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嫂挡在车前的时候,天正下着细雨。车窗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把她的脸切割成几块,模糊又清晰。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两只手掌平贴在引擎盖上,像一只要拦下洪水的麻雀。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按喇叭。后视镜里,侄子小涛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一身崭新的西装,胸前别着朵红绸花,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喜糖袋子。他的嘴张了张,没出声,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妈,让她走。”
大嫂不会让的。她从来不会让。
车子在村口被堵了七分钟。雨丝变成雨线的时候,她终于侧身让开,我踩下油门,后视镜里她一直站在原地,碎花衬衫贴在身上,像一片被雨打湿的旧报纸。我开出去很远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咬着下嘴唇,咬得发麻。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厨房的灯亮着,陈建国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换了拖鞋,把湿淋淋的包放在玄关柜上,他头也没回:“随了多少?”
“没随。”
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怎么了?”
“大嫂没让进门。”
他关了火,转过身来。围裙上溅着油点子,手里还攥着锅铲,像个准备教训学生的老师。“你什么意思?亲侄子结婚,你人回去了,钱没给?”
“给了,她没要。”
“为什么没要?”
“她说我嫁出去二十三年,头一次回娘家吃席就吃自己侄子的婚宴,这钱不能收。”我把包里的红包掏出来放在餐桌上,红色的信封还鼓鼓的,封口贴着金闪闪的双喜字,“她要把这钱给小涛攒着买奶粉。”
陈建国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你大嫂这是什么道理?随礼是规矩,又不是……”
“她说我是她带大的,规矩由她定。”
这句话落下去,厨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燃气灶上蓝色的小火苗还在跳,锅里没盛出来的菜叶子焦了边,一股糊味慢慢浮起来。陈建国没再说什么,把菜倒进盘子里,动作重了些,有几片菜叶掉在灶台上。他伸手去捡,又放弃了。
吃饭的时候女儿陈晨打来电话,说这周末不回来了,要跟同学去武汉看樱花。陈建国嗯了一声,说钱够不够,又叮嘱注意安全。挂了电话他扒了两口饭,忽然抬头问我:“你大嫂带你到几岁?”
“七岁。我妈走的时候我三岁,我爸要跑运输,把我扔给大嫂,那时候她刚生完小涛,奶水都不够两个娃吃。”
“你爸没管过?”
“管什么呀,他一年到头在路上,后来在甘肃那边出了事,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大嫂跟大哥把我接到他们家,小涛吃米糊,我喝大嫂的奶。”
陈建国的筷子顿住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我很熟悉的东西,像是才认识我似的。我们结婚二十三年,他看我的眼神从热切到平实再到如今这般偶尔的恍然,像翻一本翻了很多遍还是会在某页停下来的书。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
其实我说过,在刚结婚那几年。但他那时年轻,听过就忘了,就像听过一个遥远的故事,故事里的人和眼前的妻子是两个人。后来我也就不说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密的,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我翻了个身,陈建国的呼吸很均匀,他向来睡得沉。手机屏幕亮了,是小涛发来的微信。
“姑,今天对不住。我妈那脾气你知道的,别往心里去。”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红包给你留着,以后给孩子买奶粉。”
他回了个拥抱的表情,又跟了一句:“我妈晚上一个人坐了好一会儿,在堂屋里没开灯。”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堂屋没开灯的样子我是记得的,正中间那张八仙桌,靠墙的神龛,左边那把我爸常坐的藤椅——大嫂肯定坐在那把椅子上,面朝着门,看着雨。她从前等大哥跑船回来就这样坐,后来等小涛下晚自习也这样坐,再后来等我爸的电话——那个永远也不会再打来的电话。
二十三年前我出嫁那天,大嫂也是坐在那把椅子上。我穿着租来的红裙子站在堂屋中间,村里的大婶帮我梳头,嘴里念着吉祥话。大嫂一直没动,就那么坐着看我,眼睛红红的,但一滴泪也没掉。临出门的时候她站起来,把一张存折塞进我手里,说:“这是你爸的抚恤金,我一直给你存着,嫁了人就是大人了,钱自己管。”
那张存折上有三万六,在那个年代是笔大钱。我用它付了县城房子的首付,到现在还住在那套房子里。后来换过两次装修,添了些家具,但格局没变,两室一厅,不大,刚好够一家三口挤着。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陈建国出门上班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别想太多,但他没说出口。他从来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我们过了二十三年,彼此最擅长的就是在对方沉默的时候保持沉默。这种默契有时让人觉得安心,有时又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藕,又绕到药店买了大嫂常贴的膏药。她腰椎不好,从前抱我抱多了落下的病根。开车回村的路上雨已经停了,路面还是湿的,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澄澄的一片,从车窗灌进来的风里有股清甜的腥气。
大嫂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的车停在门口,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抖开那床印花被面。我下车提着东西走过去,她头也不抬:“又回来做什么?”
“给你送排骨。”我把袋子放在院里的石桌上,“还有膏药。”
“我用不着你送。”她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你过你的日子去。”
“大嫂。”
她没应声,但手停了。我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想起我七岁那年发高烧,她就是这样背着我走了五里地去镇上的诊所。那天也下着雨,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我头上,自己只穿一件单衫,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嘴唇都紫了。后来她自己也发了烧,大哥熬了姜汤,她喝了两口又去给我熬粥。
“大嫂,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我走到她旁边,帮她把被角抻平,“你说得对,我是嫁出去的女儿,不该回娘家收份子钱。但那是我侄子,我看着他长大的,我就是想……”
“你想什么?”她终于转过身来,眼睛还是红的,但没哭,“你想还我的情是不是?你觉得给笔钱就两清了?”
石桌上一滩积水映着天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昨天来的那些亲戚,都在背后嘀咕。说陈家的女儿嫁得好,在城里安了家,侄子的婚宴连个面都不露。”大嫂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把你拦在那儿,是做给那些人看的。我得让他们知道,你是我带大的,不是我养大的。”
她咬重了那个“养”字。
我忽然就明白了。大嫂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说她带大了小叔子的闺女是图什么。她当年才二十出头,自己的儿子还吃着奶,就接手了丈夫弟弟家三岁的拖油瓶,村里什么风言风语没有。有的说她傻,有的说她心机重等着占绝户的便宜,更有人背地里说她是拿我当童养媳养——这话传进她耳朵里,她拎着扫帚追了那人半条街。
后来我爸在甘肃出了事,抚恤金下来的时候,那些闲话反而没了。三万六在那个年代的乡下不是个小数目,村里人反倒改了口,说她有眼光,说她心善有福报。可大嫂没拿那笔钱,她存了起来,分文没动。
“我昨天拦你车,是气你没提前打个电话。”大嫂抖开另一条被面,声音恢复了平常的硬邦邦,“你侄子结婚,你是他姑,你该早点来帮着张罗。你倒好,开席了才到,放下红包就想走,像什么样子。”
“我单位临时有事……”
“我知道你单位有事,你哪次回来不是有事?”她把被面甩了两下,水珠溅到我胳膊上,凉丝丝的,“陈晨都上大学了,你算算你一年回来看我几回?三回?五回?”
