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公公电话那天,陈浩刚加完班,疲惫地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手机开着免提,公公洪亮的声音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炫耀。他说下个月就是他七十岁大寿,老家的亲戚朋友都通知到了,在县城最大的酒店定了38桌。

他还特意加重了语气,嘱咐陈浩,酒必须要用茅台,而且要跟酒店说清楚,茅台不限量,让老家的叔伯兄弟们敞开了喝,必须把面子撑足。

陈浩在电话这头连连应声,虽然语气里带着笑,但我清楚地看到他揉捏眉心的手指微微发颤。挂了电话,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我坐在餐桌旁,看着这个和我结婚七年、共同在这个城市打拼的男人,心里翻江倒海。

我们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陈浩是从那个小县城考出来的大学生,全村第一个研究生,也是公公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在这个骄傲背后,是我们长达七年的精打细算。那50万的存款,是我们为了儿子明年上小学,准备在市区换一套带学区的老破小的首付。

那里面有陈浩熬夜赶项目熬出来的胃出血,有我们三年没回老家过年、舍不得买一件上千元衣服的委屈。

我走到沙发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问他,38桌,每桌按县城最好的标准算两千,这就是七万六。茅台不限量,一桌就算只喝一瓶,也是十来万。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场地费、烟钱、给亲戚包的红包,这顿寿宴办下来,至少要奔着二十万去。我问他,这笔钱从哪里出。

陈浩低着头,双手搓着脸,声音闷闷的。他说他知道贵,但这是老爷子七十大寿,一辈子就这一次。他在老家亲戚眼里是在大城市赚大钱的,弟弟在老家没出息,老爷子全指望他撑门面。

如果我们这个时候抠抠搜搜,老爷子在村里以后就抬不起头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哀求,说就当是破财消灾,动一动那笔存款,大不了学区房我们再晚两年买。

看着他那副被所谓的“孝道”和“面子”绑架的模样,我心里既心疼又愤怒。我告诉他,学区房晚两年,儿子就要去两公里外那所师资垫底的小学。我们在这个城市省吃俭用,不是为了回老家去充当有钱人,更不是为了满足公公虚无缥缈的虚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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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们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他认定这是他作为儿子的本分,甚至指责我太自私,不懂得体谅他作为男人的难处。最后,他摔门去了次卧,留下我一个人在主卧的黑暗中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陈浩像往常一样去上班,他以为这件事就像我们过去无数次关于他老家亲戚的争执一样,最终会以我的妥协而告终。毕竟,钱在我们的共同账户里,绑定在他的手机上。

但我这次不想妥协了。我看着镜子里自己因为熬夜而暗沉的脸色,想起儿子在幼儿园里纯真的笑脸,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知道陈浩的手机密码,也知道支付密码。中午的时候,我借口去他公司附近办事,约他出来吃了个简餐。趁他去洗手间的空档,我拿起他留在桌上的手机,点开了银行APP。我的手心在出汗,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腔,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把账户里整整50万转到了我母亲名下的一个死期存折里。

操作完这一切,我又给他的账户转回去了三万块钱,加上他原本剩下的一点零头,刚好够支付一顿体面但不奢靡的寿宴。

把手机放回原处的那一刻,我有一种做贼般的虚脱感,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我要保护我的小家,哪怕用这种极其决绝的方式。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陈浩一直在张罗寿宴的事。他联系酒店,预定酒水,每天晚上都在跟公公通电话,汇报进度。公公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偶尔还能听到他在跟邻居吹嘘:“我大儿子在城里当高管,这次寿宴茅台管够!”

陈浩每次听到这些,都会下意识地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骑虎难下的无奈。我始终保持沉默,没有拆穿,也没有再阻拦。

寿宴那天,县城飘着细雨,但酒店里却是人声鼎沸,热气腾腾。38桌,大厅里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加了座。公公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口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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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席后,气氛很快被推向了高潮。酒店的服务员推着小车,一箱一箱的茅台往桌上送。老家的亲戚们确实没客气,有的人一杯接一杯地干,有的人甚至偷偷把还没开封的酒往桌子底下塞,准备走的时候带回家。

我坐在主桌的边缘,看着眼前这幅热闹喧嚣的画面,心里异常平静。陈浩坐在公公旁边,一杯接一杯地敬酒,他的脸已经喝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看得出来,他并不开心。每次看到服务员开新酒,他的眼神都会不自觉地紧缩一下。他在心里算账,那是一个普通工薪阶层对金钱最本能的心疼。

公公喝高了,拿着麦克风在台上讲话。他大声地说着陈浩有多么孝顺,在城里混得有多么好,今天这顿饭大家吃好喝好,酒不够再拿。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陈浩被公公拉着站起来,像个被展示的战利品一样,僵硬地笑着。

下午两点多,宾客们陆陆续续开始散去。大厅里一片狼藉,桌上堆满了残羹冷炙和东倒西歪的酒瓶。公公在弟弟的搀扶下,坐在大厅的沙发上醒酒,还在跟几个没走的远房叔伯吹嘘。

陈浩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走到前台去结账。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前台的经理敲击着键盘,拉出了一张长长的账单。“陈先生,您好,一共是38桌,菜品费用是七万六。茅台一共消费了42瓶,按照我们之前谈好的价格,酒水一共是十二万六千。加上场地费和服务费,总计是二十一万两千元。给您抹个零,二十一万。”

陈浩愣了一下,显然是被这个数字震住了。但他还是强撑着面子,从钱包里掏出了那张工资卡,递给了经理。

“滴——”POS机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经理看了一眼屏幕,礼貌地微笑着说:“陈先生,不好意思,您的卡里余额不足。”

陈浩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有些慌乱地拿回卡,“不可能啊,你再刷一次。”

经理依言再次操作,结果依然是余额不足。陈浩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打开银行APP。当他看到账户余额只剩下三万出头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他猛地转过头,在人群中找到了我。我走过去,看着他因为震惊和恐惧而微微扭曲的脸。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大厅外面的走廊上,声音压抑得近乎嘶哑:“钱呢?卡里的五十万呢?”

“我转走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转到了我妈的死期账户里了。”

陈浩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咬着牙问:“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这是要逼死我!里面那么多人看着,你让我现在拿什么结账?我的脸往哪搁?我爸的脸往哪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