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透过客厅半开的窗帘打在地板上,满屋子还没散尽的烟酒味和喜字带来的红晕交织在一起,透着一种热闹过后的疲惫与空虚。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放凉的浓茶,茶水苦涩,却远不及我此刻心里的滋味。

茶几上,堆着像小山一样的红包。妻子素琴坐在我对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人情簿,正准备和我一起盘点昨天婚礼的“收成”。

昨天是我儿子浩宇大婚的日子。为了这场婚礼,我几乎掏空了半辈子的积蓄,甚至提前透支了不少人情。

我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活一个“面子”。在单位里,我是个中层干部,虽然没多大实权,但平时为人热心,谁家有个红白喜事,我从来不落空,礼金总是包得比一般人厚实;在亲戚里,我是长子长孙,家里谁遇到难处,我哪怕自己紧衣缩食,也要出钱出力。我总觉得,人这一辈子就是一本账,你存进去多少人情,到你需要的时候,别人自然会连本带利地还给你。

所以,在筹备浩宇的婚礼时,我毫不犹豫地拍板:要在本地最好的星级酒店办,席开四十桌,每桌标准定在六千块。

“老林,六千一桌是不是太夸张了?”素琴当时就劝我,“现在孩子们结婚都讲究简单,浩宇也说旅行结婚挺好,咱们办个十几桌,请最亲近的亲戚朋友聚聚就行了。四十桌,咱们压力太大了。”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我大手一挥,底气十足地说:“你懂什么?我老林在这座城市混了三十年,送出去的份子钱少说也有大几十万了。我儿子结婚,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办大事,能寒酸吗?再说了,我请的那些人,哪一个我没帮过?这四十桌,不仅能坐满,收回来的礼金绝对能把酒席钱盖住,说不定还能给孩子们添辆车。”

浩宇当时也委婉地表达了反对,说他的同学朋友都不喜欢这种繁琐的应酬。但我固执己见,硬是把婚礼搞成了我一个人的“汇报演出”。

六千块一桌的菜品确实硬气:澳龙、帝王蟹、辽参、东星斑,桌上的酒是飞天茅台,烟是硬中华。昨天婚礼现场,灯光璀璨,高朋满座。我穿着定制的西装,站在台上发表致辞的时候,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听着雷鸣般的掌声,我觉得这辈子的面子都在这一刻挣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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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酒的时候,一声声“林哥”、“林总”、“林伯伯”叫得我心里熨帖极了,每个人都拍着胸脯祝我儿子百年好合,夸我局气、敞亮。

可是,当狂欢的潮水褪去,剩下的只有沙滩上赤裸裸的现实。

“开始记账吧。”素琴叹了口气,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第一个红包。

“这是你表弟建国的。”素琴抽出里面的钱,数了数,声音有些迟疑,“八百。”

我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差点打翻。建国是我亲姑姑的儿子。当年他下岗没饭吃,哭着来找我,我托人找关系给他安排了工作;后来他做生意缺本钱,我二话没说借给他五万块,三年后他才还,我连一分钱利息都没要。昨天,他带着老婆、儿子、儿媳妇,还有刚满月的孙子,一家五口浩浩荡荡地来了,占了整整半桌。

一家五口,吃了我半桌三千块钱的酒席,喝了我大半瓶茅台,包了八百块钱。

我咬了咬牙,安慰自己:“没事,建国这两年听说生意也不好做,亲戚嘛,不计较这些。继续拆。”

素琴点点头,又拿起一个稍微薄一点的红包:“这是你单位老赵的,五百。”

老赵?那个和我同在后勤部,上个月他女儿考上大学,我刚去喝了升学宴,包了一千块钱的老赵?他竟然只回了五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