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继昌 编辑:冯晓晖
“浔城故事”专栏致力于分享与九江生活见闻相关的散文及纪实类文章。诚挚欢迎原创作者予以支持,投稿请发至邮箱:JiujiangHistory@126.com。
一日,在莲花洞彭家河与几位朋友小聚农家乐,觥筹交错后,他们兴致勃勃地打麻将。我无意玩牌,便趁机独自登山,重访隐藏在林海深处的莲花禅院。
跨过莲花河,经过紧贴河岸的香山寺,爬坡拐弯,一眼便见报恩寺。寺里正在做佛事,香火袅袅,钟鼓声声,几位身穿海青的护法居士正在寺外焚香炉中烧纸钱做超度。
莲花禅院位于莲花峰前东山上,一条陡峭的公路与报恩寺紧紧相连。以前去禅院,总是汗流浃背,沿着弯弯石阶一路攀爬。后来,九江中基集团董事长行善积德,于2006年捐资20万元修筑了一条水泥路,缓解了登山之苦。如今,政府又进行了提升改造,铺成柏油路,上山更加通畅。
我以步代车,穿过报恩寺,三步一停,五步一歇,转过一个大弯,在淋漓热汗中终于看到了莲花禅院金碧辉煌的屋顶,以及黄色围墙外两座高耸的舍利塔。那两座塔,一座供奉修敬法师,一座供奉达悟法师。师徒二人生死相依,千秋留名。我迈步登上塔座,塔前鲜花簇拥,被雨水洗得发白的花篮显示,至今仍有不少信徒前来祭拜。
说及修敬法师,与我还有一点缘分。她俗姓干,地道庐山人,自幼随父礼佛,十二岁皈依,剃度于黄龙寺青公和尚座下,二十岁于宝华寺受戒,在庐林湖下斗米洼结庐修行,以誓脱苦海、广度众生。解放后,她拜谒云居山真如寺虚云大师,虚云赞道:“此处未来弘法,其修敬乎。”
1962年,我随在庐山大厦工作的父亲举家搬上庐山,住在斗米洼河边职工宿舍,常见一位年轻尼姑从门前经过。
一天,顽皮的我玩捉迷藏,为躲避同伴,爬上河岸别墅旁的一棵松树。不料攀断枯枝,从树上摔下,跌入石碪旁的水沟里,当场昏迷。后来母亲告诉我,是一位尼姑首先发现,大声呼喊:“救人!救人!这是谁家的小孩?”大家闻声赶来,七手八脚将我抬到医院,敷药、缝针、打石膏。那位呼喊救人的尼姑,正是后来的修敬法师。她当年路过牯岭街时救了我一命。
多年后,我在莲花中学工作时,听好友干斯华说,莲花禅院的修敬法师正是他的姑婆,并约我一起去庙里看看。
那一天,我们沿着莲花洞河沟小路一路攀登,途中遇见许多信徒挑水泥、挑沙子,为修建庙堂种福田。人人满头大汗,却一脸吉祥,毫无怨言,争着做功德。
到了庙里,我见到了几十年后已八十多岁的修敬法师,以及她的徒弟达悟法师,还有两个漂亮的小姑娘,一个叫慧文,一个叫慧如。
说起达悟,还有一段传奇。
达悟俗姓吕,名芬兰,河南人。她自幼好静,食素厌荤,在北京叔父家偶遇庐山大澄和尚,萌生出家之念,却未能如愿。1957年,她孤身南下,在庐山五老峰下木瓜洞修行。虎侵虫咬,误食毒野菜,几度昏死。后来姨母闻讯赶来,与她一起垦荒种地,制香售卖,二人共同礼佛,痴心不改,天地可鉴。
后来,她到华觉寺拜修敬法师为师。修敬初见其容貌秀美,担心凡心未断,不肯收徒。达悟便长跪三昼夜,滴水未进。修敬见其诚心,终于收她为徒,赐法名达悟,并带她到云居山受戒于虚云大师座下。
此后,师徒二人患难与共,结伴朝礼普陀山、五台山、峨眉山、九华山四大佛教名山。归来之后,道心愈坚,潜心修行。
文革期间,师徒二人均遭受迫害。造反派强令僧尼还俗,批斗之后封闭茅庵,将修敬法师发配赛阳乡关牛棚。苦难之中,她依然坚持念佛诵经,当地百姓十分感动,常暗中接济供养。
达悟同样未能幸免。封庙、批斗之后,她被勒令还俗。造反派又强行拉郎配,将她与一位落难比丘安排在山南东牯山林场,护林、种菜、采茶、砍柴维持生计。后来二人生下两个女儿,分别取名慧文、慧如。
本以为苦海难渡,岁月难熬,只能听天由命。谁知粉碎“四人帮”之后,庙门重开,两个女孩的父亲却一夜之间突然远走高飞,不知所终。母女三人顿时陷入困境,无依无靠。幸而修敬法师来到海会寺,将母女三人接回寺中收留,从此云开雾散,重获新生。
1980年,师徒四人来到莲花洞结庵。当时的莲花禅院原址只是一座废弃小庙,断垣残壁,一片荒凉。她们发心重振佛法,重建禅院,弘法利生。历经十余年艰辛,依靠募捐筹资和居士护持,终于在深山之中建起一座新庙宇。她们迎清风,饮山泉,种菜养花,吃斋念佛,在木鱼声声、香烟袅袅中远离红尘,一心修行。
