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基辛格接受了《经济学人》长达数小时的访谈。那次谈话里,他关注的重点并不是“美国怎样战胜中国”,而是中美竞争怎样避免滑向一场双方都无法承受的战争。
网上曾流传过一段说法,称有美国海军将领询问如何战胜中国,基辛格把答案归结为“凝聚力”。但目前找不到可靠的原始影像和逐字记录。因此,与其把这句话当成基辛格的原话,不如把“凝聚力”视为观察中美竞争的一个分析角度。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这个回答,是有点失望的。
期待中应该是一份战略清单、一套围堵方案、几条具体路径,结果只换来一句近乎玄学的话。可越往后琢磨,越觉得这五个字不是回避,而是把提问本身给否了。
基辛格的意思其实很清楚:你站错了起跑线,再怎么跑都到不了终点。要听懂这句话的分量,得先弄清楚他是站在什么位置上说的。
1971年那次借道巴基斯坦的秘密北京之行,是他一生最高光的外交动作之一。从那以后到他去世,半个多世纪里他来中国的次数算下来超过一百趟,几代中国决策层他都接触过。
他不是远观者,是局内人。一个研究并参与中美关系半个多世纪的人,他晚年的判断自然值得认真对待。那么"凝聚力"到底指什么?
这种黏合度不是命令出来的,也不是宣传出来的,它是历史沉淀下来的一种社会本能。举个反例就明白了。
一个国家如果遇到危机时第一反应是党派互相甩锅、各州各自为政、媒体掀起对立情绪,那它再有钱有兵,能调动的资源也是打折的。
2020年那场全球疫情,美国的应对就是教科书级的反面案例——联邦和州政府吵成一团,戴口罩成了政治站队,CDC的科学建议被踩在脚下。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凝聚力问题。
基辛格当年亲历了那一切,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国家的肌理出了什么毛病。中国这边的情形是另一种逻辑。
秦汉以来的政治传统里,"分裂"从来被视作非正常状态,"一统"才是默认值。这种数千年沉淀下来的集体心理,决定了中国社会在关键节点上的反应模式:先求同,再论异。
讲到这儿就要问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基辛格作为一个西方现实主义大师,为什么偏偏把"凝聚力"放在压倒一切的位置?因为他经历过太多次"实力幻觉"的破灭。
越战给美国留下的教训,并不只是武器先进未必能赢,还在于战争目标、国内支持和承受成本必须匹配。苏联的结局同样说明,核武器和庞大军队可以阻止外部入侵,却无法自动修复内部的经济、民族和制度危机。凝聚力很重要,但它不是解释历史的一把万能钥匙。
这些案例让他这一代战略家形成了一个底层认知:国家间的较量,硬实力只决定上限,凝聚力决定下限,而下限往往才是胜负手。明白了这层,再看美国今天对华政策的核心矛盾,就一目了然。
华盛顿这些年端出的牌——加关税、卡芯片、拉小圈子、设投资审查——每一招单独看都不算弱,问题是这些招式背后需要一个前提:自己阵营内部要保持一致,自己国内要能消化代价。可偏偏这两条都越来越难做到。
代价那头先说。对2018年至2019年关税的研究普遍发现,成本大部分由美国进口商承担,并通过价格、利润和供应链调整,部分传导给企业和消费者。
芯片出口限制也在反噬部分美国企业。以英伟达为例,公司披露,2025年针对H20芯片的出口许可要求,导致约45亿美元相关费用。但各家企业受到的影响不同,不能笼统概括为整个美国半导体行业的中国业务“腰斩”。它们在国会的游说从未停止。农业州对华大豆、玉米的出口预期一旦受损,议员的电话立马打到白宫。
每一个看似强硬的制裁动作,背后都对应着一群被切到肉的国内利益集团。这种内耗,恰恰是凝聚力低下的副产品。盟友那头更微妙。
德国在产业上离不开中国市场,朔尔茨执政期间就反复强调反对脱钩;朔尔茨时期,德国反复强调“去风险而非脱钩”。默茨政府在产业安全和竞争问题上的措辞更强硬,但2026年访华时仍明确表示,希望维持并深化对华经贸与外交关系。德国政策出现调整,却没有跨过全面脱钩这条线。德国汽车、化工和机械制造业对中国市场仍有深度依赖,工业界因此普遍反对骤然脱钩。法国马克龙更是多次公开讲欧洲"战略自主"。
从区域整体看,中国自2009年以来一直是东盟最大贸易伙伴。各成员国的具体排名有所差别,但中国与东南亚已经形成了难以用政治命令切断的产业链和贸易联系,让它们二选一基本不现实。中东产油国近年来跟金砖机制走得越来越近,阿联酋已经加入金砖合作机制,沙特也在加强与金砖国家的协调。无论形式上的成员身份如何表述,沙特和阿联酋都已形成更加多元、强调战略自主的外交路线。
美国想复制冷战时期那种"号令天下"的盟友体系,时代条件早就没了。到2026年6月这个时间点上,几个长期趋势已经看得相当清楚。
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份额长期有所回落,但仍占主导地位。截至2025年末,美元在全球已分配外储中的占比为56.77%,人民币为1.95%。人民币在部分双边贸易和区域结算中的使用范围有所扩大,但其国际化进程并不是一条匀速上升的直线。2025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量达到1652.4万辆,电动汽车、锂电池和光伏产品“新三样”出口规模接近1.3万亿元。中国制造业竞争力已从单一商品出口,延伸到技术、供应链和产业配套能力。