我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来。其实我心里清楚,去年我只回来过两趟,一趟是清明,一趟是中秋。每回都待不到半天,放下东西就走,好像这个院子是个驿站,歇个脚就赶下一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自己都觉得这话虚弱得很。
“你是什么意思我不在意。”大嫂把被子搭好,拍了拍手,“排骨我收了,膏药我也收了。红包你拿回去,等小涛媳妇生了,你给孩子打个金锁片,那个我收。”
她说完就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小时候不爱吃姜,我炒菜都切成大片,方便你挑出来。昨天那桌席上,红烧肉里全是姜末,你就夹了一筷子就没再动。”
她进屋去了,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
我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那桌婚宴上我确实只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就咽了,满嘴姜味。我以为谁也不会注意到,小涛忙着敬酒,桌上的亲戚我大半都不认识,坐得客气又生疏。可大嫂看见了,她隔着三桌人,看见她带大的姑娘挑出一块满是姜末的红烧肉,然后放下了筷子。
回去的路上我开得很慢。村里的路窄,两边都是新盖的小楼,把天空挤成窄窄的一条。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这路还是土路,下雨就全是泥,大嫂每次带我去镇上都要把我扛在肩上,一双解放鞋陷在泥里吧唧吧唧响。那时候她瘦,肩膀上的骨头硌得我生疼,但我从来不吭声,因为我知道她比我还瘦。
我那时候小,不懂她为什么对我好。后来长大了,觉得是因为责任。再后来自己也当了妈,才明白有些东西比责任大,大到你没法用一个词去概括。
到家的时候陈建国已经下班了,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排骨没了,什么都没问,只是往里挪了挪给我腾地方。
我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弹簧吱呀一声。
“把红包给小涛寄过去吧。”我说。
“嗯。”
“大嫂说等孩子生下来打金锁片。”
“嗯。”
隔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下,侧过脸看我:“你小时候真喝你大嫂的奶?”
“嗯。”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把我搂过去,力道有点大,我的脸撞在他肩膀上,硬邦邦的。他身上有股油烟味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熟悉的,让人鼻子发酸。
“你大嫂是个好女人。”他说。
我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没接话。窗外的天彻底晴了,最后一缕晚霞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茶几上落了一道细长的金线。那杯凉茶的水面上晃着碎光,像昨天大嫂挡在车前时发梢上沾着的雨珠子。
后来我给小涛打电话,说红包直接转他微信了,让他收。电话那头他推辞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收了,说:“姑,我妈其实昨天包了你爱吃的荠菜饺子,在厨房冰柜里冻着,等着你走的时候给你带上。后来你走得太急,她没来得及拿。”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一团,照在对面楼的防盗网上,格子里一格格的影子投在我们家地板上,像谁家晾晒的旧时光。
“那饺子还在吗?”我问。
“在呢,给你留着。下次你回来,我给你煮。”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做饭,陈建国跟进来帮我择菜。水龙头哗哗响着,芹菜在水里漂着绿生生的叶子。我忽然说:“下周清明,我想回去给爸上个坟。”
陈建国把择好的芹菜放进沥水篮,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
“陈晨呢?问问她回不回来。”
“她昨天说要去武汉看樱花。”
“那就让她去。”我把切好的肉丝下进油锅,滋啦一声,香气漫上来,“年轻的时候该跑就跑,等像我这么大,想跑都跑不远了。”
陈建国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伸手把抽油烟机开大了一档。轰鸣声里我低头炒菜,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的,听着心里踏实。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三岁。我妈走的那天,院子里晒着一大盆衣服,我在盆边玩水,把袖子全弄湿了。大嫂那时候还是新媳妇,扎着两条辫子,走过来把我从水盆边拎开,嘴里念叨着:“小祖宗,这水凉。”她把我抱进屋换衣服,我趴在她肩头,看见我妈的背影从院门口消失了,一件碎花衣裳,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土路的尽头。
我那时候没哭,因为大嫂的脖子很暖和,她的辫梢扫着我的脸,痒痒的。
梦里我闻到了荠菜饺子的味道。
清明那天一早下了点雾,空气里潮乎乎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我起来煮了粥,又煎了三个荷包蛋,陈建国爱吃溏心的,我特意多闷了半分钟。他洗漱完出来看见桌上摆着早饭,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坐下来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地喝。
我们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雾在路灯底下浮着,像谁把一大团棉花扯碎了撒在半空。后备箱里装着纸钱、香烛,还有一兜子苹果和两瓶酒。陈建国开车,我坐在副驾上翻手机,陈晨半夜发了条朋友圈,九张樱花的照片,配文是“终于看到了”。她穿一件浅粉色的卫衣,站在树下笑得眯起眼睛,跟高中时候的样子没差多少。
我给她点了赞,没评论。她这个年纪,能记得发条朋友圈就算对家里有个交代了。
路上经过镇上那家老供销社,外墙刷了新漆,门口摆着两排花圈,红红绿绿的,看着跟从前不太一样了。我小时候大嫂常带我来这里扯布做衣裳,她眼光好,总能在那些灰扑扑的布卷里挑出最鲜亮的颜色。有一回她扯了块碎花布给我做裙子,做好了我穿着在院子里转圈,隔壁婶子看见了说:“你嫂子对你比亲闺女还上心。”大嫂当时正给小涛喂饭,头也不抬地说:“她就是我闺女。”
那话我记了很多年。后来我嫁人了,有了自己的闺女,才慢慢咂摸出那句话的分量。大嫂说那话的时候自己才二十四岁,一个二十四岁的女人对着外人说,她带的小姑子是她闺女。我当时什么也不懂,光顾着转圈看裙摆飞起来的样子。
车拐进村口,雾淡了些,能看见远远近近的油菜田,花快谢了,剩些零零星星的黄。我爸的坟在村后的小山坡上,旁边是几棵老柏树,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我上次来还是去年清明,那时候大嫂也来了,蹲在地上拔草,拔得很仔细,连根须都抠出来。她腰不好,蹲一会儿就得扶着膝盖站起来歇歇,我说我来拔,她不让,说这是我爸的坟,当闺女的别沾手这些粗活。
其实我知道她是怕我嫌弃坟头的土脏。我嫁到城里这些年,穿的衣服料子都好了,手也比从前细了,她看着就觉得我该干干净净的,这些沾泥带土的事留给她做。
到了山坡底下,远远看见坟前已经有人动过了,去年那几棵歪歪斜斜的野草不见了,坟头添了新土,压着黄纸,纸钱烧过的灰堆在碑前,被露水打湿了,黑乎乎的一团。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堆湿灰,还是温的。
“大嫂来过了。”我说。
陈建国站在旁边,把苹果和酒摆上,又点了香。青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了,没飘多高就融进雾里。我跪在坟前的干草垫子上磕了三个头,膝盖底下硌得生疼。这些年我跪过的地方不多,除了我爸的坟,就是结婚那天给公婆敬茶的时候跪过一回。而大嫂带我长大的那些年,她从没让我给谁跪过。
陈建国也磕了头,他不太会这些,动作有点笨拙,但他磕得很认真。起来的时候裤腿上沾了泥,我伸手给他拍了拍,他握住我的手腕,掌心粗糙又热。
“跟你说个事。”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递给我,“昨晚小涛给我打电话了。”
屏幕上是一条转账记录,三万六。收款人是我。备注写着:姑,我妈让还给你的。抚恤金的事她一直惦记着,说当年给你你就该拿着,不该还回来。这回随礼的事她心里过意不去,让我一定把这个转给你。
我盯着那条备注看了很久,眼睛被雾水气熏得酸酸的。那笔抚恤金当年大嫂塞给我的时候说是给我嫁人用的,后来我买房用了,再后来日子宽裕些我悄悄把钱凑齐了存回她卡里,就前年的事。我存回去的时候没跟她说,想的是这笔钱本来就是她该得的,她养我那些年花的力气比三万六多得多。
没想到她发现了。她从来都有主意,在她心里恐怕早早就算好了这笔账怎么还。不是她欠我的,是我欠她的。
“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这事?”我问陈建国。
“就那天你从村里回来,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我第二天上班路上给小涛打了个电话,把抚恤金的事说了说,没想让他还,就是觉得你大嫂这人心里装的事太多了,得让她知道你不欠她什么。”
我握着手机蹲在坟前,脚都麻了也不想起来。山上的雾渐渐散了,阳光从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碑面上画出细碎的光斑。我爸的名字刻在石头上,被雨水洗得有些浅了,但笔画还是清楚的,每一横每一竖都还在那儿。
陈建国蹲下来,跟我并排蹲着,胳膊贴着我的胳膊。
“小涛说他妈知道了以后坐了半天没动,后来起来把冰柜里的荠菜饺子全煮了,一个人吃了大半盘。”他顿了顿,“小涛说,他妈吃完饺子说了句话,说这荠菜还是去年开春跟你一块儿在渠边挑的,今年荠菜刚冒头,你也没回来挑。”
我把手机还给陈建国,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站不住,他扶了我一把。山下的村子在阳光里慢慢清楚起来,房顶的青瓦一片片亮着,有人家在烧午饭了,烟囱里冒出的烟是淡蓝色的,像轻柔的笔触画在天上。
“下山吧。”我说,“去大嫂那儿吃午饭。”
陈建国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香灰用土埋了,纸钱的灰也拢到一堆压在碑角。我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我爸的坟在这片小山坡上躺了快四十年了,他走的时候我连他的脸都记不太清,只记得他手很大,每次回家都要把我举起来架在脖子上。后来大嫂接过了那个动作,她也举过我,在每年庙会的戏台前面,在人堆里把我顶起来看台上的花脸。
到大嫂家的时候门敞着,院子里晒着两床被子,还是清明前那两床。小涛正在院里洗车,水管子哗哗冲着一辆白色轿车,看见我们进来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姑,姑父,我妈在灶屋里包包子呢,说你们肯定得来。”
灶屋的烟囱冒着烟,小涛媳妇在门口择韭菜,看见我们喊了声姑就笑了,圆圆的脸上沾着面粉。我进屋的时候大嫂正在揉面,袖子撸到胳膊肘,手腕上沾着干面粉,案板上排着一溜包好的包子,褶子捏得细细的,一个挨着一个,整整齐齐。
“来了?”她没抬头,继续揉手里的面团,“包子馅是荠菜的,早上刚去渠边挑的。”
“你腿不好还去挑什么荠菜。”我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来,灶膛里的火光照着脸暖烘烘的。
“不碍事。”她把揉好的面搁在盆里盖上湿布醒着,这才直起腰看了我一眼,“坟上去了?”