修敬法师身材魁梧,慈眉善目,古稀之年仍勤于出坡耕种,菜地、茶园一片青翠。
与我和她侄儿共进斋饭时,谈起两个女孩。慧文矜持腼腆,如林黛玉;慧如活泼大方,似薛宝钗。姐妹俩称修敬为“师太”,称自己的母亲达悟为“师父”。
后来,她们在浔庐小学、莲花中学读书,毕业后一度待业在家。姑娘渐渐长大,修敬法师不愿让她们出家,希望能够进入社会,可一直就业无门。谈及此事时,法师希望我们能够帮忙,为她们找一份工作。
后来,我把此事告诉了市群艺馆的一位朋友。他对此十分好奇,采访后写了一篇通讯《尼姑的女儿》,发表在他主编的报纸上,希望借助社会力量给予关爱。
后来,这篇文章又被几家大报转载,引起中国佛教协会关注。中国佛教协会会长层层过问并作出指示,要求地方妥善安排两位姑娘就业。很快,从省里到市里,从政协到宗教局,各级部门都给予关怀,九江整流器厂最终接纳了她们,成为正式职工,大家都十分高兴。
可是,生活环境的突然改变,让姐妹俩一时难以适应。起初,她们十分兴奋,但工厂机器轰鸣,食堂荤食饭菜,以及工友们好奇的目光和议论,让长期生活在清净佛门、吃斋茹素的她们难以接受。姐妹俩渐渐形容消瘦,夜不能寐,最终还是无法适应,不久便重新回到山林,继续守着青山绿水、古佛青灯。
后来,有媒体前来采访,她们避而不见;也有善心人士愿意收留帮助,她们都婉言谢绝。在她们看来,寺院才是真正自由的天堂,是属于自己的极乐世界。陪伴师太,陪伴母亲,才是最愿意过的生活,再也不愿与她们分开。
多年以后,两姐妹渐渐杳无音讯。后来听说,慧文不幸患上白血病,一朵幽兰过早凋谢;慧如则终于走出了寺院,融入世俗,结婚生子,拥有了幸福的家庭。
一时间,《尼姑的女儿》的故事也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如浮云般散去。那一段悲愤而忧伤的往事,最终留给了那个荒诞而无奈的年代,一切皆如梦幻泡影。
2003年农历九月初九观音菩萨圣诞日,九十八岁高龄的修敬法师预知时至,安然坐化圆寂。后来,达悟法师也西归极乐世界。
两位法师离世之后,禅院一度因缺少主持而显得冷清,由几位关门弟子及干氏后裔维持香火。后来虽有几位比丘尼前来住持,却多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难有作为,往日兴盛已不复存在。我也因此多年没有再来到这片幽静的竹林深处。
今日重返禅院,在两位法师的舍利塔前,我伫立良久。法师慈悲祥和的面容仿佛再次浮现在眼前,如莲花绽放,又随着一片片白云渐渐远去。
穿过围墙,步入山门,我眼前顿时一亮。一座雄伟的大殿迎面而来,天王殿雄踞山头,面对群峰,莲花洞、妙智铺风光尽收眼底。穿过天王殿,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巍然屹立于东山之前,在蓝天下熠熠生辉。青石铺地的庭院宽阔整洁,一尘不染;左右对称的方丈室、居士楼、客堂、斋堂高大明亮,共同护持着这座庄严梵宫。
在禅院里,我见到了新的住持。他慈眉善目,和蔼可亲,是无量寿寺当家演本法师,受常福大和尚之托前来重整禅院、续弘佛法。如今,新老居士云集,香客游人络绎不绝。晨钟暮鼓,佛号声声;大殿内香烟袅袅,大殿外鲜花盛放。泉水潺潺,凉风习习,几位居士静静地挥动扫帚清扫庭院,或肩扛锄头下地劳作,菜园一片碧绿。身处此间,令人心神安定,顿觉修行功德无量。
重访莲花禅院,我感慨万千。
我与演本法师早已相识,交谈之间,充满慈悲、自信与喜悦。人生一切,皆是缘起缘灭,缘聚缘散,终归空寂。善知识的一番开示,更令人顿生般若智慧。
望着今日焕然一新的禅院,再想到当年修敬法师、达悟法师筚路蓝缕、艰苦创业的一生,不禁感慨万千。如果两位祖师地下有知,看到今日寺院兴旺、香火鼎盛、佛光重现,一定会感到无比欣慰,也一定会在西方极乐世界,为这太平盛世、佛法昌隆默默祝福。
【作者简介】
周继昌,濂溪区一中退休语文教师,熟悉农村生活,注重乡土文化,爱好写作,多次在市区报刊发表诗歌散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