右腿踩下去那一下,脚掌总是往外撇着一个很微小的角度,像是右脚的鞋底比左脚厚。

清水正夫盯着那个鞋底看了很久。

下午他把山田叫到办公室,让他趁李贵在澡房烧水的时候去杂役住的柴房里搜一圈。

山田去了半个钟头回来,说柴房里就一张破床一床被子一个木头箱子,箱子里几件换洗衣服,床底下有双旧布鞋。

“布鞋的鞋底呢?”清水正夫问。

山田说左脚的鞋底磨穿了,右脚的鞋底还完好。

清水正夫让山田去把李贵那双布鞋拿来。

鞋拿来了,是一双黑布面千层底的布鞋,左脚的鞋底从中间磨出一道口子,右脚的鞋底确实还厚实。

但清水正夫把鞋翻过来,看右脚的鞋底侧面,针脚明显比左脚的密,而且用的线颜色深一些,不像是原来那双鞋的底子。

他把鞋垫抽出来,垫子底下压着一小块叠好的油纸。

油纸打开,里面包着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山田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是面粉吧。

清水正夫用指甲挑了一点放进嘴里,没有味道,但舌尖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意。

他把油纸重新包好,放进抽屉里。

当天晚上,清水正夫没有让泔水桶里的东西倒掉,而是亲自守着。

伙房的灯熄了之后,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岗楼上哨兵的脚步声偶尔响几下。

清水正夫躲在伙房对面的一堆木柴后面,眼睛盯着那口泔水桶。

月亮不大,院子里的槐树影子落在地上,一团一团的。

快到半夜的时候,伙房旁边的柴房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

一个黑影闪出来,佝偻着腰,一瘸一拐地往泔水桶那边挪。

是李贵。

他走到桶边蹲下来,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布袋口扎着绳。

他把布袋口撑开,另一只手伸进泔水桶里捞了几下,捞出几块沉在底下的猪油渣,往布袋里塞。

清水正夫从柴堆后面站起来,踩着碎步子走过去。

李贵正专心致志地捞着泔水里的油渣,听到身后有动静猛地回头,月光底下看见清水正夫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手里的小布袋啪嗒掉在地上。

“李桑。”清水正夫弯下腰把布袋捡起来,递还给他,“忙什么呢。”

李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说少佐我只是捡点泔水里的油渣,回去喂野狗。

清水正夫把布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油腥气很重,布袋里面已经积了小半袋油渣。

“喂野狗需要攒这么多?”清水正夫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夜里听着格外清楚。

李贵说村口有两条野狗,隔几天喂一回,攒着不费事。

清水正夫看着他,说李桑你的鞋底里藏着面粉做什么。

李贵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下去,瘫在地上半天没出声。

清水正夫蹲下来,把布袋放在他面前。

“你每天从泔水桶里捞走半斤油渣,用鞋底带出据点,拿回去做什么?”

李贵把头埋在两膝之间,声音闷闷的,说少佐我家里还有个老娘,八十多了,牙口不好,我弄点油渣回去给她拌饭吃。

清水正夫点了点头,说我派人去你村里看过,你家里没有人,房子都塌了。

李贵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亮闪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清水正夫没有接着追问,只是让人把李贵关进了据点东边那间空着的工具房,上了锁,说明天再审。

第二天一早,清水正夫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个是从李贵鞋底搜出来的油纸包,里头包着白色的粉末。

一个是李贵那布袋里攒的猪油渣,大约有一斤多。

还有一个是军医刚从镇上买回来的硫磺粉。

他把三样东西摆成一排,看了很久。

山田站在旁边,说少佐那个李贵嘴很硬,从昨天晚上关进去到现在一句话不说,问他什么都是摇头。

清水正夫用指甲挑了一点白色粉末放在手心里,又打开硫磺粉的袋子挑了一点放在旁边。

两种粉末的颜色几乎一样,但硫磺粉的颗粒更细一些,手一搓有股淡淡的酸味。

李贵鞋底藏的那种粉末,搓开之后有油润感。

清水正夫忽然想到什么,把布袋里的猪油渣倒了一些在桌上,用手掰开一块。

油渣的断面中间夹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如果不仔细看,以为只是油渣本身的肥膘。

他把那块油渣放在鼻子底下闻,除了猪油的香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

“是白糖。”清水正夫放下油渣,在桌布上擦了擦手指。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脚步越来越快。