“去了。你比我们早。”
“嗯,你爸那边的草长得快,一冬天就蹿老高。”她洗了手,从碗柜里掏出个搪瓷盆,里面腌着咸菜,拿筷子夹了一碟子搁桌上,“你小时候爱吃这个,今年腌得咸了点,配粥吃正好。”
我伸手捏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是有点咸,但脆生生的,嚼着咯吱响。小时候家里没什么菜,大嫂就腌咸菜,每回吃饭我碗边都有一小碟,她怕我光吃咸菜嘴干,总在旁边晾一杯温开水盯着我喝。
陈建国在院子里帮小涛擦车,两个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偶尔传来一两声笑。小涛媳妇进来帮着包包子,擀皮的手艺不大好,擀出来的皮厚薄不均,大嫂接过去又擀了两下,教她手腕用力的位置。两个女人站在案板前,一个教一个学,面粉在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粉末,被灶膛的火光一照,像金色的雾。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大嫂老了。虽然她的动作还是利索的,说话还是硬邦邦的,但她脖颈上的皮松了,手背上的筋凸着,从前那一头乌黑的头发里掺了灰白。她今年五十七了,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才二十,一晃三十七年就这么过去了。
包子蒸上锅的时候大嫂从灶屋角落的冰柜里拿出个塑料袋递给我:“上回忘给你的荠菜饺子,冻着呢,回去煮了吃。今年的荠菜嫩,比去年好。”
我接过来,塑料袋外面的冰碴子硌着手心,凉凉的。塑料袋里一个个饺子码得整整齐齐,跟案板上的包子一样,每个摺儿都捏得一丝不乱。
“大嫂。”我开口的时候嗓子紧了一下,赶紧清了清,“那笔钱的事我知道了。小涛转给我了。”
大嫂正在摆碗筷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摆,一句话没说。
“那钱我不能要。当年是你说让我拿着买房子的,我用了就是用了。这些年我日子过得挺好,不缺这钱。你把钱收回去,给小涛他们留着。”
“那钱是你的。”
“是你养我的钱。”我把塑料袋放在案板边上,走近了两步,“大嫂,你养我那些年,吃穿用度哪样不是钱。这抚恤金本来就应该留在家里,你拿着天经地义。”
大嫂把最后一个碗摆好,转过身来看着我。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把皱纹照得深深浅浅。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渠边那丛荠菜,在风里摇着,根却扎得稳稳的。
“你小时候掉进村口的塘里,我跳下去捞你,把新买的手表泡坏了。那表是你大哥攒了三个月工钱给我买的,我心疼了好些天。”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可后来我想,一块表算什么呢,你要是没了,我拿什么跟你爸交代。”
我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来得很急,一点预兆都没有。站在大嫂家的灶屋里,闻着荠菜包子的香气,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响,我的眼泪糊了一脸,连掏纸巾都来不及。
大嫂没看我,转身掀开锅盖看了看包子,白茫茫的蒸汽涌出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里头。她的声音从蒸汽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又清清楚楚:
“那钱你留着吧。陈晨上大学要花钱,以后结婚嫁人也要花钱。你就当是我这当大娘的给外甥女添的嫁妆。”
“大嫂……”
“行了,包子好了,端出去吃饭。”她把蒸屉从锅里端出来,白胖胖的包子冒着热气,香气一下子溢满了整个灶屋,“去喊你男人洗手,韭菜肉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站在那儿用袖子擦脸,擦了好一会儿才把眼泪抹干净。小涛媳妇递了张纸巾过来,冲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这家人就是这个脾气,天大的事都在饭桌上解决,一顿热饭吃完,好像什么都不算事了。
午饭吃得很热闹,小涛媳妇给陈建国倒了二两自家酿的米酒,陈建国喝了脸上发红,话也多了起来。他说起单位里的事,说现在年轻人不爱干他们这行,又说退休以后想在乡下买个小院种菜。大嫂听着,往他碗里又夹了个包子,说:“喜欢乡下就常回来,家里房子空着两间呢。”
这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我在城里住了二十三年,头一回听大嫂说“常回来”这样的话。从前每次走她都站在门口送,嘴上说“走吧走吧别耽误功夫”,可手里总要塞些什么,一把葱、几个鸡蛋、一坛子腌菜。她说不出来软话,所有的软都埋在那些东西里,沉甸甸的,压得后备箱往下坠。
吃完饭我帮小涛媳妇洗碗,两个人在灶屋里,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忽然说:“姑,妈昨晚上跟我说,等你下次回来要把西屋收拾出来给你住,说从前你睡的那张床太硬了,换个软点的床垫。”
“不用换,我睡硬床睡惯了。”
“妈说不换不行,说你腰不好。”她笑了一下,圆脸上的酒窝浅浅的,“我说姑才多大年纪就腰不好,妈说你生陈晨那年月子没坐好落了病根,她一直记着。”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里。生陈晨那年我才二十六,难产,剖腹产过后恢复得不太好,腰一直疼了半年多。那段时间陈建国刚换了工作,天天加班,我自己带着孩子手忙脚乱,月子是婆婆来照顾的,住了半个月就回去了。这事我从没跟大嫂提过,她是怎么知道的。
“可能是姑父说的吧。”小涛媳妇甩了甩手上的水,“反正妈记着呢,说西屋那张床板太硬,得加层棕垫。”
我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洗碗。盆里的水有点凉了,手指泡得发白。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灶屋里还残留着包子的香气,角落里那袋荠菜饺子靠在墙根,冰碴子已经化了些,塑料袋外面一层水珠,亮晶晶的。
走的时候大嫂这回没有拦车。她站在院门口,碎花衬衫换了件灰蓝色的,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小涛媳妇把她包好的包子装了满满一食品袋塞给我,说回去冻上能吃好些天。
我把后备箱打开放东西的时候,大嫂走过来,往车后座塞了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袋。我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罐腌好的咸菜、一兜子土鸡蛋,还有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小薄被。
“被面是新扯的布,纯棉的。”大嫂拍了拍帆布袋,“你带回去给陈晨用,学校宿舍冷。”
“她这周末回来,我让她自己来拿。”我说。
大嫂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她笑起来眼角全是细细的纹路,像揉过的面皮上的摺儿。
“那行,我在家等着。”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小涛从屋里出来站到她旁边,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抬手拍了他后背一下,母子俩都笑了。
车开出去老远,我还能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灰蓝色的点。陈建国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什么歌,轻轻悠悠的。我靠着椅背,怀里抱着那个帆布袋,薄被的棉布贴着下巴,新布的浆洗味道里混着一点阳光的气味,干燥的,暖融融的。
“下周陈晨回来,我陪她来一趟。”我说。
“嗯。”陈建国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上大路,路两边的杨树刚冒出嫩叶子,绿得透明,“往后多回来几趟吧。”
“嗯。”
车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四月田野的气味。我低头看着帆布袋上露出的被角,浅粉色的碎花布,细细密密的小花,跟大嫂很多年前给我做裙子的那块布很像。那天我在院子里转圈,裙摆飞起来,大嫂坐在门槛上给小涛喂饭,头也不抬地说她就是我闺女。
那时候的太阳跟今天一样好。
陈晨回来那天是个周六,上午十点的火车,陈建国去车站接的。我在家把西屋的床单被罩全换了新的,又从衣柜底下翻出那个帆布袋,把薄被拿出来抖了抖,晒在阳台上。阳光透过被子照过来,是那种很柔的粉,像把一大块水蜜桃糖化在了空气里。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水果,苹果切成兔子耳朵的形状,还是从前哄她吃饭那会儿练出来的手艺。陈晨拉开门就喊了句妈,然后换鞋、扔包、往沙发上一瘫,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她瘫在那儿刷手机,两条腿翘在茶几边上,脚上的白袜子脏了脚后跟,我说她她也不当回事。
“你奶奶给你做了床小薄被,在阳台上晒着,下午收拾了带上。”我把果盘端过去,她伸手拿了个苹果耳朵塞嘴里,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哪个奶奶?”
