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蛇洞
云南哀牢山深处,有个叫石门坎的地方。
村子不大,三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这些年年轻人大多出去了,剩下些老人守着祖屋和田地。
六月中旬,雨季刚过,山里闷热潮湿。村东头的李老三蹲在自家门口抽烟,突然听见后山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
“快来看!快来看!蛇!好多蛇!”
李老三弹掉烟头,站起身往后山跑。跑到半路,碰见几个年轻人正往回跑,一个个脸色煞白。
“怎么了?”李老三拦住一个。
“蛇……好多蛇……”那小伙子指着后山的方向,手都在抖,“全聚在老鹰崖那边,密密麻麻的,我长这么大没见过那么多蛇!”
李老三皱了皱眉,拔腿就往老鹰崖跑。
老鹰崖是村子后面的一处断崖,崖壁上有个天然石洞,洞口不大,也就一米来宽。村里人都知道那是个蛇洞,平时没人敢靠近。
但今天,那洞口周围全是蛇。
李老三远远就看见了那个场面,饶是他活了六十多岁,也被震住了。
只见洞口周围的岩石上、草丛里、树枝上,密密麻麻全是蛇。短的几十公分,长的有一米多,有的盘成一团,有的昂着头吐着信子,有的正在往洞口方向爬。
短尾蝮、烙铁头、竹叶青……李老三认得出的就有好几种,全是剧毒的。
那些蛇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一样,全都朝着洞口的方向聚集。越靠近洞口,蛇就越密集,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看得人头皮发麻。
而洞口正中央,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脚上一双解放鞋,仰面朝天躺在洞口,一动不动。
李老三定睛一看,认出那个人,倒吸一口凉气:“老罗头!”
二、老罗头
老罗头叫罗长根,今年六十八岁,是石门坎年纪最大的山民。
这老头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一个人住在山脚下那间土坯房里。他养了几只鸡,种了两亩地,日子过得清贫但也自在。
村里人提起老罗头,都说他是个怪人。
他不爱说话,不爱串门,逢年过节也不怎么走动。但他对山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哪座山上长了什么药材,哪条沟里有野猪出没,哪片林子里的菌子最多,他都一清二楚。
尤其是蛇。
老罗头跟蛇的关系,村里人都知道一些。据说他年轻的时候是靠捕蛇为生的,在山里闯荡了几十年,什么蛇都见过,什么蛇都敢抓。
但具体是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楚。老罗头从不跟人提起自己的过去,别人问起,他也只是摇摇头,什么都不说。
此刻,老罗头就躺在那个蛇洞口,周围全是毒蛇。
李老三看得心惊肉跳,想上前又不敢。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罗头!你干啥呢!快起来!”
老罗头没有回应,依然躺在那里。
李老三急了,想冲过去救人,却被旁边一个年轻人拉住了:“李叔你别去!你看那些蛇,太多了!”
李老三这才注意到,那些蛇虽然多,但没有一条攻击老罗头。它们围在他身边,有的甚至从他身上爬过,但没有一条张嘴咬他。
老罗头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着什么。
声音很小,李老三听不清楚。他竖起耳朵仔细听,隐约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回去吧……莫闹……回洞里去……”
那些蛇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原本昂着头的蛇放下了身子,原本躁动不安的蛇停了下来,一条接一条地往洞口里钻。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上百条蛇全部退回了洞里。
老罗头这才慢慢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站起来,朝洞口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回走。
李老三和那几个年轻人全都看呆了。
三、追问
“老罗头!老罗头!”李老三追上去,“你没事吧?”
老罗头摆了摆手:“没事。”
“那些蛇……怎么不咬你啊?”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问道。
老罗头停下脚步,看了那年轻人一眼,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年轻人不甘心,跟在后面追问:“罗爷爷,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听人说你会驱蛇的法术,是真的吗?”
老罗头还是没有说话。
李老三也好奇得要命,他跟老罗头做了几十年邻居,从来不知道这老头还有这种本事。他快步跟上,拉了拉老罗头的袖子:“老哥,你就说说呗,我们都想知道。”
老罗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到我屋里坐坐吧。”
几个人跟着老罗头来到他那间土坯房。房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堂屋里摆着一张木桌,几条板凳,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草药。
老罗头给每人倒了一碗茶,然后坐到桌边,点了一支自己卷的旱烟。
“你们想知道什么?”他吐出一口烟雾。
“那些蛇为什么不咬你?”年轻人迫不及待地问。
老罗头抽了一口烟,缓缓说道:“因为它们认识我。”
“认识你?”
