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五年(1571),南城郡主向朝廷请求辞掉岁禄,跟随丈夫归宗回乡,侍奉两位婆母,明穆宗答应并褒奖了这位大明第一位自愿入赘婆家的宗室女。
南城郡主,出自淮藩,是淮庄王朱祐楑与妾室胡氏所生的庶长女,生于正德十五年(1520)十一月十五,卒于万历十八年(1590)七月初九,享年71岁。
郡主出生时,其父朱祐楑还只是淮藩清江王府奉祀的镇国将军,到嘉靖三年(1524),郡主的亲大伯淮定王朱祐棨薨无子,四年(1525)正月二十三,在淮安王妃王氏的奏请下,奉祀清江王的朱祐楑,被朝廷批准承袭淮王。
当年十月初八受到册封,朱祐楑成为第四任淮王。郡主也从镇国将军之女摇身一变成为亲王长女。
郡主从小就端庄稳重,天性诚挚孝顺,两位嫡母吴氏、周氏都很喜欢她。
到郡主选婚的年纪,淮王就为闺女选夫。有贤能之名的崇德人吕相(字廷贤,号种云),恰巧担任鄱阳县主簿,他的庶子吕熯(hàn/rǎn),与郡主年龄相当,也进入候选名册。
淮王久闻吕相的贤名,当看到吕熯的名字在列后,高兴的说:这是鄱阳主簿的儿子啊!那选对人了。
遂定下吕熯为长女的仪宾。
吕相推辞不得,只好受命,按例调任瓯宁县主簿,没过多久,又升任沔阳判官,之后致仕归乡。
郡主公爹为何在儿子儿媳订婚后就调任呢?
是因为明朝有王亲回避制度:
凡有与王府结亲官员。不分军民职官。但在一城居住者。俱各改调。或令致仕闲住。
其实是大明朝廷为了避免王府和地方官勾结生事而定的制度。
到了嘉靖十八年(1539),吕相和妻子赵孺人送小儿子吕熯“嫁”去淮藩。
此时的淮王已经是郡主的兄弟宪王朱厚焘在位。
19岁的郡主下嫁18岁的吕熯,夫妻按制受封为南城郡主、仪宾中奉大夫。
据野史传说,吕熯和郡主是因为风筝结缘,吕熯的风筝断了线飘进淮王府,被郡主捡到,淮王召见吕熯就相中他当女婿。
郡主结婚后,吕相夫妻还留在郡主府生活一段时间,郡主侍奉舅姑孝顺,对待丈夫和顺,主持家事恩礼不失尺寸。
吕相夫妻对有分寸感的儿媳妇很满意,私下称赞郡主:没想到郡主比民间女子还要贤惠得体!
没多久,吕相夫妻辞别儿子儿媳返回故里,郡主很感慨的说:我有舅姑在堂,却不能在跟前侍奉,算什么儿媳呢?
因为觉得亏欠公婆,吕熯每次归省,郡主都亲自为他整理行装,勉励他归家时多尽孝心,从来没有夫妻离别时的儿女情长。
崇德和淮藩相距千里,吕熯每次归乡少则数月,多则超过一年,郡主从来没有露出不乐意的神色,遇到丈夫不在家的日子只是谨慎门户,督促女红而已。
郡主在婚后曾生育一个儿子,但不幸夭折。又生育一个女孩,也夭折。
贤惠的郡主为了老吕家的后嗣考虑,就悄悄为丈夫置妾,还不止一个,让她们侍奉仪宾吕熯。
吕熯推辞说:我们还正在盛年,何必就急着纳妾呢?
郡主说:绵延子嗣的机会不能错过,夫君就不要推辞了。
吕熯只好接纳这些妾室,果然很快生育几个儿女,但奇怪的是,几个女孩长大了,男孩却没有一个养活的。
郡主认为她原来选的妾室都不够宜男,就建议吕熯在家乡选择良家女安置在老家,让她在家侍奉公婆,分担打理家事,等仪宾归乡省亲时,不仅家中事务不会被荒废,还能绵延子嗣,简直是一举两得啊!
