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了境书生
奶奶是绍兴籍的新塍人。
她还在世的时候，说起老家，总是三个字：九里汇。
她说自己是新塍九里汇陈家的人，家里有个哥哥，四个妹妹，她排老二。四个妹妹，老大嫁在塘汇，她嫁到王店，老三去了湖州双林，老四留在了新塍镇上。一个哥哥，四个妹妹，五个兄弟姐妹，像五片叶子，从九里汇这棵树上飘出去，落在不同的地方。
奶奶的素描画，作者提供
九里汇在哪儿？
老嘉兴人都知道——新塍塘北岸，距嘉兴城九华里，两河交汇，三面环水。古有“南十三，北十四”的说法，意思是到嘉兴十三里，到新塍十四里。清代就已经成了农村集镇，有驻兵屯防。
民国时期，镇上开了永昌茧厂和共和茧厂，茶馆有七家，每天六班轮船在此停靠。坐船的人一听到“九里汇”这个站名，就知道快到嘉兴了。要是自己摇船，到了九里汇都要靠边停停，上岸歇歇，喝壶茶、吃点点心再走。
▲九里汇原轮船码头遗迹
奶奶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她说小时候赶过九里汇的早市，河埠头停满了船，茶馆里人声鼎沸——男人喝茶聊天，女人卖茧买丝。她家在九里汇，姓陈。陈家在九里汇应该是有名的，不然她不会那么笃定地说“我是九里汇陈家的人”。
九里汇的标志是一座桥，叫里仁桥，单孔石拱，横跨新塍塘。
来自网络
“里仁”二字出自《论语》——“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意思是跟有仁德的人住在一起，才能养成仁的情操。
奶奶大概不知道这座桥的名字出自《论语》，但她活出了“里仁”这两个字。她嫁到王店之后，把九里汇的陈家血脉带到了周家，把绍兴人的韧劲带到了周家。
后来九里汇拆了。
秀湖公园建起来之后，九里汇小镇被拆除，成了秀湖公园的西南一角。里仁桥被保留了下来，成了公园里的一景。
老房子没了，老街没了，茶馆没了，茧厂没了，轮船码头也没了。站在里仁桥上往东看，新塍塘水波清澈，岸边垂柳轻拂，不远处秀湖碧水蓝天。
来自网络
2016年，奶奶92岁的时候走了。她走的时候，她心里一直装着那个地方——那个距嘉兴城九华里、三面环水的小镇，那个有茶馆、有茧厂、有轮船码头的地方，那个她长大的地方。
她走了，九里汇也没了。但里仁桥还在，我记忆里她说起九里汇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还在。
里仁为美。奶奶，九里汇我替您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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