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加饶建玲微信的时候,你可能会愣一下。她的微信名是她的大名,但后面还跟了一个括号,括号里面是三个字:“二狗嫲”。
作为梅州大埔县文化馆馆长、客家山歌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刚刚在2026年6月的全省“两优一先”表彰大会获评广东省优秀党务工作者——她的身份与“二狗嫲”有什么联系?
这个看上去有点土气的名字,藏着饶建玲几十年前的一段记忆。20世纪90年代,大埔县文化馆排了一个小品,她在里头演一个坏媳妇,客家话叫“二狗嫲”。她在台上演得泼辣、刁蛮、不讲理,用饶建玲自己的话说,“诠释得淋漓尽致”。
演出结束,台下一个老太太气坏了,非要冲上台来打她。“你这媳妇怎么能这样欺负家婆!”饶建玲站在后台,又好笑又委屈——但那委屈里,其实有一丝得意。老太太能气成这样,说明她演“活”了。
后来“二狗嫲”成了她的一个标签。同事叫,朋友叫,老百姓也叫。她索性把微信名加上了这三个字,一用就是好多年。
对饶建玲来说,“二狗嫲”三个字不是自嘲,这是她三十多年基层文化工作中的一枚特别的勋章。
饶建玲在全省“两优一先”表彰大会获评广东省优秀党务工作者。
一张白纸,从报幕开始
1992年春天,25岁的饶建玲从三河镇水电站来到大埔县文化馆。她来应聘的岗位是“报幕员”——就是站在舞台边上报节目单的人。评委们觉得“这姑娘有些文艺天赋”,25岁的她便从那时起正式成为大埔县文化馆的一员。
进来之后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连错步都不会走,舞台步是啥我都不知道。”饶建玲说。
好在馆里的老同志没有嫌弃她。老馆长、老同事手把手教她——怎么用语言和形体把角色立起来,怎么在舞台上不慌不忙地说话。她记得老馆长跟她说过一句话,平时怎么排练,舞台上就怎么演。“你要是觉得哪儿不对劲,观众看你也不对劲。”
她就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排练的时候反复练,练到身体记住每一个动作为止,台词默完了对着镜子说。没人要求她这么做,但她觉得,既然站上去了,就不能让人看轻。
“在文化馆,你去哪个岗位都得会。”她说。声乐、戏剧、小品、曲艺、快板、主持——凡是馆里用得上的,她一样一样地学,如今是样样都会。没有正经上过一天艺术院校,所有的本事都是“从零起步”。她管自己叫“一张白纸”,但这张白纸上画出来的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一步一个脚印。
2006年,饶建玲接任文化馆馆长。从一个报幕员走到这个位置,她花了十四年。
饶建玲(左)在演出中。
啃下那根“硬骨头”
上任后最要紧的一件事,是带着全馆冲击“国家一级文化馆”。饶建玲带着团队加班加点细化方案、补齐短板,全身心投入创建攻坚工作。2011年评定结果公布——大埔县文化馆被文化和旅游部评为国家一级文化馆。“那天全馆同志欢呼雀跃,真的是风雨过后见彩虹。”十几年过去,提起那一刻她的声音里还有激动。
更大的考验在2016年。这一年,广东省确定了第一批文化馆总分馆试点建设单位,全省十个名额,大埔县文化馆位列其中。饶建玲拿到文件的时候人是懵的:“总分管制是什么?我之前听都没听过。”
她不是没难处。大埔是广东首个原中央苏区县,地处粤东山区,经济、交通、人才都比不上珠三角。手底下在编的人不多,活却多得堆成山。省里把试点放在这里,做好了是标杆,做不好要被约谈。
“不懂就慢慢熬自己。”她说。
白天处理馆里日常事务,晚上回家翻文件、查资料、打电话请教同行。把“总分管制”的文件翻来覆去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弄明白什么叫“打通便民服务的‘最后一公里’”。
几个月下来,她豁然开朗了。“说到底,就是把文化馆的服务送到老百姓家门口去。”她开始带着团队下乡,最远的镇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山路弯弯绕绕,有的村连大巴都进不去。她不管这些——路能走多远她就走多远,“你不去,你不知道老百姓想要什么”。
经过不懈努力,大埔县文化馆总分管制试点工作顺利完成验收并落到实处。通过三级联动,优质的公共文化资源被源源不断地送到镇村一线,群众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文化服务。目前,大埔全县已开展公益性文艺培训30余场,惠及群众近1500人次。更重要的是,饶建玲带领的这支党员队伍在啃下这根“硬骨头”的过程中,被打磨成了一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团队。
百姓舞台:把主角还给老百姓
2014年6月,大埔县西湖公园旁边多了一个露天舞台。不大,不华丽,但每周三和周五晚上,灯光一打,音乐一响,附近的居民就聚过来了。这就是饶建玲带领团队创办的“百姓舞台大家乐”。
那几年广场舞刚火起来,饶建玲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好多中老年人一开始躲在暗处跳,怕被人看见。等练熟了,买了统一的服装,动作齐整了,就想去亮处。“灯光暗的地方满足不了他们了。”她说。
她琢磨:能不能搭一个像样的舞台,让这些人光明正大地上去?说干就干。文化馆搭台子,负责灯光、音响、舞台布置。台上演的全是群众,馆里的人不上台——除了主持。周三晚上综艺专场,小品、唱歌、歌伴舞轮着来;周五改成“卡拉OK大家唱”,现场报名、现场点歌、现场唱。
但每周两场,节目很快不够了。文艺团队报了一轮就没了动静。饶建玲去问,人家说:“我们的节目上过一次了,不好意思再上。”