吕熯觉得他已经有不少妾室了,还要在千里之外的家乡再安置偏房,很容易让夫妻之间产生嫌隙,谁敢相信郡主真会如此宽宏大量呢?就推辞不同意。
郡主猜透丈夫的顾虑,遂解下两枚指环交给吕熯,诚心诚意的劝说:夫君有什么可顾虑呢?夫君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夫君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夫君的家就是我的家,夫君回去见到公婆,把我的心意告诉他们,我的心意就像这两枚指环,永远不会改变。
吕熯再次归家省亲时告诉父母,吕相夫妻为儿媳的贤德感慨的泪流满面:世上竟然有如此大度明理之人啊!
于是,他们就在家乡为小儿子选择偏房,寻得旧族沈氏女,时年十四,为吕熯纳娶回家做偏房。
吕家为仪宾儿子纳偏房的举动,很快传遍整个浙江,南城郡主的贤惠一下子就出名了,有夸赞她贤德的,有怀疑她真实心意的,议论纷纭。
吕熯回到郡主府,向妻子详细讲述偏房沈氏的贤良能干,围绕在郡主身边侍奉的丫环们,都在悄悄观察郡主的脸色,担心她会不高兴。
郡主神态却依旧坦然,很开心的对丈夫说:偏房选到合适的人,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环侍的丫环们,对郡主的贤惠无不啧啧赞叹佩服。
过了几年后,省亲的吕熯带着偏房沈氏回到郡主府,郡主这才见到沈氏,对她非常优待宠爱,让她和自己一起吃饭,位在诸妾之上。
沈氏怀孕后,郡主对她更是谨慎照料,日夜不辍。
嘉靖三十九年(1560),沈氏生子吕元学,即大儒吕留良的本生父,所以南城郡主其实是吕留良的本生嫡祖母(可以说没有南城郡主就不会有吕留良了)。
41岁的南城郡主很高兴,亲自为沈氏调药熬汤,看视元学比当初对自己亲生孩子还要尽心,等吕元学逐渐长大,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偏房所生。
嘉靖四十五年(1566),元学7岁,吕熯的父亲吕相已经80岁,虽然有两个儿子在身边,膝下却没有一个孙子,急切的想见到元学。元学这才跟着父亲吕熯和生母沈氏,一起东归回浙江老家省亲。
元学后来经常对人说他第一次归乡和嫡母分别时的情景,娘俩是难分难舍,郡主牵着他的衣服悲切留恋的样子,让他终生难忘,仿佛就在眼前。
省亲后,吕熯父子很快又返回淮藩郡主府,隆庆元年(1567)九月二十七,见过了大金孙的老父吕相去世,享年81岁。
吕熯因为没能赶上父亲的丧事而悲痛万分,后来,他每当想起自己因为成为皇家赘婿,变得有家不能归、有父母也不能在眼前奉养,就无比的痛苦。
看着丈夫的痛苦,郡主很愧疚,哭着说:我不能做孝顺儿媳妇,还连累夫君不能尽到做儿子的孝心,父母的大恩该怎么报答啊!幸好婆婆还在,我想,再没有比上疏陈情归乡奉养更好的办法了,当今天子以孝治天下,说不定能破例恩准我们归乡,以此来美化风俗,岂不是幸事?
明朝制度,郡主和仪宾一共有岁禄八百石,吕熯的四百石早在嘉靖末年,就赞助大兴工役而财政匮乏的嘉靖朝廷了,现在有心归宗,郡主就向淮王申请,辞去她的四百石岁禄,乞求朝廷恩准他们夫妻归宗。
此时的淮王是郡主侄子恭王朱载坮,接到大姑的申请很为难,毕竟大明开国到现在都是仪宾嫁过来当赘婿,哪里有皇家女主动辞去俸禄入赘到婆婆家过的?
