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春节回婆家,弟媳都说没多余的房间,这次我直接定了五星酒店,第二天弟弟带全家来蹭早餐,服务员:抱歉,非住客每位298元
1
腊月二十八,我站在婆婆家那栋老式居民楼下,手里拖着两个行李箱,肩上还挎着给公婆买的年货。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三盏,剩下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
我还没上楼,方慧的声音已经从三楼窗户飘下来。
“嫂子,真不巧,今年家里实在挤不下了。小宝今年上初中,得自己一间房,他爸打呼噜又不能跟人挤,爸和妈各一间,我们那屋也就刚好够睡。你看……”
方慧站在三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笑。她说话的时候,旁边的邻居大婶正拎着菜篮子经过,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方慧。
“要不,嫂子你想想别的办法?”
“想想别的办法。”这四个字她每年都说。一年说“小宝要期末复习”,一年说“家里刚装修完味道大”,一年说“来了个远房亲戚住不下”。
前三年,我睡的是客厅那张折叠沙发,腿伸不直,半夜能听见公公起夜时拖鞋擦地的声音。第四年,我忍不了,去隔壁宾馆开了间房,方慧在饭桌上当着全家的面说:“嫂子,别浪费钱,家里又不是没地方。”
今年是第六年。
我掏出手机,打开订房软件,选了最近那家五星酒店的行政套房,两晚,六千四。付款成功的提示亮起来的那一刻,我抬头对方慧笑了一下。
“行,那我就不挤了。”
方慧的表情僵了一瞬。她大概没想到我今天这么干脆。她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什么,我转身把行李箱拉杆一甩,直接拖着走了。
楼下那个拎菜的大婶把菜篮子换了只手,盯着我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转头对另一个刚下楼的老太太说:“老周家的儿媳妇,今年好像没上楼。”
“没上楼?”
“拖着箱子走了。”
婆婆的电话在我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追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小夏,你咋走了?慧慧说家里挤,你就挤挤呗,沙发又不是没地方……”
“妈,沙发我睡六年了。”我说,“今年我想睡个好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婆婆的声音高了些:“你这孩子,大过年的置什么气?慧慧她说话就那样,你当嫂子的让着点怎么了?你现在回来,我让慧慧把小宝那屋收拾出来……”
“不用了妈,我已经订好酒店了。”
“酒店?你花那冤枉钱干吗?你爸知道了又得念叨……”
“那就念叨吧。”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姑娘,去酒店?”
“嗯,星悦国际。”
师傅“嚯”了一声:“那可不便宜,过年还涨价了吧?”
我没接话,靠着车窗看外面开始挂红灯笼的街道。手机震了一下,周明发的消息:“我妈说你没进屋?你干嘛呢?”
周明在深圳出差,后天才能回来过年。我没回他。
到了酒店,前台小姑娘利落地办完入住,递给我房卡时多看了我两眼:“女士,您是行政套房,明早早餐在二楼西餐厅,七点到十点。”
我拖着箱子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但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关节发白。
除夕。
早上六点半,我准时醒了。酒店的大床太软,反而睡不着。我洗漱完下去吃早餐,餐厅里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拖家带口出来过年的。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碗馄饨和一杯咖啡。
手机响了。周明发来一张照片,他在深圳的高铁站,说马上上车,下午到。
紧接着第二条:“你住哪个酒店?我直接过去找你。”
我回了定位。他回了个“好”。
馄饨吃到一半,微信又跳出来。婆婆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六秒的语音:“小夏啊,中午回来吃饭不?你爸买了好多菜,排骨、鱼、鸡……”
方慧秒回:“嫂子今年住大酒店呢,看不上咱家那口吃的。”
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放下筷子,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五秒钟。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什么都没回,锁了屏。
下午三点,周明拖着行李箱出现在酒店大堂。他一进门就先抱了我一下:“怎么不住家里?”