“你大娘。”
她嚼苹果的动作慢了一拍,眼睛从手机上抬起来:“就你上回说的那个,侄子结婚没随礼被拦车那个?”
“嗯。”
“她还会做被子?”陈晨把手机扣在腿上,表情认真了些,“我以为你说的那种农村老太太都挺厉害的,没想到手还挺巧。”
我想了想怎么跟她说大嫂的事,最后只说了句:“她手巧,你小时候那条碎花棉裤就是她做的,你穿了好几个冬天,膝盖上磨出洞了她还打了补丁接着穿。”
陈晨显然不记得那条棉裤了,但她也没追问,点了点头又低头刷手机去了。年轻人对上一辈的事总是隔着一层,就像隔着一块毛玻璃,知道那边有东西,但懒得伸手去擦。
下午我开车带陈晨回村,陈建国留在家里看球。路上陈晨睡着了,头靠着车窗一晃一晃的,嘴角还沾着早上吃的面包屑。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眼,她睡觉的样子还跟小时候一样,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影子。她十九岁了,可在我眼里她好像永远都是那个三岁的小孩,光着脚在客厅地板上跑来跑去,一把抓起茶几上的饼干就往嘴里塞。
到大嫂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小涛的车不在,估计带着媳妇回娘家了。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陈晨跟在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她很少来大嫂家,总共也就小时候来过几回,印象大概都模糊了。
“大娘?”我喊了一声。
灶屋里传来响声,大嫂掀帘子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陈晨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站那儿有点局促的样子。她面对我从来都是硬邦邦的,可面对陈晨,她好像忽然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了。
“晨晨长这么高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上回见你还上初中呢,扎两个小辫子。”
陈晨叫了声大娘好,她叫得挺自然的,不亲也不生,就是那种普通亲戚家孩子该有的礼貌。但大嫂听了明显高兴,眉眼都松开了,转身又钻进灶屋,说给你们煮汤圆吃,冰箱里自己包的芝麻馅的。
我让陈晨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自己跟进灶屋帮忙。大嫂在烧水,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冷冻的汤圆一个个下进去,动作很快,白生生的汤圆滚进沸水里沉下去又浮起来。
“长得像你。”她说,没回头,“眼睛像,嘴巴也像。就是比你小时候文静些,你小时候疯得满院子跑,她看着挺稳当。”
“上大学了嘛,稳当了。”
“上大学好,上大学好。”她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水,汤圆在漩涡里转着圈,慢慢变大了,“以后找对象别找太远的,就在近处,好照应。”
我嗯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大嫂对嫁人这件事始终有种执念,我嫁到县城她念叨了几年嫌远,后来陈晨出生了她又说要是个闺女以后也得嫁近点。她自己就是个嫁得近的,从隔壁村嫁过来的,走路就半个钟头,可我从来没见她回过娘家。
汤圆煮好了盛了三碗,大嫂又往每碗里搁了一勺桂花糖,甜丝丝的香气飘了满屋。陈晨接过碗道了谢,舀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得吸气却还伸大拇指说好吃。大嫂就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看她吃,自己那碗汤圆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光顾着看。
我看着这个场面,心里有一块地方软塌塌地陷下去。从前大嫂就是这样看我的,我吃饭她看着,我写作业她看着,我坐在门槛上跟小涛分糖吃她也看着。她的眼神一直是这样,不说什么话,就那么安静地看,好像光看着就管饱了。
吃完汤圆大嫂去西屋翻东西,说找张旧照片给陈晨看。我跟进去帮她一块找,西屋的柜子打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里面叠着好些旧衣裳,我小时候穿过的,小涛小时候穿过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方方正正。
大嫂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个铁皮饼干盒,盖子都锈了,她费了点劲才打开。里面是一沓旧照片,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了。她翻了翻,抽出一张递给我,是我三岁那年照的,黑白照,我穿着件小棉袄坐在大嫂腿上,她那时候还是两条长辫子,嘴角翘着,笑得很灿烂。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九三年冬,秀兰和丫头。
秀兰是大嫂的名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大嫂的字迹我认得,她只上过小学三年级,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笔画很用力,每个字都压在纸上像刻进去的。
“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大嫂把照片重新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等你老了再看看,就知道自己小时候啥模样了。”
陈晨凑过来想看看其他照片,大嫂就把铁盒递给她,让她自己翻。陈晨一张张看得很仔细,偶尔发出惊讶的笑声——她看见我七八岁时候的样子,脸圆滚滚的,剪个男娃头,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照片里还有小涛,瘦得跟个麻秆似的,两个人蹲在院墙根下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妈你小时候长得跟个假小子似的。”陈晨举着照片冲我晃。
“那会儿哪顾得上好看,有饭吃就不错了。”
大嫂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她小时候就爱吃西瓜,有一回自己抱着半拉瓜蹲那儿啃,啃完了肚皮都撑圆了,走不动路,我抱她进屋睡觉。结果半夜尿了床,第二天晾被子的时候满院都是西瓜味。”
陈晨笑得直打跌,我有点窘,伸手去抢那张照片,大嫂却把铁盒往怀里一护,嘴角压着笑:“留着,以后等你外孙长大了给他看。”
“大嫂!”
“让她留着吧妈。”陈晨把照片从我手里抽出来又放回铁盒,“以后给我闺女看,让她知道她外婆小时候吃西瓜会尿床。”
三个人在西屋笑成一团,灰尘在下午的阳光里浮着,细细的金色粒子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照片里的大嫂还年轻,两条辫子又粗又黑,眼睛里全是光。
走的时候大嫂又往陈晨手里塞了个鼓鼓的信封,陈晨推了几下没推掉,拆开一看是一沓钱,一百的五十的凑了厚厚一摞。陈晨回头看我,我冲她点了点头,让她收着。
“大娘给你就拿着。”
“一个学生娃在学校花钱的地方多,买点水果吃,别光吃那些零食。”大嫂拍了拍陈晨的肩膀,她比陈晨矮了半个头,拍的时候要稍微抬高手臂,“下回放假还来,大娘给你做酒酿圆子。”
“好嘞。”陈晨把信封揣进兜里,忽然转身抱了大嫂一下。那一下很快,像一阵风吹过去,大嫂整个人僵在那儿,手悬在半空好几秒才放下来,落在陈晨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回去的车上陈晨没睡觉,一直翻手机里拍的那些旧照片。她把那张黑白照拍了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我跟她说换一张吧那照得太傻了,她说就这张挺好,多有年代感。
“妈,”她忽然开口,头歪过来靠着我的肩膀,“大娘的腰是不是不好?我刚才抱她的时候她后背有一块硬邦邦的,贴了膏药是吗?”
