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刘淑志叫“干张嘴”,是四舅家长子。他身形中等,生性敦厚质朴,为人内敛寡言,就是有劲,碌碡轻易举起,口舌动就是说不话来,因此被乡里邻里的人戏称为“干张嘴”。
“干张嘴”看似平凡木讷,却在乱世洪流中,经历过令人胆寒的九死一生,没有死就是奇迹了。
我外姥爷有仨兄弟。大外姥爷育有五子,其中长子年仅二十,便遭当地土匪掳杀,此事成为乡里代代相传的旧憾。
二外姥爷在上世纪三十年代赴江南,为地主放牛度日,不幸劳作途中被水牛拖拽落水、溺水而亡。他离世时,留下三男一女。为求活路,三个儿子当兵混饭,只因人高马大不怕死,以一敌三五个,战功赫赫。长子刘淑仁升至团长,后率部投诚,解放后定居南京,一生安稳,文革期间亦未受波及;次子刘守忠官至营长,随军起义,解放后安置于连云港市新华书店任职;三子刘淑廷曾任连长,解放战争中被俘,后分配至南京砖瓦厂工作,晚年居南京安度余生,文革期间曾遭管制。
三舅青年时赴江南务工,最终客逝江南,留下一双儿女,由三妗独自抚养成人。
刘淑志生于乱世,青年时加入彭雪枫领导的新四军。随部队转战苏北、皖东各地,依托津浦铁路沿线开展游击战,抗击日寇,屡立战功。
1944。年末,他被五叔私逼迫后,离开新四军队伍 。转入国民党部队,在叔伯兄长麾下继续从军。
1945年初,为惩戒私自拐带革命战士的行为,新四军深夜派员上门抓捕五叔,巧了五叔外出,侥幸躲过一劫。
我姥娘家宅院紧邻其宅南侧,当夜十七岁的小姨察觉院外异动,夜色漆黑难辨虚实,误以为土匪入室劫掠,情急之下,将一枚1943年新四军留存的手榴弹,未开盖、未拉弦,隔墙抛掷而出。
事后,时任唐刘乡乡长、平日常在姥娘家办公的小姨夫道明原委:当夜官兵只为缉拿擅自带走战士的五叔,并无他意。万幸手榴弹未曾引爆,倘若误伤革命军人,后果不堪设想。时隔多年,回望这段惊险往事,依旧心惊不已。
淮海战役中,刘淑志所在的国民党部队战败,他被俘后,投身到人民解放军的阵营。
新中国成立后,抗美援朝战争爆发。1950年和志愿军一起跨过鸭绿江奔赴朝鲜战场,参与了惨烈的上甘岭战役。他使用重机枪疯狂扫射美国兵时,一发炮弹在他身边爆炸,他被炮弹掀起的厚土整身掩埋,拼力挣扎方才脱险。
十余载军旅生涯,他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三大立国之战,在枪林弹雨、生死无常的残酷战场上,竟奇迹般未曾负伤,在沙场之中,这般福运与造化,实属罕见。
就是落下打重机枪疯狂助力的干张嘴。向左打,嘴往右翘,向右打,嘴往左翘。这就成了他后来的习惯动作。
实际也还是受到影响的,那脑子一直停留在机枪里,干张嘴,那是打美国兵造成的。
抗美援朝胜利后,刘淑志退伍归乡,政府统一分配至县运输队,驻守运河码头,从事装卸工作。1962年,国家三年困难时期,他积极响应精简下放政策,携妻带子回归故土,扎根田间、躬耕度日,默默扛起家庭生计,时常说,我活着就满足了,多数人在上甘岭上死去了。
他一生赴汤蹈火,没能等来下放人员返城政策的落地,仍然在生产队拼命苦干,积劳成疾辞世。所幸多年后,国家梳理落实历史遗留问题,感念其半生戎马、赤诚报国的功绩,将其次女核定为城镇定量户口,并妥善安置工作,以此告慰为国拼杀的战士。
刘淑志表哥的一生,起于乱世,戎马半生。少年奔赴国难,三战立功、九死一生;盛世归于平凡,扎根乡土、清贫度日。他的人生,平凡却厚重,坎坷亦荣光。山河记得他的热血,岁月不负赤诚,值得后世永远铭记!
表哥,刘淑志,安息吧! 近九十岁的表弟仍然记住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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