山田不知道少佐在急什么,但是看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阴沉了。

清水正夫站住脚,问山田上个月据点里丢了三次东西的事还记得吗。

山田说记得,一次是军需库的导火索少了半卷,一次是工兵班的一盒雷管不见了,还有一次是医疗室的两瓶酒精不翼而飞。

三件事都查过,没查出结果,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清水正夫说你马上带人去工具房,把李贵的衣服全部脱了检查,尤其是鞋和裤脚。

山田领命去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根从李贵裤脚拆下来的布条。

布条是双层的,中间缝着一根细长的铜丝。

清水正夫接过那根铜丝放在灯下看,铜丝的一端被磨得很尖,另一端弯成一个小钩,整根铜丝大约三寸长。

他把铜丝放在桌上那堆东西旁边,忽然笑了一声。

山田从没见过少佐笑,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山田君,”清水正夫的声音压得很低,“咱们据点里每天炸猪油用的五斤板油,其实有四斤半都进了泔水桶,对不对?”

山田说对,因为少佐您之前查过,油渣确实少了。

清水正夫把桌上的铜丝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李贵把白糖和猪油渣混在一起,揉成小团,用铜丝从墙缝里送出去。”

“外面的人拿到油渣团,把白糖洗掉,剩下的就是猪油。”

“猪油和硫磺粉按比例混在一起,加上从据点偷出去的导火索和雷管,能做出来什么东西?”

山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清水正夫让人把李贵从工具房里提出来,带到院子里。

太阳升起来了,秋天的日光晒在身上有些暖意。

李贵被两个士兵按着跪在地上,裤腿上拆开的口子露着里面的棉絮,脸上的表情却不像昨晚那样慌了。

清水正夫走到他面前,把那根铜丝递到他眼皮底下。

“李桑,你每天从泔水桶里捞走半斤油渣,其实是把油渣里的猪油洗出来。”

“白糖是为了增加重量掩人耳目,因为光拿油渣太轻,容易浮在泔水上面。”

“鞋底里的粉末是白糖和淀粉的混合物,你每次从伙房里偷一点白糖,藏在鞋垫底下带出去。”

“外面有人接应你,把油渣里洗出来的猪油和硫磺粉混在一起,做成炸药。”

李贵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说话。

清水正夫又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李贵平视。

“据点东边的炮楼被炸,西边的弹药库被烧,南面桥底的炸药包,都是你们干的。”

“你的同伙是谁?炸药是谁做的?”

李贵抬起头来,嘴角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少佐,我一个瘸子,连炮楼都爬不上去。”

清水正夫站直了身子,让人把李贵带回工具房继续关着。

山田凑过来问要不要用刑,清水正夫摇了摇头。

“用刑没用,”他望着柴房的方向,“这个人不怕死。”

下午清水正夫一个人去了李贵住的那间柴房。

柴房不大,靠墙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稻草和一条薄被,床头一个木头箱子。

他打开箱子,里面几件打着补丁的褂子,最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草纸。

草纸展开,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幅画,歪歪扭扭的线条,画的是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小孩站在一座小房子前面。

画底下有一行小字,字迹笨拙,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写的是“九月十五,回家”。

清水正夫把草纸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九月十五,是昨天。

他把草纸折好放回箱子里,走出柴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伙房那边飘出晚饭的味道,今天又炸了猪油,搪瓷盆里的油渣冒着热气,士兵们排着队去打饭。

清水正夫没去吃晚饭,一个人站在据点后面的矮墙边。

墙外是老百姓的菜地,菜地里的白菜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剩下几垄萝卜缨子还绿着。

他在墙根底下蹲下来,用手扒开一丛干枯的野草。

墙根的砖缝里塞着一小块油纸。

油纸打开,里面包着几粒白色的东西,是白糖。

清水正夫把油纸重新塞回砖缝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来。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晚,桌上的台灯一直亮着。

山田敲门进来,说少佐您还不休息,明天还要审那个李贵。

清水正夫没抬头,手里捏着那根从李贵裤脚拆下来的铜丝,翻来覆去地看着。

“山田君,”他忽然开口,“那个李贵来据点多久了?”

