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云南曲靖罗平,看过多依河流水、踏过黄泥河沿岸村寨的人都会发现一件很有意思,也让本地不少居民争论多年的事。同样是世居此地的布依族,本地族群自然分成两大群体,说起自家祖先从哪里搬迁到罗平扎根,两边流传下来的口述故事、家族留存的手写族谱完全相悖,两种说法放在一起甚至会形成直接冲突,不少村里的老人闲聊说起这件事,常常各持己见,谁都不愿意轻易认同对方口中的先祖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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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外来游客、专门研究地方民俗文化的爱好者来到罗平走访村寨,听完两边老人分别讲述的家族历史,都会心生疑惑,一片土地上同个民族,为何会形成两套完全不一样的祖先迁徙记忆,这件藏在罗平河谷山野里的人文往事,背后藏着几百年人口迁徙、地域文化交融的真实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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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平地处云南、贵州、广西三省交界地带,境内水系纵横交错,南盘江、多依河、黄泥河、块泽河分割出不同的居住区域,天然山地河谷形成一道无形界限,把本地布依族分成两大聚居片区。沿着南盘江、多依河河谷生活的村民集中在鲁布革乡一带,周边大大小小村寨依山傍水,常年温润低热的气候适合耕种与水上通行,当地村民日常口头称呼自身族群,保留着祖辈传下来的传统自称,村寨里留存完整的水路迁徙古歌,家家户户流传下来的手抄家谱,文字记载的迁徙路线全部指向广西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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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北部黄泥河、块泽河沿线村寨的布依族居民,主要集中在长底乡及周边山地村落,这里地势起伏更大,农耕方式更贴合山区特点,当地老人传唱的叙事古歌、各大姓氏留存的家族记录,全部指向贵州一带作为先祖最初生活的地方。长久以来,两处片区居民各自按照祖辈流传的记忆传承族群历史,日常节庆、祭祖仪式都会复述祖先迁徙的完整过程,时间一代代流逝,两套独立的祖源叙事完整保留下来,慢慢形成如今大家能看到的分歧。

生活在南部河谷的布依村民,从小听长辈讲述完整的迁徙经历,老一辈口口相传,最早的先民从广西境内沿着南盘江水路一路逆流北上,途经西林、隆林一带,再途经师宗南部河谷地带,最终落脚在罗平八大河、多依河周边区域,此后世代在此繁衍生息。当地吴、郎、赵、黄等大姓人家家中,都保存着祖辈用汉字抄写的家族脉络记录,上面清晰标注一路迁徙经过的地点,地名发音完全贴合广西西北片区传统叫法,村里流传的祭祀歌谣,一字一句还原当年乘船沿江河迁徙、寻找宜居土地的全过程。

在这片村寨老人的认知里,自家先祖是最早踏入罗平这片河谷的布依族先民,早在明代之前,族人就已经在河畔开垦田地、搭建居所安稳生活。北部山区的布依族族群,是之后许多年才从贵州方向翻山迁徙过来,属于后期迁入本地的人群。当地居民始终认为,南盘江整条流域自古就是自身先祖繁衍生息的核心区域,先祖本源属于古老的骆越族群,贵州一带的布依族群,是早年族人向北扩散后,一部分后人再往西迁移来到罗平北部山区,因此北部村寨流传的贵州祖源说法,只能对应后迁入人群的家族历史,不能代表整个罗平布依族的根源。

南部村寨各类民俗习俗,也处处印证祖辈流传的广西迁徙记忆,每年固定时节举办的龙祭、水祭仪式,完整延续桂西一带古老祭祀传统,村民居住的传统吊脚楼建筑样式、节庆制作五色花饭的习俗、日常穿戴的传统服饰款式,都能在广西西北布依族、壮族聚居区域找到高度相似的痕迹。每逢村寨举办大型祭祖活动,长辈都会完整吟唱水路迁徙古歌,在场晚辈从小耳濡目染,自然而然接纳这套祖源叙事,长久以来形成根深蒂固的族群认知,在和北部片区居民交流族群历史时,很难认同对方口中 “贵州为本源、南部族群晚迁入” 的说法。

北部黄泥河沿线村寨的布依族居民,有着完全相反的家族历史记忆,当地王、罗、韦、龙等主流大姓,家中保存的家族记录,全部记载先祖早年生活在贵州兴义、安龙周边区域,先民顺着山间河流翻越滇黔交界群山,进入罗平北部山地定居生活。