“嗯,老毛病了。”
“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叫上我,我帮她贴。”陈晨把手机锁了屏,屏幕暗下去之前还能看见那张黑白照里的笑脸,“反正我周末也没什么事,来乡下转转挺好的,比在宿舍躺着强。”
窗外的路两边的油菜花全谢了,嫩绿的荚子密密地垂着,风一吹就轻轻摇晃。我开着车,嘴角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那天晚上到家以后陈建国问怎么样,我说挺好的,陈晨跟大嫂处得不错。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球,隔了一会儿又说:“那下回我也去,上回的米酒喝着顺口。”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把那袋荠菜饺子从冷冻室里拿出来数了数,还有三十多个。水烧开的时候陈晨跑进来说她也想吃,我把饺子下了锅,看着白皮子在沸水里翻滚,一点点变得透明,里面的荠菜馅透出翠绿的颜色。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陈建国关了电视过来坐下,三个人围着茶几吃饺子,电视开着但没人看,画面里在播一档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陈晨吃了两个就开始点评,说大娘包的饺子比她学校门口卖的好吃多了,皮薄馅大还不破。
“那当然,你大娘包饺子是村里头一份的手艺。”
“妈那你学会了没?”
我想了想,居然答不上来。大嫂包了那么多回饺子,我跟着看了那么多年,可真要说自己包,手法好像还是差着点意思。那褶子怎么捏才匀,那馅料怎么调才不出水,我从来没认真学。总觉得有大嫂在,想吃就有得吃,自己用不着会。
“下回我回去学。”我说。
陈晨拿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醋,塞进嘴里之前含含糊糊说了句:“行,学会了教我,我以后给我闺女包。”
窗外起了风,楼道里传来谁家关门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客厅暖黄的灯光下三个人的影子映在地板上,一大两小,安静地晃着。我低头吃饺子,荠菜的清香在嘴里散开,是春天的味道,也是大嫂的味道。
后来几天陈晨在家待着没出门,天天霸着沙发刷剧。我上班的时候给她发消息问中午吃了没,她回个照片,要么外卖要么泡面。我忍了两天终于忍不住,周三下班绕去菜市场买了肉和荠菜,想照着大嫂的法子自己包一回。
面揉了三遍才勉强像个样子,馅调了两回才觉得咸淡差不多。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擀皮擀得厚薄不均,捏摺子捏得歪歪扭扭,包了二十来个,卖相惨不忍睹。陈晨进来看了一眼,说你这是包子还是饺子,我说饺子,她就笑了,说外婆要是看见你包的这些得气死。
可煮出来味道居然还行。陈晨吃了两碗,说虽然长得丑但馅还行。我坐在旁边看她说她吃,忽然体会到了大嫂的那种心情。看她吃得香,比自己吃了还满足。
我把包好的剩下那些冻起来的时候,给大嫂发了张照片,配了条语音:“大嫂,我学会包饺子了,就是卖相差点,味道还行。”
过了得有十来分钟她才回过来,一条语音,点开里面有点嘈杂,像是在院子里收衣裳。她的声音还是那样硬邦邦的,但尾音往上翘了一点:“看着还行,就是褶子捏反了。下回回来我教你,手把手教。”
我听着那条语音笑出了声。窗外四月的天黑得晚,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进来,落在我沾着面粉的手指上。
我回她:“行,下周末就回去学。”
下周末回去的时候太阳很大,五月的天热得突然,路边的油菜荚已经枯黄了,农人正弯腰割着,一捆一捆码在地头。我买了些枇杷和绿豆糕,陈建国去钓鱼了没跟来,陈晨倒是主动说要一起,坐在副驾驶座上把遮阳板翻下来,对着小镜子挤脸上的痘痘。
到大嫂家的时候小涛正蹲在院墙根下刷鞋,他媳妇坐在廊下剥毛豆,一看见我们就喊妈。大嫂从屋里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手上湿淋淋的,看样子在洗东西。她看见陈晨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只说:“来了?进屋坐,外面晒。”
陈晨拎着绿豆糕蹦进去,叫了人大咧咧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摇。大嫂把那盒绿豆糕拆开尝了一块,点了点头:“甜了些,不过挺香。”然后她转身往灶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我,“你说要学包饺子是吧?进来。”
我跟着进了灶屋,案板上已经摆好了面盆和馅料。荠菜焯过水挤得干干的,拌了肉末和鸡蛋,还搁了一小撮虾皮,闻着就鲜。面团在盆里醒着,盖了块湿纱布,揭开的时候白白胖胖的,揉得很光。
“上回你包的那个褶子是朝左边捏的,得朝右,朝右才收得紧,煮的时候不破。”大嫂把面团掏出来在案板上搓成长条,切成一个个小剂子,动作利索得像机器一样精准。她让我在旁边看着,自己先包了一个,手指翻飞几下,一个圆鼓鼓的饺子就成了,褶子整整齐齐朝一个方向收拢,像朵小花。
我跟着学,她手把手地教,粗糙的掌心覆在我手背上,带着面粉的干涩感,烫烫的。她让我拇指和食指配合着折,说了好几遍我才找到感觉,包的几个虽然还是有点歪,但比上回强多了。
“就这样,多包几个手就熟了。”大嫂把包好的饺子码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一个挨着一个,像排着队的小元宝。陈晨跑进来偷吃拌馅的生肉,被大嫂轻轻拍了一下手背:“生肉不能吃,等会儿煮好了管够。”
陈晨吐了吐舌头缩回去,蹲在灶台边看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着,火光映在她脸上,年轻又生动。大嫂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擀皮,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包了小一百个饺子,大嫂让我去院里洗洗手歇着,自己烧水煮了一锅。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我夹了一个咬开,这回的饺子皮薄馅嫩,汤汁在嘴里溢开来,鲜得人想叹气。
“学会了吗?”大嫂坐在对面,自己碗里没盛几个,手里端了杯茶看我吃。
“学会了,回去再练练。”
“光学会不行,得多包。”她抿了口茶,“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包一包,包着包着就熟了。你一个人在家也别老对付,下碗饺子吃比什么都暖和。”
“我哪是一个人,陈建国不是在家嘛。”
大嫂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喝茶。可那一眼我懂,她是说陈建国那个人不会照顾人,这些年家里做饭收拾多半是我在操持。她不说破,是给我留面子。
陈晨埋头吃了两碗,打了个饱嗝,说大娘这手艺开个饺子馆能发财。大嫂被她逗笑了,笑容从眼尾溢开来,整个人的轮廓都柔了些。她站起来收碗的时候腰弯得有点吃力,我伸手去接,她把碗递给我,手指碰到了我的腕骨,凉凉的。
“大嫂,你这腰该去看看,别老拖着。”
“老毛病了,看了也那样。”她摆摆手,“你们歇着,我去西屋找点东西。”
她钻进西屋翻了好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蓝布包袱,鼓囊囊的,往茶几上一放。解开来看,里面是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烟灰色的线,针脚很密,已经织出了身子和一只袖子。
“给陈晨织的,秋天就能穿了。”大嫂把毛衣拎起来比了比,“她比你高,尺寸我估摸着差不多了,袖口那块还得再收几针。你回去拿她比一下,看看长短。”
陈晨凑过来摸了摸毛衣,又软又厚实。“大娘你还会织毛衣?我们同学都穿买的了,没人会织这个。”
“买的哪有手织的暖和。”大嫂把毛衣叠好重新包起来递给我,“毛线是上回去镇上赶集买的,纯羊毛的,不扎人。”
我抱着包袱,隔着蓝布能摸到毛衣的形状。大嫂手巧我知道,从前我和小涛冬天的毛衣毛裤都是她织的,每年入冬前她就开始赶工,晚上坐在灯下,两根竹针唰唰地响,织到半夜才睡。她眼睛就是那几年熬坏的,后来看东西总眯着。