山田算了算,说去年十一月份来的,快一年了。

清水正夫又问,他这一年在据点里都干些什么。

山田说就是挑水劈柴烧火扫院子,平时老实得很,从来没跟哪个士兵红过脸。

清水正夫把铜丝搁在桌上,用手指头轻轻弹了一下。

“一个瘸子,在据点里忍了一年,每天从泔水桶里捞油渣,就为了做炸药。”

“但他做的炸药一次都没炸死过人。”

山田想了想,说是的,炮楼那次哨兵只是受了轻伤,弹药库的火刚烧起来就被扑灭了,桥底的炸药包根本没有引爆装置。

清水正夫点了点头,说你去把那幅画拿过来。

山田从柴房拿来那张草纸,清水正夫把纸摊开,指着画上面那个小孩。

“九月十五,回家。”他念了一遍那行字,声音很轻,“他本来打算昨天走的。”

第二天清早,李贵被人从工具房里放出来了。

两个士兵把他推回到柴房门口,门没有锁。

李贵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院子里的士兵照常出操,没有人看他。

他推门进了柴房,发现木头箱子被人打开过,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那张画着画的草纸搁在最上面。

他拿起草纸,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纸面上那行字。

外面传来脚步声,清水正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白米粥。

粥上面飘着几片萝卜干,还卧着半个咸鸭蛋。

“吃了早饭,收拾东西走吧。”清水正夫把粥碗放在门槛上,“据点不留你了。”

李贵坐在床沿上没动,眼睛盯着那碗粥。

清水正夫背着手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话。

“你那个鞋底缝得太厚了,以后走路容易摔。”

李贵的身子震了一下,过了好久才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端起那碗粥。

粥还是热的。

李贵走了之后,据点里的泔水桶再也没有每天多出半斤猪油渣。

清水正夫让人把伙房后面那口泔水桶换了个位置,放在了岗楼底下,有哨兵守着。

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周三和周六炸猪油,搪瓷盆里的油渣装满八分,士兵们吃得满嘴流油。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李贵走后的第四天,据点东边十里外的李家沟传来消息,说村里一个猎户昨晚在家里被炸伤了。

炸伤他的是个土制的炸药包,炸药包的外皮糊着一层油纸,油纸里面裹着猪油和硫磺粉混成的炸药。

清水正夫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山田在旁边说,少佐,那个猎户是去年冬天带人来据点抓壮丁的向导。

去年冬天据点扩建缺人手,是李家沟的猎户何老三带着士兵去各村抓了六个人回来。

那六个人里头,五个放了,剩下一个腿瘸的留在据点当了杂役。

那个腿瘸的,就是李贵。

清水正夫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问山田那个猎户伤得重不重。

山田说两条腿都炸伤了,人是活了,后半辈子估计站不起来了。

清水正夫说那炸药包是李贵做的?

山田说不确定,但那种猪油加硫磺的配方,跟据点里丢的那些东西对得上。

清水正夫没再说话,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干净,起身去办公室了。

他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上午,面前摊着据点周边的地图,手指头在李家沟的位置上点了好几下。

中午的时候他把山田叫来,下了一道命令。

据点外围的巡逻路线改一下,原来只在据点周围两里地范围内巡逻,现在扩大到五里。

西边的岗楼多加一盏探照灯,入夜之后不许关。

所有进出据点的物资,尤其是食用油和粮食,必须经过军需官过秤登记。

山田一一记下来,问少佐要不要派人去李家沟把李贵抓回来。

清水正夫看着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说不用了,抓不回来。

又过了三天,据点的军需库夜里响了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像是有人往墙根扔了一块石头。

