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
①百度百科·牟其中词条(含大量原始司法文书及年表)
②百度百科·夏宗伟词条(含庭审材料、代理人档案)
③维基百科·牟其中条目(含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及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判决书原文)
④《南德集团理事会关于牟其中先生刑满释放的声明》(夏宗伟,2016年9月27日发布于个人自媒体平台)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2016年9月27日,武汉洪山监狱。
天还没有大亮,湖北洪山监狱门口的路灯拉出一道淡黄色的光晕。
一个女人站在那道光里,手边放着两只大箱子,里头装着牙刷、剃须刀、新衣服、新鞋子,还有几种常备药,清单列了好几页纸,密密麻麻。
早上六点一刻,她登记入监,去接一个人出来。
六点五十分,那扇沉重的铁门从里面推开。
一个老人走出来。发际线已经退后很深,白发稀疏,背影蹒跚,跟八年前、十年前的照片比起来,老了不止一点。
这一年,他七十六岁。
女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这个女人叫夏宗伟,是这位老人前妻的亲妹妹,比他小整整二十八岁。
老人叫牟其中,曾经的南德集团总裁,曾经的中国大陆财富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十八年前,他因信用证诈骗罪被判无期徒刑,关进了这里。
妻子带着孩子去了德国,南德集团的旧部走散了个干净,曾经围在他身边的人,像潮水一样退去,一个不剩。
只有夏宗伟,站在原地没动。
从二十九岁,等到四十七岁。
那天早晨,夏宗伟后来说,她看着牟其中走出来那一刻,心里没有欢呼,没有泪流,就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复杂得很,只知道,这件事,终于翻篇了。
但她也知道,对她来讲,有些东西,可能永远翻不了篇。
[一]【一个万县锅炉工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要读懂这个故事,得先从牟其中这个人说起。
1941年6月19日,牟其中生于四川万县,就是今天的重庆万州区。
父亲早年做过四川盐业银行的行长,也当过万县商会的会长,算是有些见识的家底。
可这家底没能给牟其中铺出一条顺路,他高考落榜,大专班读了半年因户籍问题被迫退学,去新疆找了一家艺术学院,结果发现早就停办了,最后兜转一圈,回到万县,进了当地一家玻璃厂当锅炉工。
按常理,这就是他这辈子的轨迹了。
可牟其中不是一般的锅炉工。
他在炉边读书,读马列,读哲学,读法律,还和一批年轻人凑在一起写文章讨论国家大事,越说越起劲,脑子里装的东西越来越多,停不下来。
他的老师在学生时代给他写过评语,大意是:这孩子喜欢说大话,但要是能改掉这个毛病,日后必有大出息。
他一辈子都没改掉。
也一辈子都在证明那个评语是对的。
1975年,他和几名学生一起写了一篇题为《中国向何处去》的文章,组建了"马克思主义研究会",随即被捕入狱,一度被判处死刑,但死刑未被执行,最终在狱中待了四年零四个月。
1979年,他的案子被平反,走出了人生的第一次牢狱。
出来之后,他没有停下来喘口气,而是马上想着怎么把日子过出另一番样子。
1982年,他向亲戚朋友借了三百块钱,在万县最热闹的街口开了一家叫"中德商店"的杂货铺,主营家用电器。
那个年代,洗衣机、电视机在老百姓眼里都是稀罕物件,很多人买回去不会用,坏了也找不到人修,干脆不买。
牟其中看准了这个痛点,在那个年代第一个喊出了"三包"承诺,包修、包换、包退,把周围同行都给打懵了,钱哗哗地进账。
但他根本看不上这点钱。
他把赚来的本金压进更大的生意,倒卖藤编制品、座钟、海蜇皮、冰箱,生意越做越大,眼界越来越宽,往来的城市从万县扩到重庆,从重庆扩到全国。
1983年,有人以"投机倒把"罪名举报了他,他又一次短暂入狱,在牢里写了几篇文章,受到关注,很快减刑放出。
出来之后,他把自己的公司升级,改叫中德实业开发总公司,再改叫南德集团。
南德这个名字,后来在中国商业史上留下了浓浓一笔。
[二]【罐头换飞机,他凭什么干成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南德集团真正让全国震动,是靠一件今天说出来依然让人觉得离奇的买卖——用罐头换飞机。
1989年,牟其中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正在走向解体边缘的苏联急需轻工业产品,恰好四川航空又急需引进大型客机。
牟其中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一琢磨,发现里头有一道缝可以钻。
他跑遍七个省,联络了300多家工厂,征集了整整500车皮的罐头、暖水瓶、被单、袜子等轻工产品,通过以物易物的方式,从苏联换回了4架图-154客机,随后转卖给四川航空。
1991年11月18日,第一架飞机降落在中国,"罐头换飞机"轰动全国。
这笔买卖到底赚了多少,外界说法不一,有说八千万的,有说过亿的,但可以确定的是,它让牟其中在一夜之间从一个地方商人变成了全国性的商界人物,让南德集团的名字出现在了每一份关注中国商业的报纸上。