“大嫂,你有空也给自己织一件。”我说。
“我衣裳够穿。”她坐下来,端起那杯凉掉的茶又抿了一口,“人老了不讲究这些,你们年轻人穿好看就行。”
陈晨听了忽然站起来绕到大嫂身后,双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两下:“大娘我给你揉揉肩,你这肩膀也硬邦邦的,要放松。”
大嫂先是一僵,然后整个人慢慢软下来,没说话,闭了闭眼。堂屋里安静着,只有院子里的蝉在叫,一声长一声短。日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亮堂堂的斜方块,灰尘在里面飘着。陈晨的手指按在大嫂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揉,大嫂端茶的手搁在膝盖上,杯里的水面微微地颤。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眼睛有点发酸。这么多年我好像从没给大嫂揉过肩,小时候是她抱我背我,长大了是她忙前忙后,我总说等以后好好孝敬她,可“以后”推了又推,一推就是几十年。倒是陈晨这个只见过几面的小辈,上来就动手了。
大嫂最后还是没让陈晨揉太久,几分钟就转过身说行了行了别累着。但她耳朵根有点红,说话的时候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陈晨笑嘻嘻地坐回去,剥了个枇杷塞进嘴里。
那天下午我们在院子里坐到日头偏西,大嫂从井里冰了个西瓜捞上来切了,红瓤黑籽,一口咬下去冰凉清甜。五月的风热烘烘的,吹着院墙上爬的扁豆藤,叶子哗啦哗啦响。陈晨把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大嫂拿了毛巾给她擦,那画面让我恍惚了一下。
很多年前的夏天,大嫂也是这样给我擦脸的。我啃完西瓜满嘴满手都黏糊糊的,她打盆水来给我洗,一边洗一边叨叨:“跟个野猴子似的。”我那时候咧嘴笑,西瓜籽黏在牙缝里,她看见了就伸手指头帮我抠出来,指甲刮着我的牙齿,痒痒的。
走的时候大嫂跟到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兜新摘的毛豆。这回她没往车里塞东西,直接把毛豆递到我手上:“回去盐水煮了给陈晨当零嘴,比吃薯片强。”
“好。”
“毛衣袖子比着合适了告我一声,我把另一边织完。”
“好。”
她站在门口,五月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一直伸到车轱辘底下。陈晨在车里把窗户摇下来冲她挥手:“大娘下回还来吃你包的饺子!”
大嫂挥了挥手,嘴里说着快走吧天快黑了,可手一直没放下来。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灰蓝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转弯的梧桐树挡住,看不见了。
陈晨在车里抱着那个蓝布包袱,把毛衣掏出来比在自己身上,大了一圈但她说正好,说秋天穿卫衣外面套这个,又暖和又好看。她把毛衣贴着脸蹭了蹭说:“大妈织的线好软,比我买的那件羊绒衫还软。”
“你大娘手巧,什么都会。”
“妈,”陈晨把毛衣叠好放进包袱里,转头看着我,“我下回放假还跟你回来。你跟大娘好好处,你们俩别老别别扭扭的。”
我被她说得一愣:“谁别扭了?”
“就你俩啊,说话都硬邦邦的,一个比一个嘴硬。可我看大娘对你挺好的,你包饺子那回她可高兴了,跟我念叨了好几句你开窍了。”陈晨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她就是那种人,心里有十分,嘴上只能说出来三分,你得会听。”
十九岁的姑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老气横秋的,可我忽然觉得她说得对。我活到四十多岁,居然被自己闺女教会了怎么听大嫂说话。那些硬邦邦的话底下埋着的东西,软得能陷进去。
回到家我把毛豆洗了盐水煮上,毛衣在沙发上摊开,量了量袖长拍了照发给大嫂。她回得很快,说知道了,又说袖口收两针就行。我还想再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句:“大嫂,今天饺子好吃。”
她那边没有秒回,但过了大概一刻钟,回过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背景里安安静静的,她的声音比白天轻软了些,像坐在灯底下说的:“好吃下回再包。你包的也行了,就是手劲还得练,捏紧点煮的时候就不漏。”
我听了两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厨房里盐水毛豆的香气飘过来,陈晨趿拉着拖鞋跑去看锅。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烟灰色的线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窗外五月末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丝丝缕缕青草晒了一天的味道。我想着下回回去要跟大嫂学擀皮,她擀的皮又圆又匀,我擀的总跟地图似的。还想跟她学腌咸菜,她腌的脆生生的,比我买的好吃一百倍。
这些事以前总觉得不急,反正大嫂在那儿呢,什么时候学都行。可现在忽然觉得,不能再等了。她已经五十七了,头发灰了一半,腰弯下去要慢慢才能直起来。我得趁她还有力气教我的时候,把她那些手艺一样一样学过来。
学过来就好了。以后她包不动了,我包给她吃。
再见大嫂是六月末的事了。那阵子单位忙,连着加了半个月班,等终于喘过气来的时候已经快七月了。陈晨放暑假去了同学家玩,陈建国出差,我一个人窝在家里觉得空落落的,冰箱里最后一袋大嫂包的饺子吃完了,冷冻格空了一大片。
我给大嫂打电话说周末回去,她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声好就挂了。我听着忙音愣了两秒,又觉得她大概是在忙什么,没工夫多说。
周六早上我买了点水果和两盒牛奶就往村里开。六月底的天热透了,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气,远远看去像有水在晃。车窗全摇下来风也是烫的,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沥青晒化了的气味。
到大嫂家门口的时候,大门是关着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嫂从来白天不关门,哪怕去田里干活也虚掩着,她说关了门显得不欢迎人。今天不但关着,还从里面插了插销。
我按了门铃,没人应。又喊了两声大嫂,院子里静悄悄的。太阳晒在头顶,脑门上的汗往下淌,我绕到侧面的矮墙边踮脚往里看,灶屋的门也关着,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晃。
我掏手机打大嫂的电话,响了很久,最后是通了,但没人接。连着打了三遍,心里头慌了起来。正想找人问,小涛的媳妇骑着电动车从巷子那头过来了,车筐里搁着一兜菜。
“姑?”她把车停稳,看见我站在门口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妈。门关着,电话也不接。”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把车支好,走过来掏钥匙开锁。插销从里面反锁着,她从门缝里伸进手去拨开,手法很熟,像干过好多回了。
“妈这两天不太好,腰疼得厉害,下不了床。”她推开门的动作放轻了,“她不让跟你说,说你在上班忙,别打扰你。”
我跟着她进了屋,堂屋里阴凉凉的,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束,照在八仙桌的一角上。大嫂的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轻轻的哼声,压着的,像怕被人听见。
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嫂侧躺在床上,脸朝着墙,背对着门。身上盖了条薄毯,头发散在枕头上,灰白的一片,比上次见又多了不少。她听见脚步声,身子动了动,想翻身,动作到一半就顿住了,嘴里嘶了一声。
“大嫂。”我走过去蹲在床边,手搭在她肩膀上,“你怎么样?去医院看了没?”