哨兵跑过去看的时候,只看见墙根底下有一个巴掌大的窟窿,窟窿周围熏黑了巴掌大一片。

窟窿里塞着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包着一块猪油渣。

油渣是刚炸出来的,还带着余温。

清水正夫被人从睡梦里叫起来,披着衣服走到军需库墙根底下看。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个窟窿,窟窿打得很有讲究,正好在砖缝的位置,不深不浅,刚好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那块猪油渣放在手心里,油汪汪的,边缘切得很齐整。

他拿着油渣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

油渣的背面用指甲刻着几个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写的是“三天之后”。

清水正夫把油渣放在桌上,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了几圈。

三天之后是十月十七,据点每个月十七号都要去镇上运补给,押运的士兵有十五个人,押运车要经过李家沟外面的那条土路。

那天路上的动静最大,防守最薄弱。

清水正夫把山田叫来,低声吩咐了几句,山田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十月十七那天早上,据点里一切如常。

五点钟起床出操,六点钟吃早饭,七点钟运补给的卡车发动了引擎,十五个士兵挎着枪上了车。

山田亲自带队,坐在驾驶室里。

清水正夫站在据点的岗楼上,看着那辆卡车卷起一路黄尘,往镇上的方向开走了。

卡车要经过李家沟外面那条土路,那条路两边是庄稼地,庄稼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一眼能望出去二里地。

按道理说不容易埋伏。

但清水正夫还是让山田带了两挺轻机枪压阵,子弹上膛,随时准备开火。

卡车开出去一个多小时了,前方没有任何动静。

山田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左右看,土路两边除了收割后的玉米茬子就是枯黄的野草,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卡车平安地到了镇上,装了补给物资又原路返回,一路上风平浪静。

山田带着车队回到据点门口的时候,看见清水正夫依然站在岗楼上,脸色却不大好看。

因为据点里面出事了。

就在卡车开走后半个钟头,据点西边的弹药库被人点了一把火。

火是从弹药库后面那个通风口烧进去的,通风口的铁栅栏被人用铜丝撬开了三根,塞进去一个浸了煤油的布团。

布团点燃之后顺着通风口滚进弹药库里面,幸亏弹药库里的弹药都是分开存放的,着火的那个角落只堆了一些空箱子。

火势被巡逻的士兵及时扑灭了,烧掉了半扇木门和几个空弹药箱。

但这件事让清水正夫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因为就在着火的那个时间点,据点里大部分的士兵都在操场上训练,弹药库后面只有一个哨兵。

那个哨兵当时正蹲在墙角系鞋带。

事后哨兵回忆,说系鞋带之前听见有人从后面走过去,脚步声一轻一重,像是腿脚不利索的人。

清水正夫让人在弹药库周围搜了一圈,在后面的草垛子里找到一小撮还温热的草木灰。

草木灰旁边有一块没有完全燃尽的布条。

布条是蓝黑色的,棉布质地,跟据点里杂役穿的那种褂子颜色一模一样。

山田气得脸上青筋直冒,当场就要带人去李家沟抓人。

清水正夫拦住了他,让所有人回各自岗位,该站岗的站岗该做饭的做饭。

那天下午清水正夫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桌上铺着据点周边的地图,用红蓝铅笔在上面画了又涂涂了又画。

天黑的时候他把地图收起来,开门出来,站在院子里朝着李家沟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夜里没什么风,天上有半拉月亮,远远的山影黑黢黢地趴在地上。

山田抱着枪站在他身后,说少佐咱们得想办法把李贵那个瘸子揪出来,不然这据点没法消停了。

清水正夫没接话,半晌说了句不相干的。

“山田君,你说一个人能背着仇恨活多久?”

山田被问住了,挠了挠后脑勺,说不知道,大概能活到把仇报了为止吧。

清水正夫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了。

又过了两天,据点门口来了一个要饭的老头。

老头六七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手里拄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哨兵端着枪把他拦在铁丝网外面,老头嗬嗬地笑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听不太清楚。

他把粗瓷碗举起来晃了晃,碗里躺着几块黑乎乎的饼子。

山田过去看了一眼,说是个疯老头,打发走吧。

哨兵正要赶人,清水正夫从办公室那边走过来了。

他穿过院子走到铁丝网跟前,隔着网子上下打量那个老头。

老头的眼睛浑浊泛黄,嘴角往下耷拉着,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挂在胡子上,一股酸臭味隔着几步远都闻得到。

清水正夫看了他好一会儿,问了他一句话。

“老人家从哪里来?”

