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二瓶飞天茅台,花了我将近两万块钱。那是我年终奖的一大半,也是我和妻子林雅结婚第五年,我为她娘家准备的“重头戏”。

关上后备箱的那一刻,林雅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眼睛里闪着光。她说老公你真好,这次回去,我爸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我弟也得对你刮目相看。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为了让她有面子,更是我想在这个家里买一份应有的尊重。

五年来,我在岳父母家的地位一直有些尴尬。我是农村出来的大学生,靠着自己打拼在城市里付了首付,娶了城市姑娘林雅。岳父母虽然没有极力阻拦这门婚事,但骨子里的居高临下从未掩饰过。尤其是林雅的弟弟林浩,从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惯着,眼高手低,做着发财的梦,却总是三分钟热度。即便如此,他在这个家里的地位依然不可撼动。

一路驱车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岳父母家所在的小区。冷风夹杂着过年的爆竹硝烟味扑面而来。我一趟趟地把后备箱里的东西往楼上搬,两箱茅台尤其沉。林雅手里提着几盒保健品,走在前面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岳母。她看到林雅,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接过东西嘘寒问暖。等我气喘吁吁地把两箱酒搬进玄关时,岳母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说了一句“来就来吧,还买这么多东西,鞋套在柜子里,你自己拿啊”,便拉着林雅进了客厅。

我换好鞋,把酒搬到客厅显眼的位置。岳父正戴着老花镜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到这两箱茅台,眼睛确实亮了一下。他平时好喝两口,对酒懂一些。他站起身,走到纸箱前看了看封条,点了点头说,这酒现在不好买吧,破费了。

我刚想说“您喜欢就好”,卧室的门开了,小舅子林浩打着哈欠走了出来。他穿着一套名牌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看样子是刚睡醒。

“哟,姐夫来了。”林浩漫不经心地打了个招呼,眼神落在那两箱茅台上,嘴角立刻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走到纸箱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箱子边缘。“飞天啊?现在这酒可是被炒得烂大街了,只要有点闲钱的暴发户,过年都爱拎这玩意儿,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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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我看着林浩,心里的火苗隐隐往上窜,但我压住了。我转头看了一眼岳父,岳父咳嗽了一声,坐回沙发上,并没有打算制止儿子的口无遮拦。林雅则在厨房帮岳母洗菜,大概是没听见。

“这酒虽然常见,但品质还是有保证的,爸平时喜欢喝,我就托朋友弄了两箱。”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林浩轻笑了一声,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杯水。“姐夫,不是我说你,送礼得送品味。你送这东西,摆明了就是告诉别人‘我花钱了’,真够俗气的。”

他说完,转身回了房间。不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两瓶没有任何包装的裸瓶酒走了出来,瓶身上只贴着一张泛黄的白纸,写着几个手写的字。他把那两瓶酒“咚”地一声顿在餐桌上,神色间满是得意。

“爸,今年过年咱们喝这个。这是我那个做工程的哥们儿弄来的内部特供,三十年陈酿,市面上根本见不到。人家那才是真正的关系和地位的象征,有钱你都买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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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的眼睛立刻从茅台转移到了那两瓶裸瓶酒上,脸上的笑容变得生动起来,连连点头说:“好好好,浩浩有出息了,能弄到这种好东西,中午咱们就开一瓶尝尝。”

我就站在离餐桌不到两米的地方,像一个多余的摆设。我花了一个月工资和奖金,托了三层关系才买到的十二瓶茅台,在小舅子两瓶来历不明的“内部特供”面前,瞬间成了俗气的代名词。

更让我感到一阵悲凉的是岳父的态度。他不是不懂酒,他只是更愿意捧自己儿子的场,哪怕是踩着女婿的脸面。

午饭做好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肴端上了桌。一家人围坐下来,岳母特意把林浩拉到主座旁边,林雅坐在我身侧。

“开酒开酒!”林浩兴致勃勃地拿起开瓶器,准备开他那瓶“特供”。

“等一下。”我出声打断了他。

桌上的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我。我站起身,走到那两箱茅台前,弯腰拆开其中一箱的封条,拿出一瓶。

“既然爸喜欢喝酒,今天大过年的,不如好事成双,把这茅台也开一瓶,大家对比着尝尝。”我看着岳父,语气很平和。

林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手里的开瓶器往桌上一扔,冷笑了一声:“姐夫,咱们家人自己吃饭,喝点有品味的,你为啥非得拿你那低档货来倒人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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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得很重,几乎是指着我的鼻子在骂。我没有看林浩,而是看向林雅。我希望我的妻子,在我被她弟弟这样当众羞辱的时候,能站出来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林浩你怎么说话的”。

林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弟弟,眉头皱了起来。她伸出手,在桌子底下用力拽了拽我的衣角,压低声音说:“你干嘛呀?大过年的,非要争个高低吗?浩浩就那个脾气,你顺着他点不行吗?快坐下吃饭。”

那一刻,我感觉胸口被什么钝器狠狠砸了一下。

这不是第一次了。这五年里,每次回她娘家,无论林浩怎么冷嘲热讽,无论岳父母怎么偏心眼,林雅的台词永远是这几句:“他是我弟,你让着他点怎么了?”“我爸妈养我不容易,你就不能忍忍?”“大过年的,别惹大家不高兴。”

在她的潜意识里,她的父母、她的弟弟是一个完整的核心,而我,始终是一个需要不断通过妥协、讨好、甚至忍受屈辱来换取一张旁听证的外人。

我看着林雅那张带着几分责备和哀求的脸,心里的那股火突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和疲惫。

“你说得对。”我看着林浩,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那瓶茅台重新放回纸箱里,仔细地把纸箱盖好。

“我的酒确实低档,配不上你们家这桌高雅的饭菜。”

说完,我弯下腰,拎起一箱茅台,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干什么?!”林雅惊呼着站了起来。

岳父和岳母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来这一出。林浩则坐在椅子上,撇着嘴说:“吓唬谁呢?有本事走出这个门以后都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