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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那年,母亲把我送进了小姨家的门,留下一句"委屈你了",转身上了长途汽车。
从那天起,我在那个屋檐下一住就是十三年。
姨父沉默寡言,却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他几乎餐餐都要给我盛上一碗蛇羹。
我怕蛇,怕到骨子里。那碗黑乎乎、腥气扑鼻的汤,每次都被我悄悄倒进了院子里的狗盆。
十三年,三千多个日夜,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没吃下去。
直到大学入学体检,医生拿着我的报告沉默片刻,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你的肝脏,比同龄人健康太多了。"
我叫林晓渔。
这个名字是外公起的,说是希望我这辈子能"守得住水,捞得着鱼"。
但我觉得外公当时大概没料到,他这个外孙女,日后连自己住在哪里都守不住。
我十三岁那年,家里出了变故。
父亲的工厂倒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母亲在外地打工,钱寄回来也不够填窟窿。
那年暑假,母亲回来一趟,在家里坐了两天,第三天清早,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了镇子另一头的小姨家。
小姨叫苏美珍,是母亲的亲妹妹,比母亲小七岁,嫁给了本地一个叫顾建平的男人。
顾建平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不算有钱,但日子过得稳当。
两口子没有孩子,家里只有他们两个,外加一条从集市上抱回来的土狗,土黄色的毛,叫大黄。
母亲把我送到门口,小姨接了出来,两个姐妹在院子里低声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我站在边上,背着书包,看着脚下的泥地,什么都没说。
后来母亲转过身,蹲下来,把我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说:"晓渔,在小姨家听话,不要让大人操心。"
我点头。
她站起来,摸了摸我的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鼻子酸了一下,但没哭。那时候我已经懂事了,哭也没用。
小姨把我领进屋,给我安排了东厢的小房间,铺着一床旧被褥,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大黄蹲在墙根下晒太阳。
"这里就是你家,不要拘束。"小姨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姨父不太会说话,但心是好的,不用怕他。"
我第一次正式见到顾建平,是那天傍晚吃饭的时候。
他从外面回来,换了鞋,在院子里洗了手,进屋坐下,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他长得高,肩膀宽,脸上线条硬,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专注感,像是在认真打量,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那顿饭,小姨做了好几个菜,还特意炸了一碟花生,说是欢迎我。
我正要动筷,顾建平从灶间端出来一个砂锅,放在桌子中间,揭开盖子,一股热气腾起,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混着药草的苦涩,直直冲进我鼻子里。
我往砂锅里看了一眼——黑褐色的汤底,里面沉着几块白色的肉,皮连着肉,有细细的纹路,在汤里漂浮着。
我当时没认出来那是什么,但那股气味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顾建平没说话,拿起汤勺,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推到我面前。
小姨笑着说:"晓渔,你姨父特意熬的,蛇羹,大补的,喝了好。"
蛇。
我听到这个字,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几乎是本能的反应。
我从小就怕蛇。
小时候在田埂上见过一次菜花蛇,只是路过,没有攻击我,但那个瞬间已经够我噩梦几年。
后来连蛇的图片都不敢看,碰到卖蛇的摊子要绕路走。
碗里那几块肉,我看一眼就觉得喉咙发紧。
"我……"我想开口说自己不敢吃,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才来第一天,是借住在人家家里的,怎么好意思第一顿饭就挑食。
我低下头,端起碗,闻了一下那个腥气,还是放回了桌上。
"小姨,我……不太饿。"
小姨皱了皱眉,正要说话,顾建平开口了,声音低沉,不多话:"不爱喝就算了。"
就这一句,他没有强迫,没有劝,夹了一筷子别的菜自己吃去了。