老头嗬嗬地笑了两声,用竹竿指了指山脚的方向。

清水正夫顺着竹竿的方向望过去,山脚下是李家沟,李家沟再往山里去,是游击队活动的老林子。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看老头手里那个粗瓷碗。

碗里那几块黑乎乎的饼子,表面有一层油润的光泽。

清水正夫蹲下来,隔着铁丝网跟老头平视,声音压得很低。

“李桑,你这条腿装得不太像。”

老头的嗬嗬声忽然停住了,浑浊的眼珠子定了两秒,然后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没什么牙齿的笑容。

他慢慢把竹竿收回来,粗瓷碗挂在竿头晃晃悠悠的。

“少佐,”老头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不疯了也不哑了,“您眼神真好。”

清水正夫站起来,让哨兵把铁丝网的门打开。

山田急得跳脚,说少佐不能放他进来,这个人是危险分子。

清水正夫摆了摆手,自己先转身往院子里走,走到伙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李贵一眼。

“进来说吧。”

李贵拄着那根竹竿,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据点的大门。

他走得还是那个样子,左脚拖在地上蹭着走,但熟悉他的人会发现,他左脚的步幅比右脚的步幅短了一大截,整个身体随着脚步起伏,像是左腿根本使不上劲。

清水正夫盯着他走路的姿势看了几眼,眼睛眯了一下。

伙房里热气腾腾的,今天又是周三,田中正在灶台前炸猪油。

平底锅里五斤板油滋滋地响着,油渣在翻滚的热油里慢慢变成金黄色,满屋子都是荤香。

清水正夫搬了两把凳子放在灶台旁边,让李贵坐下。

李贵把竹竿靠在墙边,粗瓷碗搁在地上,在凳子上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缩了缩,棉袄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清水正夫自己也坐下,从灶台上拿过两个搪瓷缸,倒了两杯热茶。

“李桑,弹药库的火是你放的吧。”

李贵捧着搪瓷缸暖手,茶水的热气扑在他脸上,那张化过妆的老脸在蒸汽里显得有些模糊。

他说少佐您猜对了,是我放的。

清水正夫喝了口茶,问他是怎么混进来的。

李贵笑了,说据点西边的铁丝网有一个缺口,是他去年还在当杂役的时候就偷偷剪开的,缺口外面用一丛野玫瑰挡着,平时看不出来。

今天早上天没亮他就从缺口钻进来,躲在弹药库后面的草垛子里,等到操场上出操的动静响了,他才动手放火。

清水正夫点了点头,又问那个通风口的铁栅栏是用什么撬开的。

李贵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根铜丝,就是清水正夫之前从他裤脚拆下来的那根。

“少佐还给我留着呢。”李贵把铜丝放在灶台上,“我走的时候从柴房门口捡回来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灶台上的猪油还在锅里翻滚着,田中不敢插嘴,埋头往灶膛里添柴火。

过了好一会儿,清水正夫把搪瓷缸放下,看着李贵。

“李桑,你既然跑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李贵没有马上回答,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茶,烫得嘶了一声。

他把缸子放回灶台上,低头盯着自己那双破了洞的布鞋。

“我老娘走的时候,”他说,“是去年九月十五。”

清水正夫握着搪瓷缸的手紧了紧。

“去年据点扩建,何老三带着你们来抓壮丁,”李贵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我被抓走那天,我老娘正发着高烧,烧了三天了。”

“我被关在据点里干活,一个月之后才被放回去,到家的时候房子塌了半边,我老娘躺在塌了的墙根底下,身子都凉透了。”

“村里人说,她烧了五天,第六天自己爬起来去井边打水,一头栽下去就没起来。”

他说完这些,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茶,这次没被烫着。

清水正夫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光一明一暗地映在他脸上。

“所以你回来,是为了何老三。”

李贵把搪瓷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缸壁取暖。

“何老三两条腿废了,我知道。”

“但他还有两个儿子。”

