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冯雪】
“庆祝油价破4美元吗?”
在纽约攻读国际安全政策的时明向观察者网调侃道。
当美国社会不得不为自家总统挑起伊朗战争支付高昂代价之际,今年7月4日美国建国250周年的庆祝活动就显得颇为荒诞。
美国年轻人似乎找不到庆祝的理由,他们最焦虑的是“过不上比父辈更好的生活了”。
这一层困扰不断推动美国各方政治力量去寻找答案,到底是谁的错?其中一个共识,便把矛头指向中国。
时明在课堂上,亲身体验过美国学界把中国当作假想敌进行战争推演。“这是对中国实力的认可”,他认为,美国不断为自己寻找“目标”,一次次撞南墙,一次次“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一次,美国终于遇到了比苏联更强大的对手。当“美国梦”逐步蜕变为只是一种“选择”时,在时明眼中,中式生活方式与美式生活方式处于同一起跑线上了。
以下为对话实录:
观察者网:说说你在美国的生活吧,最近感触最深的肯定是物价吧?
时明:我是眼瞅着麦当劳套餐的价格,一点点涨上来,还有纽约地铁单次价格从维持了数十年的$2.75 先涨到$2.9,再到现在的3美元整。 去年鸡蛋价格翻了三倍。(笑)只能消费降级了。鸡蛋也有不同档次嘛,那就买能接受的那个档次的。
观察者网:那一刻,会不会想,还是中国好啊!
时明:我觉得在美国生活,与中国最显著的差异就是,各种工业制造品。比如在亚马逊上买个挂钩、收纳篮这种日用品,花上十几美元,到手一看,“Made in China”。但是,在国内购物平台上,十几块人民币,都嫌贵呢。美国本土制造业的流失,不仅仅导致就业岗位减少,在日常消费中体现得非常明显。
我每次回国,都会买一堆这样的小件日用品带过去,像下水道网兜,国内几块钱100个,在美国就特别贵,而且不一定买得着。
观察者网:你所在的校园,政治氛围是否宽松?
时明:这几年,美国大学以及政客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了美国学生,哪些议题是碰不得的,比如以色列和巴勒斯坦。
除此之外的美国国内政治议题,美国同学还是乐于表达的。他们受过良好教育,接触的信息也相对多元;同时,对这个社会愿意去了解、去思考,不会自欺欺人。但对于要如何切实解决现实的困境,心中没有答案,也没有方向,处于迷茫的状态。
哈佛大学抗议者在校内“安营扎寨”表达对以色列暴行不满视频截图
观察者网:你会跟美国同学聊中国话题吗?
时明:会聊的。对于中国,他们仍然活在信息茧房中。他们日常接触的媒体,如纽约时报、路透社、CNN等,无论我们是否认可,但不能否认的是,这些是世界主导媒体,所以他们也没有太多动力通过其他渠道去了解中国,听到不同的声音。
再加上,美国政府会把主流媒体之外的机构贴上负面标签,典型如RT,更让他们敬而远之。
这几年,中国在新能源汽车与人工智能方面的成就,产生了全球性的影响,突破了西方主流媒体构建的信息茧房。当然了,这些媒体会以一种扭曲的形式来介绍中国的成就,美国同学接触到后,觉得很新鲜,也算激发了好奇心。
观察者网:西方主流媒体还有政客,经常会传递一种“美国再不努力,就要输给中国”的调子,他们会受到这种焦虑情绪的感染吗?
时明:我觉得并没有。某种程度上,他们对于美国政治已经麻木了,或者采取戏谑的态度。在他们眼中,这些言行近乎胡扯,让人发笑,令人无语。他们没觉得这些人代表了他们的利益。
而且,他们面对美国国内这么多烂摊子,中国问题只不过是其中一环而已,没有特殊性。他们更想要解决如何过上比父辈更好的生活。
话说回来,虽然他们依靠这些主流媒体获取信息,但他们心里有数,知道这是政治修辞、是渲染情绪。至少我接触到的美国同学,正在逐步走向开放的状态。
观察者网:美国学界对中国态度如何?当然整体上,态度肯定更趋保守。
时明:从宏观上来讲,当中国作为一个国家姿态出现的时候,他们是警觉的。特别我学的是国际安全政策方向,经常会讨论战争这类议题。他们没有人会质疑“中国对美国是威胁”这个理念,几乎所有推演场景,中国一定是那个排名第一的假想敌。
在微观层面,目前还没有演变到麦卡锡时期那样,提防、警惕每一个具体的中国人。他们还是很友好、挺开放的。我觉得他们默认的心态还是通过与中国留学生的交流,增进两国了解,尽可能避免未来发生冲突。
这跟他们的人生职业经历有关,思想形成于冷战结束前后这个时间点,那时全球化是主流,美国对华政策也是接触。作为老一辈学者吧,思想转变也不会那么快,只是思想底色增加了对华警觉。
观察者网:当你在现场听到对华不友好的言论时,你当时的心态是怎样的?