“没房间。”我说。
“沙发也能睡啊。”
“你睡六年沙发试试。”
周明皱眉:“至于吗?大过年的,我姐那嘴就那样,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没再说话,转身往电梯走。他叹了口气跟上来。
傍晚的时候婆婆又打来电话,这次是周明接的。他“嗯嗯啊啊”应了半天,最后捂着话筒对我说:“妈说年夜饭好了,让咱俩回去吃。”
“不去。”我说。
“就吃个饭,吃完咱再回来。”
“我说了不去。”
周明的脸色沉下来:“夏晚,你非要把事情搞这么难看是吧?那是我妈,过年不回家吃饭,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看着他。他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背后是城市亮起来的灯火,脸上带着那种“你在无理取闹”的表情。
“六年了,”我说,“第一年她说沙发凑合一晚,第二年她提前一周就跟我说没地方,第三年我睡沙发腰疼了半个月,第四年我出去开宾馆被她念叨浪费钱,第五年她说‘嫂子要不你今年别回来了’,周明,那话是你亲姐说的。”
他张了张嘴。
“今年我没吵没闹,自己订了酒店,这算难看?”
他沉默了半分钟,把手机举起来:“妈,我们马上回去。”
他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
“你不想去就别去,我自己回去。”
“行。”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整个房间一下子空了。
我坐在床边,打开电视,春晚还没开始,屏幕上放着某品牌的广告。窗外的烟花已经有人开始放了,闷闷的响声透过双层玻璃传进来,像隔着一层水。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方慧半小时前发了条动态:九宫格,满满一桌子菜,公婆笑得见牙不见眼,她儿子小宝举着鸡腿对着镜头比耶,配文是“一大家子,就差嫂子了,空了个座位,怪想的”。
底下她同事评论:“你嫂子呢?”
方慧回:“住大酒店去了,大牌嘛。”
我盯着那条回复,指腹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我退出朋友圈,打开外卖软件,搜了附近唯一还在营业的饺子馆,点了份韭菜鸡蛋馅的,三十八块,配送费十五。
饺子到的时候有点凉了,皮有点硬,我吃了六个就放下了。
外面鞭炮声越来越密。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穿着大红礼服开始念开场白。
手机又亮了。是周明。
“妈让你明天早上回来吃早饭。”
我打了两个字:“不去。”
他秒回:“夏晚,你够了。”
我没再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明又发来一条:“姐说明天早上去找你,一家人都去你那个酒店吃早餐,你起早点去餐厅等他们。”
我盯着这条消息,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定的行政套房,含两份早餐。但方慧不知道,这家的早餐,非住客是收费的,每位二百九十八。
我拿起手机,打给前台:“你好,请问明天早餐的收费标准和规则?”
前台甜美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女士,住客凭房卡免费享用,非住客每位二百九十八元,一米二以下儿童半价。”
“如果超过十个人呢?”
“超过十位可以提前预订包厢,费用按人头计,也是二百九十八一位。”
“不用包厢。”我说,“就让他们在大堂吃。”
挂了电话,我给周明回了一条:“行,让他们来。”
年初一早上七点,我坐在二楼西餐厅靠门口的位置,面前一杯咖啡,一口没动。
七点二十,电梯门开了。
方慧走在最前面,穿着件新的红色羽绒服,头发卷了大波浪,挎着她那个去年周明从香港带回来的包。她身后跟着周明、公婆、小宝,还有方慧的爸妈——两家亲家每年初一都要聚一次。
小宝一进来就喊:“哇,好大!妈,我要吃那个蛋糕!”
方慧笑着拍拍他后背:“先去占座,别急。”
她走到我面前,笑容很大声:“嫂子,你这也太破费了,这酒店看着就不便宜。不过既然你住了,我们来蹭顿早饭不过分吧?大年初一的,一家人嘛。”
婆婆在旁边接话:“就是就是,小夏你也是,住酒店就住酒店,早上一起吃顿饭多好。”
我笑了笑:“坐吧,桌上有餐牌,想吃什么自己点。”
方慧拉着全家往靠窗的大长桌走。她爸妈一坐下就开始四处打量,她爸咳了一声:“这地方吃一顿得不少钱吧?”