清水正夫猛地转头看他,李贵的脸在灶火的光里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睛盯着灶台上那锅翻滚的猪油。

“他那两个儿子,大的十七,小的十五,今年都跟着游击队进山了。”

“我回来的路上听人说,他俩前几天夜里摸到据点外围来踩过点。”

李贵说到这里停住了,伸手从灶台上那盆刚炸好的油渣里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

“少佐,”他咽下油渣,嘴角沾着花椒面和油星子,“我不是来杀人的。”

清水正夫看着他。

“我是来告诉您一声,那两个孩子后半夜要来偷枪。”

“他们年轻,没经验,踩点的时候脚印留在南边河沟的烂泥里了。”

“您派两个人在河沟边上守着,一抓一个准。”

伙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锅里油渣翻动的声音。

田中站在灶台后面,手里的漏勺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捞。

清水正夫盯着李贵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珠子浑浊发黄,眼角堆着皱纹,但里面的光沉甸甸的,像是一块泡在水里很久的石头捞出来之后那种湿漉漉的暗色。

他问李贵为什么要来报信。

李贵把手里的油渣碎屑拍掉,从凳子上站起来,弯腰去拿靠在墙边的竹竿。

“何老三害了我老娘,我废了他两条腿,账清了。”

“他那两个儿子要是死在据点里,何家就绝了户,我老娘在底下不会安生。”

他把竹竿拄在手里,粗瓷碗挂在竿头晃晃悠悠的。

“少佐,信我这一回,后半夜你们守着河沟。”

“守住了,咱们两清。”

他说完就往外走,步子还是一瘸一拐的,左脚拖在地上沙沙地响。

清水正夫坐在凳子上没动,看着他走到伙房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侧过头来又补了一句。

“对了,那俩孩子身上带着三个炸药包,是他们自己搓的,里头掺了碎铁片,炸开比上次炸何老三那个还厉害。”

“您让士兵们把钢盔戴好了。”

李贵走之后,清水正夫在伙房里坐了半个钟头。

灶台上的猪油已经炸好了,田中把油渣捞出来装在搪瓷盆里撒上盐巴,热气腾腾地搁在一边。

山田急匆匆跑进来,说少佐那个疯子又走了,要不要派人跟着。

清水正夫摆了摆手,让他把南边河沟的地形图拿来。

地图摊在灶台上,油渍沾了一角。

河沟在据点南面大约二里地,是条干沟,沟底常年没水,长满了蒿草,两岸是土坡,坡上种着杨树。

李贵说的没错,那片河沟是据点外围巡逻最薄弱的环节,因为沟里没有水,哨兵从岗楼上往下看的时候,蒿草遮住沟底,什么都看不见。

清水正夫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今晚值夜的人加倍,在南岸和北岸各设两个暗哨,不许开手电,不许抽烟,看到人影先别开枪,等他们摸到沟底再合围。”

山田立正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清水正夫把地图折起来,走出伙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西边的云彩烧成一片暗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铁锈水。

后半夜一点多钟,据点里的灯大多熄了,只有岗楼上的探照灯来回扫着。

南边河沟那边一片漆黑,杨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着。

清水正夫没有睡觉,披着大衣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山田来报过两次消息,说暗哨已经就位了,河沟里外一点动静都没有。

快到两点的时候,南边岗楼上的哨兵打了一个信号弹,绿色的,短短一条尾巴划破夜空。

清水正夫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院子里往南边望。

远远的河沟方向传来几声枪响,紧接着是一声闷闷的爆炸,火光在杨树梢头闪了一下就灭了。

枪声零落地响了几声之后安静下来,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山田带着两个士兵押着两个人走进了据点的大门。