“我跟它们打了四十年的交道。”
四、蛇阎王
老罗头今年六十八岁,他二十八岁那年,正是改革开放刚开始的时候。
那时候山里穷,村里人除了种地,几乎没有别的收入。老罗头家里兄弟姐妹多,他是老大,下面还有五个弟弟妹妹要养活。
为了挣钱,他开始上山捕蛇。
云南的山里蛇多,尤其是短尾蝮和烙铁头,毒性强,药用价值高。一张蛇皮能卖好几块钱,一条活蛇能卖十几块,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老罗头天生胆子大,不怕蛇。他跟着一个老猎人学了几个月的捕蛇技巧,就开始独自上山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也被咬过几次。好在都是小蛇,毒性不强,加上他处理及时,都挺了过来。慢慢地,他掌握了各种蛇的习性,知道了什么时候该抓,什么时候不该抓,哪些蛇能惹,哪些蛇不能惹。
几年下来,老罗头成了这一带最有名的捕蛇人。别人不敢去的蛇洞他去,别人不敢抓的蛇他抓。最多的时候,他一天能抓到三十多条蛇,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块钱。
村里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蛇阎王”。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老罗头弹了弹烟灰,“觉得蛇就是个玩意,抓了就卖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有一套自己的规矩:不抓幼蛇,不毁蛇蛋,不捣毁蛇窝。
“这是老猎人教我的。他说蛇也是有灵性的东西,你要是把它们的窝端了,把小的也抓了,那这片山以后就没有蛇了。没有蛇,山就不完整了。”
老罗头一直遵守着这个规矩。他抓的都是成年蛇,而且每到一个蛇洞,最多抓三四条,从不赶尽杀绝。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个规矩,救了他一命。
五、母蛇
那是一九八八年的夏天。
那年雨水特别多,山里的蛇也比往年活跃。老罗头听说老鹰崖那边的蛇洞里有一条很大的烙铁头,有人见过,说那条蛇至少有碗口粗,一米五长,在山里活了几十年。
一条这么大的烙铁头,能卖个好价钱。
老罗头动了心思。他带上工具,一个人上了老鹰崖。
那个蛇洞他很熟悉,以前来过好几次,每次都能抓到两三条蛇。但这一次,他刚一靠近洞口,就觉得不对劲。
洞口周围的草被压出了一条痕迹,像是有什么大家伙刚刚从这里经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味,那是蛇的气味。
老罗头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他看到了蛇的足迹——不,不是足迹,是蛇身碾压过的痕迹。那道痕迹很宽,说明这条蛇的体型确实不小。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往里看了一眼。
洞里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手电筒,往洞里照了照。
光柱扫过洞壁,照到了一个东西。
一条巨大的烙铁头盘踞在洞里,昂着头,正盯着他看。
那条蛇比老罗头想象的要大得多。它通体黑褐色,身上有暗红色的斑纹,三角形的脑袋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两只眼睛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老罗头当了这么多年捕蛇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烙铁头。他心里有些发怵,但转念一想,这么大的蛇,能卖不少钱。
他拿出捕蛇叉,慢慢伸进洞里。
那条蛇似乎感觉到了威胁,发出“嘶嘶”的声音,身体弓了起来,做出攻击的姿态。
老罗头不急不慢,他经验丰富,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慌。他稳住手上的捕蛇叉,瞄准蛇的七寸位置,猛地一叉——
叉子准确地卡住了蛇的脖子。
那条蛇剧烈地挣扎起来,尾巴在地上拍打得啪啪作响。老罗头死死按住叉子,另一只手伸过去,捏住了蛇的头部。
就在这时候,他注意到了那条蛇的腹部。
鼓鼓囊囊的。
是母蛇,肚子里有卵。
老罗头犹豫了一下。按照他自己的规矩,带崽的母蛇是不抓的。但这条蛇太大了,太值钱了,他舍不得放手。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那条蛇突然停止了挣扎。
它扭过头,看着老罗头。
老罗头至今记得那个眼神。
那条蛇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种哀求的神色。它的头慢慢低了下去,像是在向老罗头求饶。
老罗头愣住了。
他捕了十几年蛇,从来没有见过蛇会有这种表情。那一刻,他握着蛇头的手,竟然有些发抖。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老罗头吸了一口烟,“就是觉得下不去手。”
他松开了手。
那条蛇落在地上,没有立刻逃走。它回头看了老罗头一眼,然后慢慢地爬进了洞的深处。
老罗头收拾工具,下了山。
但他没想到,厄运已经在路上了。
六、中毒
那天晚上,老罗头回到家,吃了晚饭,洗了脚,准备睡觉。
躺下没多久,他突然觉得左手手臂一阵刺痛。
他抬起手臂一看,手臂上有一个很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黑,肿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老罗头心里一惊。他常年跟蛇打交道,太清楚这是什么了——蛇毒。
可是他今天没有被蛇咬过啊。
他仔细回想白天的经历,唯一的接触就是捏住了那条母蛇的头部。难道是那个时候,蛇牙不小心刮到了他?