人工智能领域,国产大模型的迭代速度让外界不断重新评估。航天方面,空间站常态化运行,探月工程按既定节奏推进。
这些进展不是某一年突然冒出来的,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战略定力的复利。反过来看美国。
美国财政赤字长期处于高位,债务和利息负担持续加重,美国财政赤字长期处于高位,债务和利息负担持续加重。两党在债务上限上的拉锯几乎成了固定戏码。
军工产能跟不上消耗速度,乌克兰那边的弹药账还没结清。中东的局势在2023年加沙冲突爆发后一直没真正平息,红海航运的不确定性还在牵扯美军资源。
这种多线分散的疲态,跟基辛格生前的预警几乎逐字对应。讲一个我自己的判断:今天华盛顿对华政策最大的问题,不在于"鹰"还是"鸽",而在于战略已经被国内政治异化为表演。
部分对华强硬政策明显受到选举政治、党争和利益集团的影响,政策效果有时反而让位于国内政治表态。这种把外交当成内政工具的做法,必然导致策略短期化、情绪化、口号化。
基辛格临终前那种深深的无力感,根子就在这儿——他知道病灶在哪,在高度极化的政治环境中,美国进行长期制度调整的能力正在受到削弱。有人会说,美国毕竟还是科技、金融、军事综合实力最强的国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这话不错,但骆驼瘦下去的速度和方向才是关键。霸权的衰落从来不是悬崖式的,而是温水煮青蛙式的——一项规则被绕过,一个机制被替代,一群伙伴开始另起炉灶,等到察觉时,已经回不去了。
布雷顿森林体系下的固定汇率安排在1971年至1973年间瓦解,但美元的国际核心地位及相关金融制度并未随之消失。旧秩序的变化往往不是一夜坍塌,而是部分规则先失效,新的替代机制再逐渐生长出来。历史的耐心比任何一代政治家都长。
把视角拉回中国自身,需要的是清醒,不是飘。基辛格那五个字是对美国说的,但中国自己也得反过来照照镜子:凝聚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需要每一代人去维护。
经济发展遇到周期性压力时,民生层面的获得感能不能跟上;区域之间、行业之间的差距如何缓和;年轻人的就业、住房、生育焦虑如何回应——这些问题处理得好,凝聚力就是真实存在的资产;处理得不好,再厚的家底也会被慢慢稀释。这不是唱衰,是常识。
台湾地区的问题也是同一个逻辑的延伸。岛内某些政治势力试图借外部力量谋取分裂,本质上是在豪赌大陆的凝聚力会动摇。
可这一点恰恰是他们误判最深的地方。两岸统一的进程是历史大势,不会因为几个政客的算计而改变方向。
岛内民意结构这些年的演变其实在加速分化,台湾地区的年轻选民正在出现更复杂的政治分化。一部分人对民进党的执政表现和两岸路线感到不满,也有人更加关注战争风险、就业机会和经济成本。但这种变化不能简单解释为“转向亲大陆”,更不能把某一种调查结果无限放大。
能够确认的是,任何鼓动对抗、把台湾民众推向危险前沿的政治操作,都需要面对越来越现实的成本追问。外部势力越是介入,台湾普通民众承受的风险就越大。
再说一件常被忽略的事。基辛格晚年最担忧的,不是中美哪一方更强,而是这两个大国之间会不会因为缺乏沟通机制而滑向意外冲突。
基辛格晚年持续强调,中美需要保持高层沟通,为竞争设置边界,并建立避免误判和意外升级的危机管控机制。中方多次公开表示愿意保持沟通,并主张通过对话管控分歧。不过,中美部分沟通渠道过去也曾因重大政治和安全事件中断或降级。问题在于,华盛顿国内越来越有人把正常接触描绘成软弱,使恢复和维持对话变得更加困难。
真正在关门的是华盛顿那些把"对华接触"等同于"软弱"的政治势力。一个连对话都不敢的强权,本身就说明它的自信出了问题。
最后回到那个海军上将的提问。"如何战胜中国"——这个问法暴露了提问者的整个世界观:把国际关系理解为零和的输赢游戏,把另一个大国的发展理解为必须被遏制的威胁。
基辛格那五个字的回答,与其说是答案,不如说是反问:你确定你想问的是这个问题吗?你确定先要解决的不是你自己内部的撕裂吗?
你确定把十四亿人的现代化进程当成假想敌,是一个理性的战略选择吗?可惜,这种反问太高级,听得懂的人不多。
在我看来,华盛顿认真吸收基辛格晚年警告的政治空间正在变窄。今天的美国精英阶层,被国内政治极化、受到选举政治、军工产业、党派竞争和意识形态等多重因素牵制,已经很难做出冷静的战略评估。
基辛格走了,留下的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治不好的国家,和一份他这一代人再也没机会兑现的清醒。大国博弈这盘棋,从来不是比谁第一步走得快,而是比谁能走到最后。
基辛格用一辈子的研究浓缩成五个字,把这个朴素的道理讲透了。能不能听进去,听进去之后能不能照着做,那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事了。
中国要做的,是继续把自己的事情做扎实,把内部凝聚力守住、养好。剩下的,时间会替我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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