那之后,牟其中站在镁光灯下,把他的商业构想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
1992年,他成立了南德商用卫星公司,计划在三年内发射60颗通讯卫星,把整个地球罩起来。
1993年,他被聘为满洲里市政府经济顾问,从市政府拿到了10平方公里土地的开发权,宣布投资100亿元把满洲里建成"北方香港"。
1995年,他合作发射的"航向2号"卫星在俄罗斯拜科努尔发射场成功升空,投入资金超过2200万美元。
1996年,他在一次演讲中提出用定向爆破的方式在喜马拉雅山炸出一个口子,引印度洋暖湿气流进入中国西北,改变干旱格局。
这些计划,有的做成了,有的做了一半,有的根本没落地,一个比一个宏大,一个比一个让人目瞪口呆。
作家吴晓波后来在《激荡三十年》里专门给牟其中写了一章,题目叫《牟氏幻觉》。
在那个年代打交道的人里,日后蜚声商界的万通董事长冯仑是牟其中的旧部,他曾说,牟其中是第一代民营企业家里,单笔金额做得最大的一个,几个亿的买卖,别人没人能做过他。
潘石屹人生中看到的第一本正经的商业策划书,就出自牟其中之手。
1995年2月,《福布斯》杂志将牟其中列入1994年全球富豪龙虎榜,位居中国大陆富豪第4位。
那一年,南德集团在海内外拥有二十多家企业和七家研究所,1994年总资产达到二十亿,净资产九亿。
但没有人知道,这棵大树的内部,已经在悄悄中空。
[三]【帝国崩塌之夜,夏宗伟是如何被命运钉在这件事上的】
夏宗伟是怎么出现在牟其中生命里的,这要从夏家说起。
夏家是重庆万州的一户工人家庭,父亲做搬运工,一共生了八个孩子,七女一男,夏宗伟排行老幺。
1989年,刚刚高中毕业的夏宗伟20岁,想继续求学,来到北京投奔四姐夏宗琼。
彼时夏宗琼嫁给了牟其中,是南德集团的高管,主管金融部,是牟其中的得力助手。
夏宗伟来到北京,是寄人篱下的处境,她自己也这样描述。
后来因为南德集团急需懂俄语的人,她被四姐安排去首都师范大学俄语系学了一年半,还没毕业又被叫回来帮四姐带孩子、辅导外甥的功课。
1991年冬天,南德正在实施"飞天计划",也就是罐头换飞机的收尾阶段,夏宗伟经手了大量合同文件,从这时起正式作为工作人员参与南德事务。
在南德,她是一个不起眼的存在。
老同事们对她的印象是:安静、朴实、话少,像个刚入社会的大学生。
牟其中当时并不欣赏她,甚至经常因为一点小事训斥她。
南德的书面记录里提到,同样做一件事,别人做了他说好,换成夏宗伟做,他永远是不满意。
夏宗伟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留在南德,做着她的秘书工作。
转折发生在1993年。
这一年,牟其中和夏宗琼悄悄离婚了,这件事对外严格保密,连夏宗伟本人都是一年后才知道的。
牟其中担心公开离婚会影响南德的经营大局,于是两人貌合神离地维持着表面上的关系,夏宗琼继续在南德担任副董事长职务。
1994年,牟其中亲口告诉夏宗伟离婚的事实,随即任命夏宗伟兼任他的生活秘书,负责料理他的日常起居。
那一年,夏宗伟二十四岁,牟其中五十三岁。
之后几年,夏宗伟一直在牟其中身边工作,记工作日志,安排日程,每天把第二天的行程详细写下来,工作笔记记了十几大本。南德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她只是那个一直在的人。
1995年之后,南德的资金链开始出现问题。
卫星股权亏损了将近3000万美元,银行收紧了贷款,南德的债务越压越重。
为了融资,夏宗琼引入了一个叫何君的澳大利亚中间人,通过湖北轻工业公司,从中国银行湖北分行虚构进口合同骗开信用证,套取外汇资金。
从1995年8月到1996年8月,南德集团以这种方式共计骗开信用证33份,涉及金额超过7500万美元,造成银行实际损失折合人民币近三亿元。
这是后来把牟其中送进监狱的那根引线。
1999年1月7日,牟其中和夏宗伟在上班途中,被便衣警察在北京街头拘留。
那天的情形,夏宗伟后来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那时候她二十九岁。
接下来的审判过程走了将近两年。2000年5月30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南德集团犯信用证诈骗罪,判处罚金500万元;牟其中犯信用证诈骗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夏宗伟有罪,但免予刑事处罚,予以释放。
2000年8月,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00年9月1日,牟其中被押送至湖北省洪山监狱,开始服刑。
夏宗琼此时已经带着孩子远在德国,几乎杳无音信。
南德集团的旧部四散,曾经聚拢在南德旗帜下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淡出。
三十一岁的夏宗伟走出看守所,发现四周几乎空空如也,没有钱,没有工作,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那个时候,应该没有人能想到,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把她的整个后半生都锁进去。
[四]【她一个人,撑起了十八年】