那顿饭我吃了半碗米饭,那碗蛇羹一口没动。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第二天早上,顾建平又端了一碗出来,放在我面前,依旧不说话。
第三天,还是。
第四天,还是。
我渐渐意识到,这不是偶然,这是他的习惯——或者说,是他专门为我养成的习惯。
家里其他人的碗里没有这个。小姨喝,但份量少,是顾建平自己配的,和给我的那份是分开盛的。
而我那碗,每次都是满满的,颜色更深,熬的时间更久,气味也更重。
我开始想办法不喝这碗汤。
起初是拖延,等汤凉了,说喝不下去。顾建平不说话,把碗端走了事。但第二顿照样端来。
后来我换了办法,趁他不注意,把汤倒进厨房边上的那盆吊兰里。
结果吊兰没几天叶子开始黄,我心虚,不敢再倒。
再后来,我发现了大黄。
那条土狗常年蹲在院子里,吃什么都行,剩饭剩菜来者不拒。
我试探性地把蛇羹端出去,在它面前蹲下来,把碗放到地上。
大黄凑过来闻了闻,低头就喝,喝完还舔了舔碗边。
就这样,大黄成了我13年里最忠实的"共谋"。
每次顾建平端蛇羹过来,我接过碗,道声谢,等他走开,再悄悄端到院子里。大黄已经摸清了规律,有时候我还没出门,它就已经从墙根底下溜达过来,在院子中间坐好,尾巴摇着等我。
那段时间,我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顾建平从没当场抓住我,也没有质问我。他每天照旧端汤,我每天照旧处理,就像两个人在完成各自的程序,互不干涉。
但有一次,我在院子里蹲着看大黄喝汤,抬起头,恰好对上顾建平站在堂屋门口的眼神。
他就那么看着我,没说话,也没走近,过了几秒,转身进屋了。
那一刻我心跳漏了半拍,以为要被骂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晚饭照常,第二天早上,蛇羹照常端来。
我始终没搞清楚,他那天到底看见了没有。
时间长了,蛇羹这件事在我心里慢慢从"异常"变成了"日常"。
我在小姨家住下来,上学、写作业、帮小姨打扫院子,生活拼凑出了一种表面上的平静。
顾建平上班,小姨在家,两个人各过各的,偶尔拌嘴,大多数时候相安无事。
我像一棵被移植过来的苗,根还没扎稳,但也没死。
但蛇羹这件事,我越想越觉得奇怪。
不是因为它是蛇做的。在我们镇上,蛇羹不算稀罕,山里偶尔有人抓了蛇来卖,价钱不贵,有些人家逢着天冷或者身体虚的时候会买一条回来熬汤喝。
奇怪的是顾建平熬蛇羹的方式。
他不是从市场上买成品蛇段,他用的蛇是自己处理的,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但每次见他端进厨房的,都是整条的,用布袋子装着。
他一个人在厨房忙,不让我进去,小姨也不大管这块,说建平在厨房那是他的地盘,外人不插手。
除了蛇,他熬汤时还会加东西。不是葱姜蒜这类寻常配料,是另外的东西。
我偶尔路过厨房门口,能闻到一股夹杂着苦味的草药气,那股味道和药铺里的气味有几分相似,但更浓,更杂,像是很多种东西混在一起熬出来的。
我问过小姨:"姨父放了什么进去?"
小姨随口说:"他自己的方子,说是祖传的,反正喝了对身体好。"
祖传的方子。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大概就是乡下常见的那种土偏方,老一辈人喜欢这套。
但随着住的时间越来越长,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大黄刚开始喝蛇羹的那段时间,状态很好。
那条狗本来就皮实,但喝了汤之后,毛色更光亮了,跑起来也比以前有劲,连镇上来串门的邻居都说,你们家这狗养得好,看着比以前壮实多了。
但慢慢地,情况变了。
大概是我住进小姨家的第三年,大黄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反应——它不再像以前那样积极地凑上来喝汤。有时候我把碗放到地上,它凑近闻了闻,退开两步,坐在旁边看着,不动。
我以为它吃饱了,或者那天不饿。
但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我把碗放了半天,它就是不喝,急得我蹲在旁边小声哄它:"大黄,快点,被看见了。"
大黄抬起眼睛看我,尾巴轻轻摇了两下,还是不喝。
我开始有点慌。
不是因为担心大黄,而是因为大黄不喝了,我就得想别的办法处理这碗汤。我试过倒进旱厕里,但顾建平似乎对那个位置有所察觉,有次从厕所边上路过,低头看了一下地面,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那之后我不敢再用那个地方。
后来我换成了院子角落里的一块菜地,那里种着几株丝瓜,叶子茂密,不容易被发现。我用树枝在土里挖个小坑,把汤倒进去,埋上。
这个方法用了将近两年。
那两年的丝瓜,长得格外好,藤蔓一直爬上了墙头。
小姨还为此得意了一段时间,说今年这批丝瓜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壮实,摘了好几筐,吃不完还分给邻居。
我站在旁边,没敢说话。
但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在晃——大黄为什么会突然不肯喝那碗汤?