时明:我有个学金融方向的同学,一开始想转到我这个方向。结果上了几节课后,感觉精神压力太大,就放弃了。因为在我们的课堂上,讲到战略方法论,默认举例都是中美要是今天开战,要怎么做?就这样反反复复拿中国说事。他觉得非常不舒服。
我从本科到研究生,日常打交道的都是这些话题,差不多“免疫”了。另一方面,我觉得这是对中国实力的认可。不然,美国也不会把中国当假想敌。
其实,为自己找一个对手出来,是美国历史的常态。像朝鲜战争、越南战争,都是美国要给自己设定一个所谓目标,然后去撞南墙。撞了后,付出巨大代价,再幡然醒悟,管个几十年,好了伤疤忘了疼,继续撞下一个。
虽然这是个很戏谑的说法,但美国就处于这样的循环往复中。
我作为一个中国留学生,要学习他们的思考方式和视角,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观察者网:那个场合,有争辩的冲动吗?
时明:他们对中国的理解,往往很抽象、不具体,停留在口号上。
比如,他们会有人不满中国的西藏政策。可是,他们完全不了解,旧西藏实行的是奴隶制啊。他们在纽约这个讲究种族平等与多元的地方,难道去支持奴隶制吗?我跟他们提出这点后,我觉得会促进他们重新思考。
在我接触到的圈子里,至少没有很极端的,那种“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人。我觉得他们挺迷茫的,也愿意接受更多信息,只是苦于缺乏渠道。
观察者网:美国人对庆祝建国250周年这件事反应热烈吗?
时明:至少在纽约,没有热烈的氛围。他们要面对那么多的现实问题,这又是个充满“爱国主义”的日子,到底要庆祝什么呢?
他们的总统刚刚发动了一场不明不白的战争,拉高了整体生活成本,难道庆祝油价破4美元吗?(笑)
观察者网:在以往一些国人的印象中,美国似乎不喜欢讲爱国主义。
时明:这是他们的误解,爱国主义甚至是美国人的底色。那么,他们爱的到底是什么?或者说,锚点是什么?我觉得,他们爱的是一种意识形态,是一种制度,是这个国家运行的规则。在他们眼中,这个制度虽然不完善,但放眼全球已经“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他们自认为,应对人性贪婪,自己摸索出来了解决之道,在公权力与个人自由之间找到了平衡。俗话说,就是“出淤泥而不染”。
当然,他们需要用仪式固定下来这种精神,典型如美国国歌。规定美国公民在任何场合听到国歌都要驻足,右手捂左胸,以示尊敬。军人的话,需要行礼。体育赛事更是如此。我在纽约看洋基队比赛,开球嘉宾就会邀请朝鲜战争或越南战争的老兵。这是他们从小就被灌输的。
观察者网:有些人认为,他们的爱国主义,似乎呈现“去政治化”的特征,与日常生活融合得更“丝滑”。
时明:公众熟悉的美国政治,是非常明确的党派之争。实际上,美国的爱国主义超越党派,凌驾在党派之上。就是说,无论共和党、民主党在政见上分歧有多大,都不会去质疑这个制度本身。因为他们自认为,这就是“最好”的制度,不会去挑战制度本身。
观察者网:特朗普喜欢把爱国主义挂在嘴边,并且拿这个修辞去攻击诋毁他人。历史上共和党出身的总统都是如此吗?民主党出身的总统是什么样的表现?
时明:我觉得,过去几十年,美国社会对于爱国主义的锚点争议较少。到了特朗普这里,是想重新定义“爱国主义”。他非常强调的一点就是“白人至上”。他给爱国主义增加了种族色彩:只有白人才是这个国家的真正组成部分。
民主党出身的总统也非常强调爱国主义。特别是冷战结束后的几十年里,民主党把爱国主义的锚点,锁定在多元化和自由化,就是不分肤色、性向等,来到美国,就是美国人。
民主党这套意识形态在过去几十年高歌猛进,“觉醒运动”是其鲜明特征之一。这也间接导致了以特朗普为代表的保守派的反弹与崛起。
其实,这在美国历史中是常态。倒退到上世纪60年代平权运动时期,公众熟悉的两党立场是调转的。南方民主党人落后保守,代表传统白人的心态,而共和党代表北方工商业利益,更加愿意推动种族平等(当然这也不绝对)。两党之间也会拿“不爱国”指责彼此,认为对方的言行违背了建国理想。
历史上,两党都会按照自己的理解,去重新定义何谓“爱国主义”。
观察者网:代际之间有何差异呢?