方慧摆手:“没事爸,嫂子请客。”
小宝已经跑去甜点台了,端着盘子往盘子里摞了四个马卡龙。周明坐在最边上,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但没说话。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了,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面带职业微笑:“各位早上好,请问是住客吗?”
方慧一愣,随即笑着指了指我:“我嫂子住这儿,我们跟她一起的。”
服务员看向我:“女士,您是我们的住客,免费早餐只限您本人及登记同住的一位。其他客人按标准收费,每位二百九十八元,儿童半价。”
空气突然安静了。
方慧脸上的笑还没收住,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了。她爸把刚拿起来的咖啡杯又放下了。婆婆眨了眨眼:“啥?还要钱?”
服务员保持着微笑:“是的阿姨,我们有明确规定。这位女士是我们的住客,她的房卡仅供一人使用。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您办理临时访客用餐手续。”
“二百九十八?”方慧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吃个早饭二百九十八?”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弟媳,家里不是没地方吗?怎么今天这么多人都有空出来吃早饭了?”
方慧的脸肉眼可见地变了颜色。她转头看周明,周明低头看手机,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小宝这时候端着那盘马卡龙跑回来了,往桌上一放,大声说:“妈,我还想喝那个鲜榨果汁!”
服务员温和地重复了一遍:“小朋友,果汁可以现榨,但非住客需要按标准收费。您看……”
方慧的嘴抿紧了。她婆婆——也就是我婆婆——这时候回过神来,小声说:“那要不……咱们回去吃?家里还有昨晚上剩的饺子……”
“妈,”我放下咖啡杯,“方慧说一家人嘛,难得聚一次,二百九十八也不贵,对吧弟媳?”
方慧那件红色羽绒服衬得她脸色有点发白。她旁边她妈伸手在桌子底下拉了拉她袖子,小声说:“要不走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丢什么人?”方慧突然提高了音量,引得旁边几桌的客人都转过头来看,“嫂子你什么意思?昨天你自己跑出来住酒店,我们大年初一好心好意来看你,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我没接话,朝服务员招招手:“麻烦帮我计算一下,这里一共几位?成人几位,儿童一位。”
服务员利落地数了数:“成人七位,儿童一位,儿童超过一米二按成人计。一共八位成人,每位二百九十八,合计二千三百八十四元。”
方慧她爸咳嗽了一声,站起来:“那个……我出去抽根烟。”
她妈也站起来:“我去看看外面有没有卖包子的……”
婆婆扯了扯公公的袖子:“老头子……”
公公“哼”了一声,坐着没动,但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方慧盯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她大概从没想过,今年会是这个局面。前五年她无论说什么,我都只是笑笑忍了。今年我没上楼,她还当我是赌气,早上出门前她还在家庭群里说“让她看看谁才是不合群的那个”。
现在整个餐厅至少有三桌人在往这边看,有两个年轻姑娘已经举起手机拍了,大概是觉得这场面太有料。
周明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方慧一眼:“姐,要不……”
“什么要不?”方慧打断他,“你老婆搞这出,你不说话?”
周明吸了口气,转向我:“晚晚,别闹了,我买单行不行?”
“行啊,”我笑,“你买呗。”
周明掏出手机扫码,服务员递过账单。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手指顿了一下,还是扫了。
扫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走吧,回去。”
方慧不动,她盯着我:“嫂子,你今年变了。”
“人都会变的。”我说,“弟媳,明年你家的房间还挤吗?”
她没回答,转身拉了小宝就走。小宝手里还捏着那个马卡龙,被他妈一拽,差点绊倒。婆婆公公跟着站起来,公公从头到尾没看我,但起身的时候椅子刮了一下地板,声音很刺耳。
方慧她爸妈已经站在电梯口了,她爸背对着这边,假装在看墙上的装饰画。
周明走最后。他走到我身边停了一下,低声说:“你非要在大年初一这样?”