两个人都是半大的小子,瘦得像竹竿,身上穿着灰扑扑的褂子,胳膊被反绑着,脚上的布鞋跑丢了一只。

一个嘴角破了皮在流血,一个左边的袖子被撕开了半截。

两个人都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死死咬着嘴唇不说话。

山田累得直喘粗气,凑到清水正夫跟前汇报情况。

河沟里一共三个人,抓到两个,跑了一个。

跑的那个年纪最小,在沟里滚了一身泥,趁乱钻进杨树林子里去了,天黑看不清楚,没追着。

抓到这两个,一个自称姓何,一个自称姓刘,身上搜出来两个炸药包,还有一把匕首。

清水正夫让人把俘虏押到工具房去关着,跟山田又低声问了几个细节,然后让他们都散了。

第二天早上,清水正夫去工具房看了那两个年轻人。

两个人靠着墙根坐在地上,一夜没合眼,眼睛红红的,看见清水正夫走进来,那个姓何的朝地上啐了一口。

清水正夫没生气,让人端来两碗米粥和两个馒头。

他把粥和馒头放在两个人脚边的地上,蹲下来跟他们平视。

“你们村子里有叫李贵的人吗?”

姓何的年轻人愣了一下,说不认识。

清水正夫又问,那你们做炸药用的猪油和硫磺粉是从哪里弄来的。

姓刘的那个眼神闪了一下,没有说话。

清水正夫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是一块油纸包着的猪油渣。

“有人提前告诉我你们要来,说你们身上带着掺了碎铁片的炸药包,让我把钢盔戴好。”

他把油纸包打开,里面的油渣还是新鲜的,边缘切得齐整。

“你们认识这个吗?”

两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清水正夫把油渣留在他们面前的地上,起身走出了工具房。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山田凑过来说少佐,那俩小子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交代。

清水正夫说不用审了,关两天放他们走。

山田以为自己听错了,说少佐那可是游击队的人,怎么能放了。

清水正夫头也没回,说放了吧,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那两个年轻人在工具房里关了三天,每天有人送两顿饭,虽说是粗茶淡饭,但量足足的。

第三天傍晚,清水正夫亲自去开了锁,把两个人领到据点门口。

铁丝网的门敞开着,外面是那条通往李家沟的土路,夕阳把路面的浮土照得金灿灿的。

“走吧。”清水正夫朝土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回去跟你们那个跑掉的兄弟说,下次要来偷枪,别踩河沟里的烂泥,脚印太明显了。”

两个年轻人站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姓何的那个攥着拳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姓刘的拉了一把。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铁丝网门,沿着土路往李家沟的方向走去,步子越来越快,后来干脆跑起来了。

山田站在清水正夫身后,急得直跺脚。

“少佐,您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万一他们回去带了更多人来找麻烦呢?”

清水正夫看着土路上越变越小的两个背影,慢慢眯起眼睛。

“他们不会来了。”

“为什么?”

清水正夫没有回答,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据点墙根底下那丛野玫瑰。

花早就谢了,枝叶枯黄地耷拉在铁丝网上。

他盯着那丛野玫瑰看了好一阵子,好像是在看那些干枯的刺,又好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山田追上来又问了一遍,他才开口。

“那个报信的人,把他们要来的时间地点都说了。”

“如果我是游击队的人,我会怀疑是谁走漏了风声。”

“那两个孩子回去之后,自然会有人查。”

他说完这句话就回办公室了,留下山田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挠着头想了半天才琢磨过来。

清水正夫坐在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画着画的草纸摊开。

纸上那个男人牵着小孩站在小房子前面,歪歪扭扭的线条在台灯的光底下显得格外笨拙。

他看了一会儿,把草纸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拉灭了灯。

据点里安静了好几天。

没有爆炸声,没有火警,泔水桶里也没有再多出半斤猪油渣来。

周三和周六照常炸猪油,搪瓷盆里的油渣每次都是八分满,士兵们吃得安安稳稳的。

清水正夫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说不清楚,就像你明明知道邻居家的狗已经三天没叫了,但你想不起来它以前是什么时候叫的。

山田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在他看来日子太平就是好事,天天提心吊胆谁受得了。

直到十月底那天,据点外围巡逻队的人在河沟边的杨树林子里捡到一样东西。

是一根竹竿,竹竿上还挂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竹竿插在河沟北岸的土坡上,半截埋在烂泥里,碗里的饼子已经发霉长毛了,但碗底下压着一张油纸。

油纸叠得四四方方,巡逻兵不敢打开,原封不动送到了清水正夫的办公室。

清水正夫打开油纸,里面没有字,只画着一幅画。

还是那种歪歪扭扭的炭笔线条,画的是一座小房子,房顶上有一缕炊烟,房前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牵着手。

