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长祝平夫妇均已年过古稀,专程从广州来到四川安岳我的农舍,看望一个曾经服役、如今重病缠身的普通士兵,留下了一段西藏高原军旅官兵心贴在一起的感人画面:

高原雨落安岳时

高原雨落安岳时

贾洪国

2026年6月23日的雨,是六点零三分开始下的。我坐在躺椅上,听见第一滴砸在铁皮屋檐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渐渐汇成一片绵密的声响,像当年在乃堆拉听过的雪崩——不过是远山那种,闷闷的,不着急。

四天前,老首长祝平在微信里告诉我,他将来四川看我,思绪便一头掉进了盼望见面的漩涡。妻子见我盼得有些焦急,把我扶到堂屋门口,说:“老首长从宜宾过来,估计中午才能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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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1985年冬天,还是新兵蛋子的我第一次陪同祝平去亚东乃堆拉哨所驻访体验生活。那时他扛着一台海鸥相机爬上四千五百米的哨所,眉毛上结着霜,先不说话,挨个把我们六个兵看了一遍。看到我时他停了停,说:“你的耳朵已经冻红了。”然后从怀里摸出个扁扁的高原擦脸油,扣了点在掌心,搓热了,捂住我的耳朵。那药气混着他大衣上的羊膻味,至今还记得。

车喇叭在我家停车场响了两声。爱人撑伞扶我出去接,身上挎着一台科司德便携式制氧机,膝盖软得像糌粑糊。间质性肺炎晚期,长期低氧血把骨头里的力气抽得所剩无几了,可今天我得撑着——老首长要来。

祝平跟我记忆里的形象一点没变,依然保持着抬头挺胸的标准军人姿态,像哨所那根被风吹歪了又长直的旗杆。那双眼在高原上被雪光灼过千万次,有一种清亮得近乎透明的底色。他身后跟着郑莉大姐,脚步踩在湿泥地上轻巧而稳。她看见我,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洪国,路上我们说,你肯定会在门口等。”

我想笑,喉咙却发紧。他们从广州来,飞机转汽车,辗转一千多公里。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带着与他风雨同舟的妻子,专程来看我这个病入膏肓的旧部。

“老首长……”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祝平快步走过来,弯腰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干燥而温热,虎口有厚茧——那是握了几十年相机留下的印记。他低头看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说:“瘦了,但眼睛还亮。”顿了顿,又说:“像当年在乃堆拉站夜岗的样子。”

我的眼泪险些掉下来。

爱人把他们请进屋。我看见郑莉大姐的手指有些弯曲——类风湿,我知道,祝平信里写过,说是那些年在暗房里泡显影液落下的病根。可她握着我爱人的手,动作依然温柔,低声说:“洪国病了,你受累了!”

“大姐,您请坐。”我说。

她摇摇头,顺势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与我隔着一臂的距离。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上衣,配深灰长裤,干净素雅。我记得祝平在《雪域别恋》的后记里写过她,说她是“雪山脚下那一湾不冻的泉”。此刻这泉就坐在我的农舍里,安安静静地,用温和的目光丈量着我的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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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平在我对面坐下,竹椅咯吱响了一声。他问起治疗,我便说了——靶向药每月五千出头,医保报掉一部分,自费部分仍是天文数字;小儿子退伍不久在成都继续读大学,大儿媳每月省下三千寄回来;县民政局给过五千块临时救助。我尽量说得平淡,像在念一篇别人的病历。可祝平听着,眉头渐渐锁紧,那两道眉在高原上被紫外线灼成了浅褐色,锁起来时像两道山脊。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直接从手机里转了一千元给我。我的心沉甸甸的,不想收款。“收着。”他说,语气像下命令,“好好活着。”在他接二连三的催促下,我才轻轻地点下了“收款”的按键。

我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他的掌心贴着我的手背,那温度从皮肤渗进骨头里,一路烧到胸口。我想起1985年在乃堆拉哨所,他拍完一组巡逻照片,从三米高的观测台上滑下来,手臂划开一道大口子,血染红了半截袖子。我撕了衬衣替他包扎,他咬着一根木棍不吭声,包扎完了第一句话却是:“胶卷没事吧?”

那时候他三十八岁,像头牦牛一样不知疲倦。现在他七十三了,掌心有了老人斑,可那份力气还在,通过手掌传过来,沉甸甸的,像当年他捂住我耳朵的那双手。

我们去山水农庄吃午饭,说定了位子。祝平起身要扶我,郑莉大姐先一步握住了我的手,说:“让我来。”路过院门那棵桂花树时,她停了一下,指着树根下几簇紫花说:“这是野生鸢尾吧?我在林芝见过。”我点头,心里却想起她信里写过,祝平第一次进藏那四个月,她把家里所有的高原植物图谱都翻烂了。她认得的哪里是花,是她丈夫走过的那片土地。

农庄离我家四里地,祝平的侄子开车过去,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的水痕。祝平坐在副驾,忽然回头问我:“洪国,还记得在乃堆拉吃饭的情景吗?”