时明:我甚至觉得,代际间的差异是驱动美国政治非常重要的部分。
“爱国主义”本身是个比较虚的概念,必须落实到具体生活中来,才有意义。过往几十年来,美国对内对外的宣传是相当成功的,给人以“心向往之”的想象。比如说“美国梦”吧,爸爸工作,妈妈全职,供一个大house,孩子上学,有车有狗,诸如此类。
但是对于当代美国年轻人来说,他们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实现长期以来被灌输的“美国梦”,无论怎样努力,都过不上比父辈更好的生活。
前不久被枪杀的查理·柯克和他所创立的“美国转折点(Turning Point USA)”组织,为何能吸引到那么多年轻人?印象里,那种“老白男”才是他所宣扬的右翼保守思想的受众。但是,柯克把他的政治纲领就落在“让你获得比父辈更好的生活”上。这实际上回应了当代美国年轻人的困惑。
特朗普盟友查理·柯克被枪杀前夕 视觉中国
观察者网:那民主党给出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时明:我觉得两者的区别在于,把矛头指向谁,究竟是谁造成了今天的局面,是谁的错?
特朗普这一派就认为,是经济全球化的锅,是中国人抢走了他们的工作,是资本家把国内产业转移到境外。
相较之下,民主党并没有给出清晰的回答。拜登不少政策事实上都在追随特朗普的步伐。而自从败选后,政纲与组织稀碎。
观察者网:你刚才说,爱国主义在美国是超越党派的,这与你描述的两党不断修正爱国主义内涵的历史,是否存在张力?
时明:我觉得这是问题的不同侧面。民主党也好,共和党也好,他们都清晰地知道,分歧的最远边界在哪里。比如,如何解决种族问题,两党无论如何都不会在美国现行制度之外去寻找解决之道。
他们不会说,为了解决某某问题,我们要进行社会主义革命。相反,两党会争相拿美国制度为自身背书,比如援引最高法院的判例。
像联邦政府与州政府之间的权力之争,无论是支持联邦政府手伸长到州政府,还是限制联邦政府对州政府的管辖,争论双方的依据都来自美国制度本身,并声称自己才是维护这个制度的那一方。
但是,从特朗普当选,到拜登接任,直至特朗普二次执政,美国人开始对这个制度能否解决诸多问题越来越失去信心,甚至怀疑,诸多问题正是制度本身造成的。不过,他们又很迷茫,不确定跳出这个制度,能否解决眼下的问题。
所以,这是一个进行时的问题。美国这套制度是凭借自身纠正能力回到正轨,还是进一步陷入分裂、开启更不知的未来?我们也不知道最终结果如何。
观察者网:有种说法认为,资本主义制度就有这种自身纠正能力,因此不愿承认当今工人平权是全球左翼力量抗争的结果。
时明:资本主义世界内部,也分很多种,像美国就是非常原教旨的资本主义国家,左翼根基极其薄弱。不像北欧国家,左翼思想对实际政策产生了影响。
在我看来,美国左翼更多是“文化左翼”,比如觉醒运动这类,而非“经济左翼”。还有个特点是,糅合了民粹主义,到最后有股“杀富济贫”的味道。整体来看,更像是个大杂烩,不是那种具备真正行动力的“经济左翼”。
观察者网:你提到民粹主义这个特点,我想到了枪杀保险公司CEO案件,可以说是美国社会极端表现的缩影。
时明:就像纽约新任市长马姆达尼,虽然自称“社会主义者”,但他也不可能跳脱美国制度之外去寻求他的议程。而且,根据选举制度,他终究要走人的,又是个来回摇摆的过程。
常青藤高材生涉嫌杀害保险巨头CEO 视觉中国
观察者网:美国虽然不断被祛魅,但不得不承认,依旧是全球综合实力最强大的国家。在未来,哪些方面会被进一步祛魅?
时明:当美式生活方式越来越难以实现的时候,会从“标准”逐步变成只是一种“选择”而已。
没有任何一种生活方式是完美的,假如你习惯美式生活方式,那你就必须放弃很多。比如你在美国不会开车,会比残疾人更不方便。
对于习惯中式生活方式的人来说,面对美式生活,第一个要放弃的就是生活上的便利。
观察者网:这也是不少政客拿来说事的修辞,就是“美式生活要被中式的取代了”。
时明:这是一种典型的冷战思维方式,强行类比中苏是很不恰当的。比如就论生活方式,对于普通人来说,苏联生活方式并没有多少吸引力,这也是苏联最终在冷战败下阵来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是,中国不一样。中式生活方式,有优点,也有缺憾,美式的,也一样。中式生活方式能够与美式生活方式站在同一起跑线,各自摆出优劣,任君选择。从过去几年“China Travel” 到美国知名网红“IShowSpeed”来华直播,都可见一斑。
这就是中国能够平视美国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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