画的下方压着一样东西,用油纸包了三层。

打开来,是一块猪油渣。

油渣炸得很透,干干脆脆的,边缘用指甲刻着两个小字。

清水正夫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山田站在旁边伸脖子想瞅,清水正夫把油纸重新包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那块油渣他一直没有吃,跟那张草纸一起锁在抽屉最里头。

后来据点的日子就那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周三周六的猪油照炸,巡逻路线照旧,弹药库的通风口换了新的铁栅栏。

冬天来了,据点外面的野玫瑰彻底枯了,风一吹就断成几截,露出后面那个被剪开又用铁丝缠上的缺口。

清水正夫让人把缺口彻底焊死了。

再后来开春的时候,山田有一次清理办公室,问少佐抽屉里那些旧东西要不要扔掉。

清水正夫说了句留着吧,山田就没再动。

直到那年秋天,据点接到命令要撤防,所有人收拾东西准备往镇上转移的时候,清水正夫亲手把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

一张草纸,一块已经干成黑炭一样的猪油渣,还有一幅歪歪扭扭的画。

他把三样东西装进一个铁皮盒子里,盒子放在随身的行囊最底下。

山田看见他装盒子的时候神情很平静,像是收拾一件普通的旧物件,就问少佐那是什么。

清水正夫合上行囊的盖子,拉好拉链,说没什么,一点旧账。

他背着行囊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院子里的槐树正在落叶子,一片一片打着旋往下掉,铺了一地黄澄澄的碎金子。

据点的大门敞开着,门外那条土路一直通到山脚下。

山田跟在他后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据点。

那个空荡荡的院子里,槐树底下放着一口倒扣的泔水桶,桶边上落满了槐花和枯叶,还有半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油渣碎屑,早就被雨水泡得发白了。

很多年以后,镇上的人偶尔还会提起那个据点的事。

说当年据点里有个瘸腿的中国杂役,每天从泔水桶里捞油渣,把猪油洗出来做成炸药,炸了好几次日本人的炮楼。

又说那个杂役后来跑了,跑之前还救过两个孩子。

说法很多,每个人讲的都不一样。

但有一个细节所有人口径一致——那个杂役走的时候,在河沟边的杨树林子里插了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碗底下压着一幅画,画着一个小房子,房前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后来那幅画被人捡走了,不知道落到了谁手里。

镇上有个老猎户说起这事的时候总爱多念叨两句,说那幅画底下其实还写着一行字,字太浅了看不清,有人说是“回家”,有人说是“活着”。

老猎户自己倾向于后面那个说法,因为他觉得回家这个词太满了,活着刚刚好。

他老伴嫌他话多,说他一个打猎的懂什么字画。

老猎户就笑,不再说了。

他右腿的裤管是空的,从膝盖以下截掉了,平时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时候,那条空裤管被风吹起来一晃一晃的。

有人问他腿是怎么没的,他说年轻时造的孽,不提了。

但他每年九月十五那天,都会让老伴给他煮一碗猪油渣拌饭,多放葱花香菜,坐在门口的槐树底下吃。

吃的速度很慢,一碗饭能吃半个钟头。

吃完了他把碗往桌上一搁,对着山脚的方向发一会儿呆,然后拍拍身上的饭粒,拄着拐杖回屋午睡去。

他老伴问他每年这天吃什么讲究,他不说,翻个身就睡着了。

梦里有一座小房子,房顶上冒着炊烟,房前站着两个人,牵着手朝他笑。

那两个人的脸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是谁。

他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窗外是九月十五的月亮,白白地挂在杨树梢头。

据点早就拆了,铁丝网和岗楼都没了,那块地方长满了野玫瑰,到了夏天开一蓬一蓬的红花,刺又尖又密,没人敢走近。

只有那口倒扣的泔水桶还在槐树底下,桶底锈穿了一个洞,从洞里长出一株蒲公英。

风来的时候,蒲公英的种子飘飘扬扬地飞起来,越过那道早就塌了的矮墙,往山脚的方向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