她被逗笑了:“观众是流动的!今天来的跟下礼拜来的不一定是同一拨人。只要你们开心快乐,这个舞台就永远欢迎你。”
她挨个给团队打电话、发微信,把话挑明了说:这不是比赛,上来就是唱,就是高兴。慢慢地,报名又多了起来。有些团队把压箱底的节目翻出来重新排练,有些个人爱好者第一次鼓起勇气登台。
这个舞台办到现在,登台的群众超过三万人次,观众超过四十五万人次。“百姓舞台大家乐”还拿了广东省三个优秀案例奖。2023年11月,广东省文化馆年会在韶关召开,饶建玲受邀站上全省平台分享经验。北京来的专家听完感慨:“你们走得相当不错。”
一个农民作家的最后愿望
在饶建玲三十多年的群众文化工作里,有一件事她至今想起来心口还会发紧。
2013年春节前,一个叫曹业昌的农民作家来到文化馆,手里攥着一张获奖通知书。他写的小说拿了全国一等奖,通知他去北京领奖,但他没钱买机票。
饶建玲当即向局里汇报,帮他争取到了路费。“他是代表大埔、代表梅州、代表广东去领奖。”她对曹业昌说。
几个月后,她收到一封信。曹业昌寄来的,手写,纸页有些皱。信里说:感谢您和文化馆给我路费去北京领奖。但我没去——因为我查出了胃癌晚期。
信的末尾,他提了一个请求:他时日不多了,想在百年之后得到文化部门的一个肯定——但只需要一个花圈。饶建玲说到这里有点哽咽,“他要的仅仅只是一个花圈而已”。他说他知道自己不是“正规军”,只是一个爱写字的农民,他甚至觉得这个请求可能有些过分和唐突。但他写了一辈子,他想被认可。
饶建玲拿着信去找局长。局长说:你必须去。他是我们的业余作者,是我们队伍里的一员。
她带着队伍驱车近一个小时,到了曹业昌家。楼下墙上贴满了他这些年的奖状,大大小小,从墙面一直贴到门框边。他住在二楼,躺在床上,脸色发黄发青。听到“文化馆的同志来了”,他挣扎着坐起来。饶建玲走进房间,握住了他的手。他老泪纵横,嘴唇抖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今天我来,你放心,你所有的愿望我们都会帮你实现。”
他两眼含泪,两行泪一直往下淌。
曹业昌走了十几年了。每次提起这个名字,饶建玲的声音都会慢下来,像怕惊动什么。“这就是我做群众文化工作里最深刻的一件事。我为老百姓服务,老百姓也给我们交心——我做到了。真心换真心。”
客家山歌:它是活的
饶建玲小时候在老县城长大,广播里偶尔放山歌剧,小时候的她听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命运有时候就是会把人推到意想不到的方向。进了文化馆,工作需要她唱会山歌、演山歌剧,她决心学习。1994年,她被梅州客家山歌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山歌大师余耀南看中,收为徒弟。
余耀南是大埔文化名人,即兴山歌张口就来,见什么唱什么,有韵有脚有情有趣。但他对徒弟极严,从不轻易表扬。在学习中,慢慢地,她对山歌的感情变了,“越唱越有味”。她发现山歌里头藏着一个丰富的世界:歌词全是日子里的东西,种田的、挑担的、谈恋爱的、想家的——句句从土地里长出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她说。
山歌可以即兴。在副高职称答辩现场,专家问她“老百姓为什么喜欢客家山歌”,她没有长篇大论,当场就用山歌唱出来:“我的名字叫饶建玲,见到大家很开心。今天面试来答辩,回答问题不走神。”四句唱完,评委们笑了起来。“这就是山歌的魅力——它是活的。”她说。
饶建玲演唱客家山歌。
作为市级代表性传承人,她这些年做了很多事:组建“山歌屋”,给爱唱山歌的人一个家;推动客家山歌进校园、进课堂;到党校的青干班、副科级培训班讲课;把大埔传统山歌《水打禾头花花开》改编成三声部,带着它冲上省赛、国展,在她的推动下,大埔县累计申报各级非遗项目80项、认定传承人86人,助力当地成为客家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核心区。
“是山歌带着我走向更大的舞台,如今我师傅走了,这面旗我得扛起来。”饶建玲说。
此生足矣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电话那头郑重地对记者说:“我觉得此生足矣。”
她说这话是有底气的。从1992年到2026年,三十四年,从报幕员到馆长,她把大埔县文化馆从县级小馆带成了“国家一级文化馆”;她让大埔县文化馆总分管制试点工作落到实处,优质的公共文化资源被源源不断地送到镇村一线;打磨出《客家山歌特出名》《水打禾头花花开》《长大当个山歌接班人》等一批客家山歌优质作品;创办的“百姓舞台大家乐”拿了三个省级优秀案例;她荣获全国文化和旅游系统先进工作者,如今又站在了全省“两优一先”表彰大会的领奖台上。
但她说得最多的,不是这些头衔和成绩。她说的是曹业昌——那个农民作家临终前流着泪握着她的手。说的是百姓舞台上绽放歌喉的大姐。说的是“二狗嫲”——一个让她被老太太追着打的角色,一个被她写进微信名的角色。这些年,她拿过那么多奖,微信名却没改过。
群众文化工作中的饶建玲。
“群众文化工作不是高高在上的事,”她说,“你得把自己也放进去。”
从大埔县城到最远的村子,开车不止一个小时。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路两边是山,山里头有人——那些人是她一辈子都在服务的。她把舞台搭到了田埂边上,把山歌唱进了生命深处。
“此生足矣。”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刘红豆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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