郡主很坚持自己的意见,还对侄子说:我估计这事未必能成,你尽管向朝廷奏报吧,全当满足我作为儿媳的心愿了。
淮王就召长史商量这件事要不要上报,长史认为,在朝廷缺钱的时候主动辞去岁禄,足见郡主夫妇为国分忧的忠心,且请求归乡是为了侍奉婆婆,孝心可嘉,情辞可哀,可以代为上奏。
于是,淮王就把大姑南城郡主辞禄的事情奏报朝廷,朝廷下礼部商议。
当时的礼部正愁着宗室日多、姻亲日繁,朝廷的俸禄供给已经难以维持,正想稍微变通一下制度,看到南城郡主的辞禄申请,无疑是想瞌睡天上掉枕头,立即覆奏穆宗:
郡主、仪宾的名位尊贵,能享受八百岁禄,有谁愿意主动向朝廷献出诚意辞去俸禄呢?南城郡主以亲王之女的尊贵身份,愿意回乡侍奉婆婆;仪宾吕某主动放弃戚畹尊荣,归乡奉养母亲,不仅孝敬的品德值得嘉奖,他们恬淡不争的操守更值得推崇啊,所以,应该允许他们的请求,并褒奖他们,以此来教化天下。
穆宗遂下诏批准郡主的请求,这件事就发生在隆庆五年(1571),郡主51岁,吕熯50岁,夫妻俩离开郡主府回到崇德生活。
大明朝的郡主跟着赘婿丈夫回婆家生活、嫁到皇家的仪宾居然辞禄归宗,这可是开国两百多年的第一例。
当时吕熯的嫡母赵氏、生母凌氏两位孺人都还健在,50岁的吕熯皓首彩衣孝养两位母亲,郡主亲自向两位婆婆敬酒,看到的人无不称赞这是荣耀门庭的美事。
仪宾归乡和母亲团圆了,但郡主却要和生母胡夫人远离,思念母亲的郡主流着泪对丈夫说:从今往后,夫君能和母亲团聚了,我却再也不能见到母亲。
胡夫人自从丈夫死后被闺女奉养三十多年,当郡主跟着丈夫归宗,却不能带着母亲走,悲伤得不能自己,为了母亲晚年考虑,她特意留下一个妾室,配备奴婢、田产、住宅,侍奉母亲,甚至为母亲提前修好墓地,但终究不能再见母亲并为之送终,所以她才伤心难过。
吕熯有两个嫡兄,长兄吕焕,曾官太仆寺丞;次兄吕烱,官泰兴县令,两位嫂子郭氏、沈氏。吕熯对兄长恭敬,郡主和嫂子相处也谦和礼让,完全按照家人礼数相待,从不以贵骄人。
嫡婆婆赵氏、亲婆婆凌氏去世,郡主都严格按照礼仪,服丧守孝,还亲自督办丧葬杂务,不让两位嫂子独自操劳。家中事务都交给偏房沈氏打理,她只总管大局,从来不猜忌逼迫沈氏。
郡主的德行很好,生性勤俭而仁慈,从来不仗势凌人。平常穿的衣服都是洗过很多次的旧衣服,发簪耳饰也不用太珍奇的,有空就亲自纺织麻线,对待仆役体恤优待,每次吃完饭都会把剩下的食物分给侍从。
对待同族妇女和拜访的里人,郡主都热情周到的接待,人人都觉得郡主亲善宽厚。
自从郡主归吕氏,族人称颂她孝顺,乡里称颂她贤良,家中上下称颂她和蔼可亲,真的是上下内外人人赞扬的贤德女子。
郡主去世后,吕元学亲自叙述嫡母生平,请姻亲冯梦祯为嫡母志铭。
冯氏评价郡主:真是贤良啊!南城郡主的贤德,其他方面或许很容易做到,但不嫉妒偏房为丈夫绵延后嗣,就像元学叙述那样宽宏博爱,即便是胸怀大志的烈丈夫也很难做到,何况是出自宗室的贵女呢?我从郡主的贤良淑德就能看出,正是我祖宗列圣修身齐家的教化,根源深厚且恩泽宽广,才养出这样温婉贤淑的郡主啊!郡主能感动陛下、获准归乡奉养婆婆、助力朝廷以孝治天下的教化,这岂只是吕家的光彩?还是我大明圣朝的荣耀啊!
唉,看古代女性墓志,一个个贤良淑德的,都跟佛龛里的木头一样,跟假人似的。
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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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南城郡主墓志》及吕氏一干人等墓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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