“不用去,躺躺就好了。”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哑哑的,“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别老往回跑吗。”
小涛媳妇在门口小声说:“妈不肯去医院,我们劝了好几回了。小涛说叫个车送她去城里看看,她死活不去,说费钱。”
我把手伸到薄毯底下摸了一把她的腰,隔着睡衣能觉出来那里肿了一片,硬邦邦的,像绷着根筋。她缩了一下,又哼了一声。
“不行,得去医院。”我站起来,“我开车来的,现在就走。”
“你少管我……”她侧过头来想瞪我,但脸太白了,眉头拧着,那瞪人的劲使了一半就散了。她的嘴唇干得起皮,眼窝陷下去一截,整个人缩在床上,瘦小得让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背着我走夜路的女人。那时候她背着三十多斤的我走五里地,步子稳当得跟没事人一样,现在她自己翻身都翻不动了。
我没跟她废话,让小涛媳妇拿件外套来,又把院门打开了把车倒到门口。我半蹲在床边说你搭着我,咱们慢慢起来。她不动,说别折腾了。我说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要是不动我就叫救护车了。她瞪着我看了几秒,最终闭了闭眼,把手搭在我肩上。
扶她起来的那一下我才知道她有多轻。后背的骨头隔着睡衣硌着我的手心,腰那块硬得像块石头,她咬着牙一声没吭,可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我在前面半扶半背着她往门口挪,小涛媳妇在后面托着她的腰,三个人一寸一寸地往外移,太阳晒在院子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刺眼得很。
上了车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给她系安全带的时候她说了句:“你真跟你爸一样倔。”她说完这句就没再开口,但嘴角好像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
县医院离村子四十分钟路。我开得比平时慢,怕颠着她。她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外面的树影一道一道掠过她的脸,明暗交替着。我时不时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她一直闭着眼,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那双手从前抱过我,给我洗过衣裳,包过数不清的饺子,织过毛衣,现在安静地搁在那儿,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医院急诊里人不少,我让小涛媳妇去挂号,自己扶大嫂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她靠着椅背,身子微微往我这边歪,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的,有些重。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很冲,灯管嗡嗡响,电视挂在高处播着养生节目,声音被嘈杂的人声盖住了。
我等了十几分钟,肩膀上靠着的那颗脑袋渐渐沉了。她睡着了,微微打着小鼾,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我衣角。我坐着没动,脖颈僵得发酸也不敢侧头,怕把她弄醒。
检查做了一下午,拍片子的时候她躺在那张冰冷的检查床上,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又凉又干。片子出来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压迫了神经,得先住院消炎,之后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做别的治疗。
大嫂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着输液针,苍白的液体一滴一滴往血管里走。她醒了一阵,看着天花板发呆,然后转向我,嘴唇动了动:“住一天得多少钱?”
“有医保,别操心这个。”我把枕头给她垫高了些,“小涛跟他媳妇回去给你收拾东西了,晚上就送过来。我在这儿陪着你,你要上厕所或者喝水就喊我。”
她没应声,眼睛慢慢合上了。输液管里的液面一颤一颤的,像夏天田埂上那些细小的水流,不急不忙地淌。
我在医院陪了一夜。病床边的折叠椅拉开就是张窄床,躺上去翻身都费劲,睡不着。半夜我起来看过她两回,她睡得还算安稳,额头上的皱纹在无意识中松开了些,人看着没那么老了。我忽然想起来,我七岁那年发烧,她也这么陪了我一整夜。当时镇上的诊所条件还不如现在,她搬个小凳子坐在我床边,困极了就趴在我被子上眯一会儿,我一咳嗽她就醒。
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偶尔响过去,病房里其他床的病人在打呼噜,窗外传来夏夜虫鸣的嗡嗡声,像一张细密的网覆在安静的城市上。我躺在折叠椅上望着天花板,想了很多有的没的,想到大嫂二十岁的时候穿着碎花衣裳在灶屋里做饭的样子,想到她背我去诊所的那天雨里的样子,想到她拦我车那天雨里的样子。她好像跟雨特别有缘,我生命里那些重要的时刻她都在,淋着雨。
第二天早上大嫂醒了,精神比昨天好了些,能自己侧身喝水了。我去买了粥回来喂她喝了大半碗,她喝了粥脸色也红润一点,忽然开口说:“你爸那会儿腰也不好,跑长途货车落下的毛病。有一回他疼得下不来车,我走了五里地去给他找土方子,熬了药端到他跟前,他嫌苦不喝。”
“我爸那时候还跑车呢?”
“跑着呢,那年你还没出生。”她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望着窗外,“后来他不跑了,就在家附近打零工,腰还是没好利索。你妈走了以后他更顾不上自己,挣了钱就往家送,全让我拿着。”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偏过头来看我:“你爸最后那几年,其实回来过好几回。就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不进来,远远望着咱家院子。有一回我看见了,出去叫他,他说不用管他,就看看。看一会儿就又走了。”
我从来没听人说过这些。我爸走的时候我才三岁,记忆里只有一双大手的触感和烟草混着汗的气味。我一直以为他常年在外面跑,回来很少,没想到他原来回来过那么多次,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为什么不进家?”我问。
“他说他欠你的。从小没好好带你,把你扔给我,心里过意不去。”大嫂的声音低下去,“可他那点钱全寄回来了,自己在外头顿顿吃馒头咸菜。最后一次见他,他瘦得脱了相,站槐树底下,手扶着树干,看我出来就笑了一下,说丫头长得像她妈了。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病房里安静了,隔壁床的收音机在放什么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隔着帘子听不太清。大嫂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我脸上,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背。她的掌心还是糙糙的,但很暖。
“你跟他一样,心里有事不爱说。但我知道你惦记我。”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变调了,赶紧清了清嗓子,把手收回去,“行了,你别在这待着了,回去歇歇,让小涛媳妇来就行。”
“我不走,我今天没事。”
“你这人……”她想说我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叹了口气,“那你去给我买点橘子,想吃酸的。”
我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又躺下去了,手搭在薄被外面,输液的管子在她手背上弯了个弧。午后的阳光从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我买完橘子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陈建国。他刚出差回来,提了个行李袋站在护士站那儿问床位号,看见我就走过来:“小涛给我打电话了,我下了高铁直接过来的。”
“你倒是快。”
“大嫂的事能不快吗。”他接过我手里的橘子袋子,“怎么样?”
“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得住几天院。人精神还行,早上喝了粥。”
陈建国点了点头,跟着我往病房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看我:“你一晚上没睡吧?眼眶都青了。”
“没事。”
他没再说什么,推门进去了。我跟着进去,看见大嫂看见陈建国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了翘:“连你也来了?我这点毛病把你们全招来了。”
陈建国把橘子放床头柜上,笑了笑说:“大嫂你这话说的,你病了我不来看看像话吗。”
大嫂哼了一声,伸手去够橘子袋子,陈建国赶紧给她剥了一个递过去。她接过橘子掰了一瓣塞嘴里,酸得眯了眯眼,但没吐,又掰了一瓣。
我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病房里的阳光很暖。窗外七月了,蝉声从楼下树梢一阵阵漫上来,热热闹闹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灌进这间白墙绿地的病房里。
大嫂住了五天院,出院那天是小涛开车来接的。我跟陈建国提前到了,把东西收拾好,办完手续。医生交代了注意事项,说回去得卧床休息至少半个月,不能弯腰不能提重物,最好弄个腰围带着。小涛在旁边一一记着,手机备忘录打了满满一屏。
大嫂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就这点毛病,住这么多天院,花多少钱。”我推着轮椅没接话,陈建国在后面拎着行李袋,冲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别搭腔。我知道他的意思,大嫂这个脾气,你越说没事她越来劲,你不出声她唠叨几句自己就消停了。
回去的路上小涛开车,大嫂坐在后座靠着我。她瘦了不少,住院这几天人看着清减了一圈,但气色比来的时候好多了,嘴唇有了血色。她靠着我的肩膀,车窗外的风景往后掠,七月的田野里玉米已经长到半人高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
“陈晨呢?放暑假了也不见来。”她忽然问。
“跟同学出去玩了,下周末回来,我说了她来看你。”
“让她别来回跑了,大热天的。”可她嘴上这么说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那点高兴藏也藏不住。
到家以后我把西屋收拾出来给大嫂住,一楼不用爬楼梯,方便她养病。床单被罩换了新的,小涛媳妇把那张棕垫又垫了一层棉褥子,软软的。大嫂躺上去的时候长长地呼了口气,说比医院那硬板床舒服多了。
她把腰围戴上之后整个人行动慢了很多,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但上厕所吃饭都不用别人扶,非要自己来。小涛媳妇偷偷跟我说,妈就这样,你帮她她反而不自在,你就让她自己慢慢走,只要在旁边看着别摔了就行。
我索性请了几天年假,在村里住下了。陈建国自己回了县城,说周末再过来。我住在大嫂家的西屋,那张换了新床垫的床躺上去确实软硬合适,枕头是大嫂自己晒过的荞麦皮的,有一股淡淡的草籽味。第一天晚上我躺在上面翻来覆去睡不着,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大嫂的呼吸很轻,偶尔翻个身,床板吱呀响一声就又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院子里的鸟叫吵醒,推门出去的时候大嫂已经坐在堂屋的藤椅上了,腿上盖了条薄毯,手里捧着杯子喝水。她看见我出来就说:“你睡你的,起这么早做什么。”
“习惯了,上班也是这个时候起。”我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清晨的光从大门照进来,院子里潮润润的,昨晚好像落了露水,水泥地上有浅浅的水印。
“你这次请了几天假?”