它不是不喜欢吃东西,它是专门对那碗蛇羹的态度变了。动物有时候比人灵敏,能感知到人感知不到的东西。那碗汤,究竟有什么,让它嗅到了什么让它本能地想回避的气息?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没想明白,最后也就放下了。
人总是这样,想不明白的事放久了就不想了。
我在小姨家住到第五年,读初一了。
顾建平在我眼里一直是个模糊的轮廓。
他话少,不主动和我说话,也不会问我考试考了多少分、在学校有没有朋友这类问题。
饭端上来,吃完收走,家里的事情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过问,是那种存在感很强但又很安静的人。
小姨性格和他相反,爱说话,爱热闹,但有时候也唠叨,两个人偶尔为了家里的事拌两句嘴,声音大不了一会儿,顾建平沉默着不还口,小姨骂几句,自己消了气,过半小时两人又恢复正常。
我在他们中间,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不动。
那年冬天,期末考试结束,我睡眠一直不太好,夜里容易醒。
有一夜,大概是凌晨两点多,我渴了,起床去厨房倒水。堂屋是暗的,但厨房的方向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我以为是小姨忘记关灯了,走过去推门,看见顾建平一个人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
灶台上铺着一张旧布,布上摆着一排东西。
我没开灯,借着头顶那盏昏黄的小灯看过去——有几个褐色的小瓶子,有晒干的草药,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一截细细的黑色条状物,一把像树根一样的东西,还有一块淡黄色的、半透明的薄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顾建平背对着我,没发现有人进来。他在用一个小石臼碾什么东西,动作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非常专心的事。
我站在门口,呼吸放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出声,只是直觉告诉我,这个场景不该被打扰。
我悄悄退出去,回到房间,水没倒成,但也忘了渴。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转着那个画面,久久没法入睡。
他在配什么?
那些东西不是寻常的厨房材料。那些瓶子、那些草药、那个石臼——那是一套在普通家庭厨房里完全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第二天吃早饭,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我开始留心顾建平的一些细节。
我注意到,厨房里有一个锁着的木柜,钥匙顾建平随身带着,从来不放在外面。小姨有时候要找什么东西,去那个柜子找,都得叫顾建平来开。里面装着什么,我没见过。
我还注意到,顾建平手边常年放着一本旧册子,牛皮纸封面,页边发黄,看起来已经翻了很多年。他看那个册子的时候,表情是我很少见到的那种专注——不是他平时那种沉默的、有些漠然的表情,而是认真的,甚至有些严肃的神情,像是在解读什么重要的东西。
有次我走过他身边,想看清楚那册子上写的什么,他不动声色地把册子合上了。
我没问,他没说。
但那本册子就这么悄悄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
后来有一次,小姨心情好,和我一起坐在院子里剥豆子,我随口问起顾建平以前做什么。
小姨手上没停,说:"你姨父年轻的时候,跟着镇东头那个老先生学过几年。"
"学什么?"
"就是……那种,看病,配药,老一套的东西。"小姨顿了顿,"学了有个七八年,后来出了点事,就不干了。"
"出了什么事?"
