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室的门在我身后合拢时,最后一声"咔嗒"像锁死了什么。对面坐着合作方的周总,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笔搁在中间那条线上,笔帽还盖着。
我的手机贴在西装内袋里,震了三下。笔尖刚蘸上墨,我把它抽出来瞥了一眼。徒弟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师父,快看公司群。你被开除了。"
我盯着这七个字看了五秒钟。周总察觉到我手停了,抬头:"陆总?"
"稍等。"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龙井,上好的明前,水温刚好。茶水过喉的时候我打开公司群,置顶的那条通告红底白字,签发人是我的秘书,赵铭。内容言简意赅:经公司最高管理层决议,即日起免除陆海一切职务,收回全部权限,即刻生效。群里的聊天记录卡在几百条未读上,有人发了几个表情包,有人问"真的假的",没人敢艾特我。
赵铭两年前是我从面试大厅捡回来的。那天他穿着起球的西装,领带打的温莎结歪了半寸,简历上写着普通二本。我把他提到了总裁助理的位置上,手把手教他谈项目、看报表、认人。六个月前我放权给妻子打理明面业务,顺便把他推到了行政秘书长的位子。
现在他用我的权限发通告开除我。而我的妻子,那个我签了合同让她做法人、我退居幕后替她遮风挡雨的人,在通告底下点了个赞。
手机又震了,赵铭亲自打来的。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得意:"陆总,通知您看了吧?公司这边——"
"在看合同。"我说。
"什么合同?"
我把电话挂了。周总把合同推过来,食指按在甲方签名栏上空白的格子上:"陆海,你脸色不太对。"
我笑了笑,从内袋抽出一支自己的钢笔。黑杆金尖,用了七年,笔身上刻着一道划痕,是签约第一个百万项目时不小心磕的。"周总,这六亿的合作,您认的是我陆海,还是我公司的公章?"
周总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三秒。他是个六十岁的老江湖,圈里混了四十年,认人不认牌。"认你。"他说,"你不在,这合同我不签。"
我把钢笔帽拧开。笔尖落在纸上之前,我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给法务,我说:"把所有独家授权协议终止。"第二个给渠道,我说:"明天起资源全部收回到我个人名下。"第三个给财务,我说:"把集团账上属于我个人的那部分独立出来,新公司今晚注册。"
周总听了,把合同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乙方那一栏的旧公司名划掉了。他拿过我的手机,在上面新注册的公司名称后面点了确认。"合同改签你个人控股的新主体,"他说,"条款不变,你陆海签字就行。"
笔尖落下的时候,公司群里弹出了新消息。赵铭又发了一条,说"陆海已被移出全员群"。紧接着第二条,是他截图了周总公司官网上挂出来的合作新闻,配了个"嘿嘿"的表情。
他不知道,那是我让周总提前发的通稿,甲方乙方写着我的新公司和周总的集团,跟他赵铭没有一毛钱关系。
签约结束,我走出大楼。手机响了三十几次,全是公司那边打来的。最后一条是妻子的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里有我从来没听过的慌张:"你把资源都撤走了?赵铭说公司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合同到底签没签——"
我按了删除。然后我给徒弟发了条消息:"明天来新公司上班,职位你挑。"
徒弟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补了一句:"师父,老板娘哭了,在办公室砸东西。"
我站在停车场里,把那支用了七年的钢笔拧开又拧上。笔身上那道划痕在光下面亮晶晶的,像七年前那个下午,我第一次签合同时的阳光。那时候我把所有东西都捧在手心里献给一个人,现在我把手收回来了。
车钥匙拧动引擎的时候,手机最后一次亮起来。妻子的来电,我没接。屏幕上跳出她的短信:"陆海,我错了。赵铭跑了,公司的钱被他转走了——你能不能回来帮帮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停车场上面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地响,阳光从通风口漏下来,照在手机壳上那块磨损的边角。那是去年她生日我换了新手机,把旧的给了她,壳上还留着她说"这个颜色好看"时我贴的那张贴纸。
我把手机关了,引擎声彻底盖过了鸽子翅膀的声音。
三年后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说后悔的是把刀递到背刺我的人手里。但收回来的手比递出去的时候更稳当。从前写合同的时候笔尖会抖,现在不会了。
那支刻着划痕的钢笔还放在新办公桌的笔筒里。有时候徒弟进来送文件,看见我在擦它,也不问为什么。
他大概知道,有些东西擦亮了不是为了再用,是为了记住擦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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