从看守所出来,夏宗伟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洪山监狱探视牟其中。
监狱里有探视规定,每月只有二十分钟,隔着一块玻璃,通过话筒说话,看不清对方脸上细微的表情,也碰不到对方的手。
夏宗伟就这样,一次次坐夜车从北京赶到武汉,探视,然后坐夜车回去。
她记不清来了多少次,只知道周边的高楼建了一茬又一茬,路边的标志换了一拨又一拨,洪山监狱的那扇门,她已经熟悉到不需要问路。
为了省开销,她每次都买夕发朝至的卧铺票,有几次甚至因为没座,硬是站了一个通宵才到。
这十八年,她的日子过得极为清苦。
南德集团的旧日办公场所,已经被夷为废墟。
她没有稳定收入,主要靠南德老同事的接济过活,有一个叫李复耕的老同事,每个月给她汇一千块钱,算作牟其中在狱中的生活费,夏宗伟用这些钱给他买书、买药、买报刊送进去。
牟其中每月有十次亲情电话,每次五分钟,这些电话全部打给夏宗伟,牟其中在电话里谈案件,谈经济,谈他出狱后的设想,极少问起夏宗伟本人过得怎么样。
她从来不抱怨这个。
在这期间,有人劝她放弃。
家里人希望她回去过正常日子,老同事心疼她,朋友看不懂她在坚持什么。
外界对两人关系的猜测也一刻没停过,有人叫她"红颜知己",有人说她是"背后的女人",各种版本的说法都有。
夏宗伟对外界的评价一概不理。
她每天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整理材料,查阅法律条文,联系律师,准备申诉。
2003年3月19日,她整理出超过两万字的《刑事申诉书》,加上整整125页的证据材料,代表南德集团和牟其中本人,联合提交给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同时抄送最高人民法院。
这份申诉有了效果。
2003年中秋节前,牟其中的刑期由无期徒刑改判为有期徒刑18年。
消息传来,夏宗伟松了口气。
改判,意味着至少有了一个可以看见的终点。
此后她继续奔走,继续上诉,继续整理材料,一年年地过,一次次地被驳回,又一次次重新递交申诉材料。
2003年,她结了婚,但婚姻在2014年走向终结,起源是牟其中的案件,结束也是因为牟其中的案件,这段婚姻拖着她耗费了太多精力,矛盾越来越多,最后分了。
她自己说,后来有段时间赌气的成分居多。
分完以后,反而觉得有了个方向,就想赶紧把这个案子了结了,然后才能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孩子没有生,她说当时什么都不确定,收入不稳,颠沛流离的,要孩子怎么养。后来明白过味儿来,好像一切都已经晚了。
牟其中在狱中保持着一种令人惊诧的状态。
他订了《南方周末》《中国经济时报》等十几种报刊,坚持读书做笔记,研究经济理论,在脑子里不停地推演他出狱之后要做的事情。
他在狱中写了大量材料,研究低轨通讯卫星,推演满洲里开发的新方案,构思他所说的"南德试验(Ⅱ)"——一套以"智慧文明"为核心的新型商业实验。
他曾对夏宗伟说过一句话:"我出去以后,十年之内就会重建一套商业体系。"
夏宗伟把他说过的这些话,一字字记下来,整理进材料里。
2016年5月26日,出狱前四个月,夏宗伟拖着病体从北京赶到湖北高法,领取了关于南德集团信用证垫款及担保纠纷案件的终审判决书。
这份民事判决从1997年8月第一次开庭,中间数度延期又数度开庭,风波迭起,走了将近二十年,终于在这一天画上了句号。
那天下午,探视时间,她把判决书送进去,看着牟其中低头默读,久久无语。
过了一会儿,牟其中抬起头,向她轻声吟出了杜甫的那首《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夏宗伟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隔着那块玻璃,听他把这首诗念完。
九月的探视前,牟其中在电话里兴奋地告诉她,出狱后要做的事情,交代了一项又一项,说个没完,夏宗伟把他说的每一件事都记下来,列成一张单子,生怕遗漏什么。
出狱前不久,夏宗伟曾经跟牟其中说过,她感觉自己"搭上了一辈子"。
牟其中沉默了一下,说他也知道,因为他的事,让太多跟他有关的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自己也坐了这么多年的牢,受够了煎熬,他一直在想,这一切的价值和意义究竟是什么。
夏宗伟没有给他答案,她只是把那张清单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
2016年9月27日凌晨,夏宗伟睡不着,起来把行李箱又检查了一遍。牙刷,剃须刀,新衣服,新鞋子,常备药,每一件都是她提前一项一项想好、买好的。
天亮之前,她出发去洪山监狱。
她等了这个人十八年,今天,这道门终于要打开了。
走进监狱大门登记的那一刻,夏宗伟说,她没有兴奋,就只是觉得很累,一种在漫长奔跑之后那种说不清楚的累。
而那个走出来的问题——她为什么要等,为什么非得是她,在这十八年里,到底是什么东西把她钉在这件事上一动不动——
这个答案,藏在她心里最深的那一层,不是一句"战友情"能解释清楚的,也不是外界猜测的任何一个标签能说完的。
这个答案,要从那扇铁门打开之后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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