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花几十年的时间,反复去敲一扇永远不会为你打开的门?

我用了大半辈子才敢承认:我始终在追逐一段根本不存在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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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恋人,不是朋友,而是我和我的父亲。

我一直自认是个现实主义者。不绕弯,不粉饰,有什么说什么。至少以前我一直这么想。直到最近,我才发现,我大半生都活在一场自欺里。不是对我的身份,也不是对这个世界,而是对我父亲。

他的身体在走下坡路,我陪他的时间比从前多了许多。内心某个角落,我大概一直相信,这一段能不一样。以为相处会抚平旧伤,以为我们终于能真正连接,以为我携了几十年的空洞,终于会被填满。

可我又一次撞进现实——我追的,根本不在那里。现在不在,过去也不在。以后或许也不会在。这是我打死都不愿吞下的真相,但我咽了。因为我改变不了他是谁,也改变不了他和我相处的方式。继续追逐一件不存在的东西,只会把自己困在原地。

这些话说出来很难,因为他是我的父亲,我爱他。我欣赏他的坚韧、他的顽强、他的意志。他熬过的风浪,比寻常人一辈子经历的都多。

可就是这样一个浑身是力量的人,在我最需要情感回应的年纪,始终缺席。他所给出的爱,是一种硬邦邦的爱。没有柔软,没有情绪容身之地。那里不是一个能让我带着感受走进去、并被温柔接住的地方。

他递给我的从来是同一句话:扛过去,翻篇,埋起来,继续走。

我承认这套有它的用处,但那不是当时的我需要的。我需要的,是有人肯陪我坐在难受里,而不是急着把我从里面拖出去。我需要被听见,需要被读懂。最关键的是,我需要感觉——我的情绪,是重要的。

回头去看,我能分辨出,那里面确实有爱。只不过,不是我渴望了很久的那种爱。所以,悲伤不在爱的缺失,而在于我必需的那种爱,缺席了。

即便如今,我试着聊一些真正有分量的话题,也几乎走不下去。我的故事讲出来,就被他轻轻拂开、转走话题,或者干脆让它在空气里自生自灭。从此再无下文,像那场对话从未发生,像一切被悄悄扫进地毯下。

这很像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对着高墙说话,连回音都没有。

可越是得不到,人就越想去追。我曾经试图弄懂它,修补它,试图挣得一件怎么都挣不来的东西。我把所有东西都硬吞进肚子,消化了很久,却一度消不下去。直到现在我才慢慢分辨:那种追逐,就像对着枯井打水,不是井在拒绝,是它原本就没有水。

但我也在问自己,他既然能熬过那么多劫难,为什么就是接不住我一句“爸,我今天很难受”?

也许他这一辈子,就没有学过怎样接住别人的感受。他的“撑下去”,是他唯一知道的存活策略。他把“坚强”当成了爱,于是他给我的,也就是他觉得最有用的东西。

可这就形成一种残酷的悖论:我被他的力量保护着长大,也在同一种力量里,被忽视着长大。他的坚韧,是光,也是墙——替我挡住了生活的暴击,也把我的脆弱挡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很长一段时间,我陷在这个悖论里出不来。承认他爱我很重要,但我长久渴望的另一种爱,同样真实,同样重要。这两件事必须同时被看见。

因为我没办法只抱住“他是爱我的”,就假装那个空洞不存在。也没办法因为那个空洞存在,就否定他的一切。

或许这就是成年后最艰难的功课:允许自己同时怀抱两种完全相反的情绪——爱他,同时也为他给不了的部分而悲伤。

追逐的惯性太强了,强到每一次我以为自己已经够了,结果看到他一如既往的沉默,心还是会往下坠。

我想过无数次:是不是我再表达得更好一点,他就能懂?是不是等我再优秀一点,他的爱就会变软一点?

可那扇门,真的从来没开过。不是开得不够大,是它压根不朝这个方向开。

现在回头看,恰恰是这一点让我醒了过来。如果一份关系从一开始就没有某种可能性,那我的不断叩门,就不是执着,而是反复把自己扔向同一面墙。这面墙没有错,它只是墙。是我一直期待它变成窗。

于是我问自己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永远等不到那种回应,我还要不要过好我自己的生活?

答案变得清晰——我必须放下那把钥匙,转身往前走。

很奇怪的是,当我不再追,一些被压抑的东西反而浮了上来。那些年积攒的情绪,悲伤、愤怒、失落、还有无数说不出口的故事,一起涌上来。

我才发觉,为了追逐一段不存在的关系,我耗费了多少年。这些年里,我一直在向外索要确认,却从没认认真真为自己做过什么。

大概这也是我转向写作的原因。写这件事,不会打断我。写这件事,不会转移话题。写这件事,不会把脸别开。它给我一个安全的地方,把我背负太久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

写着写着,我感觉每篇文章都像从我身上揭下一层旧痂。那下面,是还没开口的痛,还没骂出口的愤怒,还没被自己认领的脆弱。我写它们,不是要去声讨谁,而是把它们从暗处取出来,摊在光里。然后我看见它们,也看见自己。

这个过程没有想象中那么撕心裂肺。更多时候,像解冻一条冻住的河。起初冷,后来有东西开始流动,再后来,我听见水流的声音。

这也让我更清楚一场无声的辩论一直在心里进行:一方说,父爱不存在吗?当然存在,否则你不会这么难受。另一方反问,那你感受到了吗?没有。我渴望的那一种,他从没给过。可这不等同于他不爱你。

辩论到最后,不是谁赢谁输,而是我终于明白,爱可以有千万种形态,而我需要的形态,他恰好不具备。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的错。这是一场错位。而错位带来的遗憾,不能被纠正,只能被哀悼。

我没有选择原谅或不原谅,我只是止住了追。

因为我想把精力收回来,去爱那个还在等待的自己。我终于可以对自己说:你的感受是重要的,你的难过是真实的,你等不到的那句话,可以不必再等。

也许这一生,他都不会用我希望的方式爱我。但我可以开始学着,用自己需要的方式,去对待自己。

而这就够了吗?好像还是有一点点不够,但比从前已经多出太多。

我仍然爱他。仍然会在病床前陪着他,仍然记得他的力量给过我的支撑。只是,我不再朝那口枯井里拼命打水了。因为我的壶,得由我自己灌满。

原来,那种关系真的不存在。不是在某一天消失了,而是从一开始,它就不是我想象的样子。我追的,从来都是一个影子。

放下追逐,我第一次感到,那双一直伸在半空的手,终于可以收回来,静静落在自己膝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