不对,如果是被蛇咬了,他当时就应该感觉到疼痛。但这个伤口很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根本不像是蛇咬的。
但毒素确确实实在扩散。
老罗头顾不上多想,赶紧找出随身携带的蛇药,敷在伤口上,又口服了一些。但这些常规的处理方法,对这次的毒似乎不起作用。
肿胀还在蔓延,很快就从手臂蔓延到了肩膀。老罗头开始感到头晕、恶心、呼吸困难。他知道自己中了剧毒,如果不及时送到医院,恐怕活不过今晚。
但石门坎离最近的乡镇卫生院有二十多公里山路,别说晚上了,就是白天也得走三四个小时。
老罗头躺在床上,感觉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
“我当时就想,完了,这辈子就这样交代了。”老罗头苦笑了一下。
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他勉强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七、报恩
月光下,无数条蛇正从四面八方朝他爬来。
短尾蝮、烙铁头、竹叶青、眼镜蛇……各种各样的蛇,大大小小,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院子,正朝他的屋子里涌来。
老罗头想跑,但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蛇爬到他身边,爬上他的床,缠上他的身体。
奇怪的是,没有一条蛇咬他。
它们只是缠绕在他的身上,一层又一层,把他的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
老罗头不明白这些蛇要做什么。他以为自己要被蛇群吃掉了,索性闭上了眼睛。
但过了一会儿,他发现了异常。
那些蛇的身体是凉的。在炎热的夏夜,它们冰凉的身体贴在他的皮肤上,竟然让他的体温降低了不少。
而蛇毒在高温下扩散更快,低温可以延缓毒素的蔓延。
老罗头突然明白了——这些蛇是在救他。
它们用自己的身体给他降温,减缓毒素扩散的速度,为他争取时间。
那一夜,老罗头被蛇群包围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发现手臂上的肿胀消退了不少。虽然毒素还没有完全清除,但已经不像昨晚那样致命了。
而那些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部离开了。
老罗头在床上躺了三天,靠着草药和顽强的生命力,硬生生扛了过来。
“是那群蛇救了我的命。”老罗头说,“我捕了它们十几年,杀了它们不知道多少同类。但它们没有记恨我,反而救了我。”
“为什么?”年轻人问。
“因为我从来没有赶尽杀绝过。”老罗头说,“我抓蛇,但从不抓幼蛇,不毁蛇蛋,不捣蛇窝。那些蛇认得我,知道我虽然杀蛇,但给它们留了活路。所以它们也给我留了一条活路。”
八、守洞
那次死里逃生之后,老罗头把所有的捕蛇工具都烧了。
捕蛇叉、蛇笼、蛇袋、蛇药……统统扔进了火堆里。他看着那些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工具化为灰烬,心里没有一丝不舍。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捕过一条蛇。
但他也没有离开这片山林。他在山脚下搭了一间小屋,住了下来。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守护那片蛇洞。
春天,他去清理蛇洞周围的杂草和碎石,保持洞口通畅。夏天,他在洞口附近放一些清水,供蛇群饮用。秋天,他在洞口堆一些枯草,帮助蛇群保暖越冬。冬天,他时不时去查看,防止有人破坏蛇洞。
他还学会了辨认每一种蛇的习性,知道它们什么时候需要什么。他甚至能分辨出不同蛇的叫声,知道它们是在警告还是在求偶。
最让村里人不理解的是,每到夏天最热的那几天,老罗头就会去蛇洞口躺着。
“洞里闷热,蛇待在里面烦躁,容易暴躁。”老罗头解释道,“它们一暴躁就容易下山,碰到人就会攻击。我躺在洞口,它们闻到我的气味,就知道外面有人守着,就不会乱跑。”
“那你不怕被咬吗?”年轻人问。
“不怕。”老罗头笑了笑,“我跟它们处了四十年,它们认得我,不会咬我。”
“那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是咒语吗?”
“不是什么咒语,”老罗头摇摇头,“就是一些老一辈传下来的老话。‘回去吧’‘莫闹’‘回洞里去’,就是哄小孩的话。蛇听不懂人话,但它们能感受到人的语气和情绪。你心平气和地跟它们说话,它们就不会紧张。你紧张,它们也跟着紧张,就容易攻击人。”
九、敬畏
故事讲完了,老罗头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
“罗爷爷,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一个年轻人问。
“信不信由你们。”老罗头站起身,“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这世上很多东西,不是我们想的那样简单。蛇也好,别的动物也好,都有自己的灵性。你对它们好,它们就对你好。你把事情做绝了,迟早是要还的。”
他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峦,又说了一句:“我年轻的时候也不信这些。觉得人是万物之灵,想怎么处置那些畜生都行。但后来我知道了,人不过是这天地间的一部分,跟那些蛇、那些鸟、那些树,没什么两样。你敬它们一尺,它们敬你一丈。你不把它们当回事,它们也不会把你当回事。”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罗爷爷,以后我们能常来看看你吗?”
老罗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想来就来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不许去招惹那些蛇。”
“不招惹不招惹。”
年轻人告辞离去。
走出老远,其中一个小伙子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老罗头还站在门口,佝偻着背,像一棵老树。
“你说,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另一个小伙子问。
“不知道。”第一个小伙子摇摇头,“但我宁愿相信是真的。”
“为啥?”
“因为这世上要是多点这样的人,多点这样的故事,也挺好的。”
几个人没有再说话,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鸟鸣,风声穿过树梢,沙沙作响。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和。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那些年轻人知道,今天看到的这一幕,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一个老人,躺在蛇洞口,上百条毒蛇环绕周身,却没有一条伤害他。
那不是法术,不是咒语。
那是四十年的善意,换来的一份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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