“周明,”我也压低声音,“你怎么不问问你姐为什么六年了,年年都没多余的房间?我家就两口人,她家三口人,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出去?今年我没闹,我只是没让。”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服务员把方慧她们那桌的杯碟收走,礼貌地问我还要不要加杯咖啡。我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看着窗外的街景。
手机震了,是方慧在家庭群里发的一条消息。我只看见前半句弹窗:“嫂子可真会挑地方,一个人住行政套房,我们全家去吃个早饭还要收费……”
后面的话被群消息吞了,我没点开。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我加了两块方糖。
窗外有小孩在放摔炮,噼啪响了两声。酒店的餐厅里暖气很足,旁边一桌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妻正在给小女儿擦嘴,小姑娘嘴里塞着煎蛋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我拿起手机,给周明发了条消息:“你姐前五年的帐,我算了算,每年至少让我多花了三千块住宿和打车费,六年一万八。今天这顿就当她还了第一笔。剩下的,明年我还回婆家。”
周明没回。
十分钟后他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背景音有方慧尖利的声音在说什么,周明压着嗓子说:“晚晚,你回来一趟行不?妈哭了,爸骂人了,姐在收拾东西要走,你回来圆个场。”
我把语音听完,打了两个字发过去:“不回。”
然后我关掉微信,打开电视,调到春晚重播,咬了一口刚才从餐台上拿的牛角包。
酥皮掉了一桌。
年初一下午,我退房,打车去了高铁站。
票是昨晚就买好的,回我爸妈家。在车上我给周明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我回娘家住几天。你那边处理好再联系我。”
他秒回:“你什么意思?”
“六年的意思。”
他没再回。我关了机,把头靠在车窗上,看外面光秃秃的平原往后退。
快到站的时候,我开了机,一堆消息弹出来。
婆婆三条语音,点开听,第一条带着哭腔:“小夏你回来吧,妈让慧慧给你腾房间,以后年年都给你腾……”
第二条:“你爸骂慧慧了,说她不该那样说你……”
第三条:“其实妈知道委屈你了,前几年是妈没说公道话……”
方慧发了一长段文字,我没看完,大意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家里确实挤”、“嫂子你太小气”。最后一句是:“你非要这么较真,以后过年还怎么处?”
我给她回了两个字:“不处。”
然后我给周明发了条消息:“离婚的事,你考虑考虑。我不想过第六个没有房间的春节了。”
他打来电话,我没接。
年初七,我从娘家回去。周明来接站,眼下一片乌青,头发也乱着。他接过我的行李箱,说:“我跟我姐谈过了,明年她说把书房收拾出来当客房。”
“书房?”
“嗯,她把杂物清一清,买张折叠床……”
“周明,折叠床我睡了六年了。”
他站住了,在出站口的人流里,我们俩面对面。旁边一个小男孩跑过去,手里的气球蹭了我肩膀一下。
“那你要怎样?”他的语气里带了疲惫。
“我要一间真正的、不用跟任何人挤、不用等别人施舍的房间。”我说,“如果没有,那我就住酒店。但以后我自己买票,不用你们谁‘行’。”
他沉默了很久。站外的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晚晚,一年就那几天,你非要算这么清?”
“不清吗?”我从他手里拿回行李箱,“方慧今年带全家来吃早餐,两千三百八十四,她以为住客免费。她不是算不清,她是没算过我会不接。”
周明没再说话。
我拖着箱子走出高铁站,打车回了自己的出租屋。客厅茶几上周明走之前没喝完的半杯水还在,杯壁结了层灰。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掏出手机把酒店那两晚的消费记录截了图,存进一个叫“春节”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还有前五年的宾馆发票照片、打车记录、以及一条我从没发出去的备忘录。
备忘录只有一行字:“六年,一万八千六百四十二块五毛。”
我锁了屏。
窗外有小孩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照亮了半边窗。
我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杯面。水汽升起来的时候,我闻到了葱香。
手机屏幕亮了,周明发来一条:“妈说今年八月十五给你留房间。”
我撕开泡面的纸盖,用叉子挑起一绺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没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