“五天。”
她皱了皱眉:“你单位能行?”
“年假,没事。”
她嘬了口热水,没再追问。小涛媳妇从灶屋里端出粥和小菜来,粥里搁了红薯,熬得稠稠的,小菜是刚腌的黄瓜,脆生生的。大嫂自己端碗慢慢吃着,我在旁边也端了一碗,两个人安静地吃早饭,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细细的。
白天大嫂躺在西屋的床上看电视,我把她的衣裳翻出来洗了晾在院子里。院墙上的扁豆藤已经爬满了,开着一串串紫花,蜂子嗡嗡地绕着飞。正午热起来的时候我把她扶到堂屋通风的地方坐着,开了电扇,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灰白灰白的,在半空轻轻晃。
“大嫂,你这头发要不要染染?”
“染它做什么,老了就是老了。”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电扇的风把她的睡裙吹得贴了腿,“你爸走那年我才三十出头,头发黑得跟墨似的。现在想想,那些年怎么就过得那么快。”
“过得快是因为忙着呢,没空想。”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你这话说得在理。忙起来日子就快了,一晃眼你们都这么大了。”她顿了顿,“陈晨小时候你带她也忙吧?”
“忙,比上班累。那时候陈建国刚换工作,一个月有半个月在出差,我一个人带孩子,晚上她哭我就抱着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到她睡着为止。有回她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去医院,排队挂号的时候胳膊都麻了也不敢换手。”
我说这些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就是陈述一件发生过的事。但大嫂听着,眉头慢慢拧起来,最后说了一句:“你婆婆呢?那时候不还在吗?”
“她身体不好,没法帮忙。”
大嫂沉默了一会儿,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声音低了些:“早知道那时候我去帮你带一阵子。你从来不说,我就以为你日子过得好。”
“都过去了,陈晨现在好好的。”
“可那时候你苦。”
她这句话说得笃定,没有问号。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站起来说我去看看灶上炖的排骨好了没。转身往灶屋走的时候,听见她在背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电扇风里混进来的一缕回声。
后来那几天我天天变着花样做饭。大嫂胃口慢慢好起来,排骨能吃两块了,鱼也能吃半条。她躺在西屋里隔空指挥我炒菜——油烧热了再下姜蒜、蒸鱼要等水开了再上锅、炖汤的浮沫得撇干净。我照着做出来的菜味道居然不赖,连小涛媳妇都说姑你这手艺进步太快了。
“是你妈教得好。”我说。
大嫂在西屋里听见了,没吭声,但我从小涛媳妇的表情里看出来她在笑。
周末陈建国和陈晨一块儿来了。陈晨一进院子就往西屋跑,趴在大嫂床边脆生生地喊大娘我来看你了。大嫂正靠着枕头看电视,看见陈晨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拍了拍床边让她坐下。陈晨带了一兜子水果,又掏出一个保温杯来,说里面是她自己熬的银耳羹,在网上学的方子。
“你还会熬银耳羹?”大嫂接过来拧开盖子闻了闻,“放了不少冰糖吧?”
“甜的好喝。”陈晨笑嘻嘻地坐在床边,从兜里摸出手机给大嫂看照片,说她出去玩的时候拍的什么什么。两个人凑在一块儿,陈晨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大嫂眯着眼看,时不时问一句这是哪儿啊那是什么呀。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陈建国走过来站我旁边,胳膊碰了碰我的胳膊:“你闺女挺会跟老人相处的。”
“她比我强。”
“你也不差。”陈建国看我没接话,又补了一句,“你大嫂喜欢你住这儿,这几天精神明显好多了。”
我嗯了一声。西屋传来陈晨的笑声,大嫂也跟着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带着点虚,但听着是真高兴。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日头挂在院子正上方,把院墙的影子缩成了一小截。
午饭是我和陈晨一起做的。陈晨切菜手法生疏,洋葱切得大小不一,炒的时候有几块糊了边。但大嫂吃的时候说好吃,陈晨听了得意地冲我挑了挑眉。我低头扒饭,嘴里嚼着自己炒的土豆丝,觉得味道确实比以前做的好了。大嫂那句“油烧热了再下姜蒜”我记住了,下回还会用。
下午陈晨陪大嫂在院子里坐了会儿,五点多的时候太阳没那么毒了,有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凉丝丝的。我端了水出去给她们,陈晨靠着大嫂的藤椅坐在地上,脑袋歪着枕在扶手上,手机里放着什么歌,低低的旋律飘出来。
大嫂伸手摸了摸陈晨的头发,手很轻,像摸一件易碎的东西。陈晨没躲,就那么靠着,眼睛半闭着,嘴里还跟着哼歌。大嫂的手从她发顶慢慢滑到肩膀,停了一下,又收回去搁在自己膝盖上。
那一刻的阳光是橘红色的,透过院墙上扁豆藤的缝隙洒下来,碎碎的光斑落了一地。大嫂的侧影被光勾勒着,头发上那一层灰白变成了淡金色,人看着温柔极了。
我站在灶屋门口看着她们,手里的杯子烫着掌心也没觉得。这么多年我头一回觉得,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大嫂坐在藤椅上,陈晨靠着她的腿,风吹着扁豆藤,太阳往下落,灶屋里的排骨汤香气还飘着没散完。
晚上陈晨跟我挤在西屋那张床上睡。她翻来覆去好一会儿,忽然在黑暗里开口:“妈,大娘年轻的时候好看吗?”
我想了想:“好看。两条大辫子,皮肤白,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那她怎么没再嫁?我大爷走了以后。”
我愣了一下。大哥走了快十五年了,大嫂一直一个人。我从来没想过问她为什么不再找个人,好像大嫂就该是一个人的,像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一样,站在那儿就是那儿。
“不知道,”我说,“没问过。”
“那下回我问问她。”陈晨翻了个身,声音带了点困意,“我觉得她一个人太孤单了。”
我躺在黑暗里没接话。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落在地板上。隔壁大嫂的呼吸声隔着墙传过来,均匀又轻浅,像一片安静的海。
过了好一会儿,陈晨已经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我听着她的呼吸声和大嫂隔着墙的呼吸声,两道声音此起彼伏,像两股小小的水流汇在一起。我在那个瞬间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大嫂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了。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也不是谁来还她的情分,就是晚上能听见身边人安安静静地睡着,均匀地呼吸着。
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大嫂的腰还会慢慢好起来,夏天会过去,秋天陈晨会穿上那件织好的毛衣。日子就这么往前走,不紧不慢的,该在的人都在。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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