记得。当然记得。那是离开乃堆拉哨所那天,他要回军区了,炊事班不知从哪翻出半瓶辣酱,我们五个兵围着炉子,把压缩饼干掰碎了泡进热水里,拌着辣酱吃。他说那是“雪山火锅”,逗得大家直笑。那晚他拍了我们每个人的特写,我的那张后来寄给了我,照片上我正笑得露出两颗虎牙,背景是炉火映红的铁皮墙。

“老首长,您那本《雪域别恋》我读了三遍。”我说,“次仁多吉站在界碑旁等丽达那个段落,我每回看到都……”

我哽住了。小说里写的是边防线上的爱情,可我们这些老兵读到的全是自己。那些风雪夜里挤在一起取暖的体温,那些翻越海拔五千米山口时互相搀扶的手臂,那些退伍时在贡嘎机场抱头痛哭的早晨。祝平把我们都写进去了,只是换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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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莉大姐在后座轻轻说:“他写那段的时候,哭了半夜。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个情节过不去——他舍不得让次仁多吉把那条哈达解下来。”

窗外是安岳的丘陵,一坡一坡的柠檬树在雨里绿得发亮。我突然觉得,这些树多像我们那些散落各地的战友啊——隔着山隔着水,却都从同一片高原上得了根,只要春风一吹,就齐齐地抽枝长叶。

午饭是侄子志刚招待的家常菜,腊肉炒青椒、水煮鱼、凉拌折耳根。祝平把鱼肚上最嫩那块夹到我碗里,说:“多吃点,有力气。”我嚼着那口鱼肉,尝不出什么味道——剧烈咳嗽把味蕾糟蹋了,却觉得那鱼肉热乎乎的,从嗓子眼暖到胃里。郑莉大姐用小碗盛了半碗鸡蛋番茄汤,搁在一旁凉了凉才推到我面前,说:“烫,慢点。”

她照顾人的方式是这样细致,像打理那些花枝一样,不动声色地体贴。我突然好奇她是怎样熬过那些年的——丈夫常年在外,她独自带着幼子,撑起一个家。可她坐在我对面剥着水煮花生,神色安然,仿佛岁月从未在她心上刻过深痕。只有她的手泄漏了秘密:那弯曲的指节里,藏着多少个独自亮着灯的深夜。

饭后回到我家,雨小了些,变成若有若无的雾丝。祝平要我找出过去的老照片,他一张张翻看,偶尔停下来,眯着眼睛辨认:“这张……是1986年春节联欢会吧?这张抱着吉他的照片是刚到连队时照的?”我点头,他便露出孩童般欢喜的神色,手指在照片上摩挲着,像在抚摸我的肩膀。

他掏出随身带的徕卡相机,说要给我和郑莉拍一张。我坐在椅子上,郑莉大姐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扶着椅背。取景框举起来时,祝平忽然说:“洪国,你笑一下,像我第一次给你拍照那样。”我想起那张露出虎牙的照片,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快门声响起,轻而脆,像一颗露珠从叶尖坠落。

郑莉大姐凑过去看回放,轻轻“啊”了一声,把相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的我瘦得脱了相,可眼睛里有光。那光从何而来,我清清楚楚——是从对面这个举着相机的老人身上映过来的。他从高原带下来的那团火,烧了四十年还没灭,此刻又点燃了我。

临走时雨又密了。爱人扶着我送他们到停车场,小石板路被雨水泡软了,绿绿的青苔附在上面有些湿滑,我们都小心翼翼走到小车旁边。祝平先上了车,又从车窗探出头来,对我说:“洪国,好好养病。明年我还来,带新写的小说给你看。”

郑莉大姐撑着伞站在车门边,回头望我。雨丝斜斜地飘,她的裤脚湿了一截,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朝我摆了摆手,那手势轻而郑重,像在说“保重”,又像在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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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觉得胸口涌上一股热流。这股热流从三十六年前那个被捂住耳朵的冬夜开始积蓄,流过乃堆拉的暴风雪,流过帕里草原的碎石坡,流过每一封盖着西藏邮戳的信,流过此刻安岳湿漉漉的空气,终于汇聚到我的右手上。

我慢慢地、慢慢地举起右手。指头并拢,拇指扣紧,胳膊伸展——这个动作我做过几千次,从新兵连到哨所,从阅兵场到退伍仪式,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这样沉,这样重,这样需要我用全身的力气去完成。间质性肺炎抽走了我的肌肉,但抽不走刻在骨头里的这个姿势。

五指并拢,齐眉,定格。

雨打在我的脸上,冰凉的,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我的视线穿过雨幕,穿过车窗上流动的水痕,落在祝平回礼的手上——那只手枯瘦而稳,在雨中举着,像乃堆拉山顶那块被风蚀了千年也不曾倒下的界碑。

郑莉大姐收了伞,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一瞬,我看见她侧过脸,用指背迅速擦了一下眼角。

车子启动了,尾灯在雨中化开两团温暖的红。我依然举着右手,任雨水顺着手腕流进袖管。爱人在身后轻声说:“洪国,车走远了。”

我的手缓缓放下来,搭在腰间的制氧机上。指尖触到制氧机温热的外壳,细腻而温暖。我想起祝平在《雪域别恋》序言里写的一段话,此刻一字一字从心底浮上来:

“我们这些离开高原的人,其实从未真正离开。雪山把影子种在了我们的瞳孔里,每当我们望向远方,那影子就悄悄浮现。所以别问我们为什么眼里常含泪水——我们只是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那座永远在雪线之上站岗的青春。”

雨声淅沥。我低头看掌心,被老首长的体温捂得温热。我忽然不再害怕接下来的治疗了,不再害怕那些针管和药片,不再害怕每一个醒来看见天花板的凌晨。因为我知道,在我够不着的地方,有人在为我站岗。在那座遥远的雪山上,在每一条曾经走过的巡逻路上,在所有年轻或不再年轻的战友心里,有一个共同的哨位,永不撤岗。

安岳的雨还在下,可我已经听见了雪线之上,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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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贾洪国:1968 年生人,中共党员,西藏军旅五年,荣立部队新闻报道三等功一次,曾获全国农民报好新闻一等奖。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风兮雨兮》。近年来,主要精力用于采写纪实散文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目前已汇集了三册,110万字的文稿。

把文字当成爱好经营,把生活当成诗意品味,一念花开,一念云起,在时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岁月的漫漫尘埃。

作者:贾洪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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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洪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