小姨皱了皱眉,把一把豆子丢进盆里,声音压低了一点:"有个人,他帮人治病,治好了,对方家里人后来反悔,说他没资质,闹了一场。你姨父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受不了这个,就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再也不提了。"
我没再追问。
但我记住了这些话。
他学过配药,学过看病,学了七八年,被人诬告,从此不再提。
那本旧册子,那个锁着的木柜,那个深夜独坐在灶台前碾药的身影——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拼来拼去,但我始终没法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那碗蛇羹,和这些,到底有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也没有答案。
初三那年的冬天,是我记忆里最冷的一个冬天。
大黄死了。
它是在一个早上走的。我起床出院子的时候,发现它侧卧在墙根下,身体已经僵了,眼睛半闭着,嘴角边有一圈白色的泡沫印迹,已经干了。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大黄跟了我六年。
六年里它喝了我不知道多少碗蛇羹,后来又拒绝喝,陪着我在院子里蹲着,尾巴摇来摇去。那条狗在我心里不是寄居时期的背景板,它是我在小姨家最真实的陪伴。
顾建平出来,看见我蹲在大黄旁边,走过来,也蹲下去。他伸手摸了摸大黄的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第一次见到他眼眶泛红。
他没哭出来,但眼圈是红的,嘴唇抿着,一句话没说。
最后他站起来,去柴房拿了铁锹,在院子角落里挖了个坑,把大黄埋了。全程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完成了这件事。
那之后,院子里空了很多。
我也没有再养新的狗的念头,顾建平也没有提。
但生活继续,蛇羹继续。
大黄死后,我的"处理渠道"少了一个,我又开始想别的办法。丝瓜地还在,但冬天藤蔓枯了,土地冻着,不好挖。我后来找了一个新的地方——院子外面的水沟边,趁早上出门上学前,绕个弯,把汤倒掉。
但那段时间我总是很忙,初三功课重,有时候早上顾建平端汤来了,我书包都背上了,根本没时间绕路,只能先接着,想着课后再处理。
然后,一件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事情,开始悄悄发生。
那时候顾建平开始在我桌上放一杯水,说是早上要记得喝,喝了上学不犯困。小姨也在边上叮嘱,说读书费神,每天早上喝一杯暖胃。
我当时没多想,端起来就喝了。
水是温热的,没有颜色,没有特别的气味,就是淡淡的,微微有一点点回甘,我以为是白开水,或者加了枸杞之类的东西。
就这样,喝了一杯,喝了第二杯,成了习惯。
有些事,就是这样,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进了你的身体。
高考结束那年夏天,我拿到了通知书,录取了省城的一所大学。
小姨高兴得哭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拿着通知书给邻居看。顾建平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我,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那天晚上,他端上来一锅蛇羹,比平时的份量大一倍,说是给我补一补,上了大学要走,以后不方便了。
我看着那一锅汤,鼻子突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蛇羹,而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再见。
离家那天,我背着行李走到门口,顾建平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说让我带着,里面有些干货,说是路上饿了能吃。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
他往旁边让了让,让我先走,低着头,没看我。
我走出院子,走了大概二十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院子门半开着,他站在门里,背光,看不清表情。
我转过头,继续走。
报到前一周,学校通知统一体检。
我一个人坐班车去县医院,挂号、抽血、拍片、B超,走完整套流程,花了将近一上午。
做B超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医生一开始态度很随意,探头在我腹部推过去,眼睛盯着屏幕,表情平静。但推了一圈之后,他停下来,往回推了一段,眉头皱了皱。
"你平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饮食习惯?"
"没有,很普通。"我以为他是在走问诊流程,没多想。
他没说话,又仔细扫了一遍,最后把探头放下,转过身,把报告单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去看,密密麻麻的数值,专业词汇,看不太懂。
"你的肝功能各项指标全部正常。而且肝脏实质回声非常均匀,结构清晰,没有任何纤维化的迹象。" 他顿了顿,语气慢下来,"说实话,像你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肝脏,我做了二十几年B超,很少见。"
"这……是好事吗?"
"当然是好事。"他推了推眼镜,"但我很好奇,你家里人有没有给你特别进补过什么?或者你有没有长期服用什么东西?"
我摇摇头,想说没有。
但那个"没有"卡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
脑子里突然划过了一道闪光——那一碗碗黑褐色的蛇羹。
那一个个清早,顾建平不声不响端上桌。我不声不响接过来,端到院子里。大黄凑过来喝光,尾巴甩来甩去。
十三年。
三千多个早晨。
我以为自己一口都没喝过。
医生还在等我的回答,我摇了摇头,说了句"没有什么特别的",拿起报告单,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我站在走廊边上,看着手里那张报告单,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
肝脏比一般人健康。
这五个字在我脑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的肝,为什么会这样?
我大学之前的生活有什么特别的吗?饮食,作息,还是别的什么——然后我想到了那碗汤。
然后我想到了大黄。
然后我想到了一件事,一件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事——大黄是在初三那年冬天死的。
那之后,蛇羹照端,我继续处理,倒进水沟,倒进菜地,各种地方。
但那杯水呢?
那杯温热的、淡淡的、顾建平每天早上亲手放在我桌上的水——那杯水,是从哪里来的?
我在走廊上站住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收紧,从胸口往下沉。
我闭着眼睛,拼命往回想那些早晨。
顾建平,厨房,砂锅,一杯温水,放在我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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