不少家族通过世代辈分推算,先祖迁入本地已有数百年时光,家族故事里还关联旧时贵州八番土司相关历史脉络,部分家族口述里,还夹杂当年朝廷调动百姓、民众躲避战乱向西迁徙的往事。北部村寨老人普遍持有这样一种认知,滇黔交界黄泥河流域,从唐宋时期开始,就有自家先祖活动生活,他们才是罗平这片土地土生土长的原住民群体,南部多依河、南盘江沿岸的布依人群,是清代之后,一部分广西居民顺着江河向上游走,为开垦河滩土地、经营水路商贸,才陆续来到罗平南部河谷定居,属于较晚抵达本地的外来族群。

北部布依族始终认定,整个布依族核心文化根基扎根在贵州区域,罗平本地布依族主流文化体系,都是由北部片区先民传承延续下来,南部河谷人群祖上和广西壮侬族群联系紧密,当年民族识别划分之前,两地人群还曾被归为不同族群,后续统一划为布依族,可祖辈流传的迁徙历史不会轻易改变。

在北部村寨老人眼中,南部家族族谱记载的广西迁徙路线,只能说明当年族人存在短期商贸往来、短途流动,不能算作整个族群始祖大规模迁徙的完整历史。当地独有的山区农耕祭祀流程、青年男女赶表交往的传统流程、山歌独特曲调,全部和黔西南布依族民俗高度贴合,每年祭祖传唱的古歌,通篇讲述翻山越岭从贵州迁入滇东的艰辛路途,一代又一代村民依靠口传文化巩固自身祖源认知,和南部族群的历史叙事形成鲜明反差。

很多来到罗平走访的普通人,初次听说两支布依截然不同的祖源说法,第一反应会觉得其中一方的口述历史存在偏差,可真正沉下心走进村寨、翻看各家留存的手写族谱、完整听完两边老人吟唱的迁徙古歌之后,就能明白两种说法都不是凭空编造,每一套叙事背后,都对应真实发生过的人口迁徙历程,不存在一方完全正确、另一方全然虚假的简单判定。

罗平处于三省交界特殊地理位置,古代交通依靠江河与山间小道通行,不同时代都会有族群顺着水陆通道向外寻找适宜定居的土地,最早一波大规模迁徙发生在宋代至明代初期,广西西北的布依先民顺着南盘江水路北上,率先占据气候温润、水源充足的南部河谷地带,安稳开垦耕种。等到明代中期至清代,贵州境内接连出现战乱、地方政策调整,不少居住在黔西南山地的布依族人,为寻求安稳生活,结伴翻越群山,沿着黄泥河一路向西,来到罗平北部山地开辟村寨,两波迁徙相隔数百年时光,两片区域自此形成两大聚居群体。

两支人群迁入罗平的时间存在巨大时间差,每一个族群记录家族历史时,只会完整梳理自身先祖的迁徙历程,不会细致记录另一族群更早或者更晚抵达本地的过往,时间长久之后,两边居民都会下意识以自家先祖定居本地的时间作为评判标准,认定自身族群是这片土地最早的居住者,另一支属于外来迁徙人群,两套对立的祖源说法就此慢慢成型。

明清时期官方文书记载地方族群时,会根据生活地域、生活习俗将两类人群分开称呼,居住北部山地的人群统一称作仲家,南部河谷人群称作侬人、沙人,很长一段时间内,两地人群在官方记载里分属不同称谓,部分南部侬人群体甚至曾被划分进壮族范畴,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展民族识别工作,根据统一民族划分标准,把两类居民全部划定为布依族。虽说官方民族身份实现统一,但数百年来分开传承的族群记忆、家族历史不会随之统一,老一辈心中区分彼此的历史认知完整保留下来,直到今天依旧存在明显分歧。

布依族古代没有专属文字记录历史,所有先祖迁徙故事、族群发展过往,全部依靠长辈口头讲述、节庆歌谣代代传递,近代之后才有族人借用汉字抄写家族谱系,每家记录族谱时,只会整理本姓氏一脉的迁徙路线与家族故事,不会主动收录另一片区族群的发展历史。各村寨举办祭祖、宗族聚会活动时,族人都会着重讲述自家先祖迁徙的艰难历程,不断强化自身族群祖源的正统性,弱化另一支族群的迁徙历史,长期单一视角的历史传承,不断拉大两边对于族群根源认知的差距,只要聊起祖先来源,很容易出现观点冲突。

长期扎根本地研究乡土文化的爱好者,常年奔走各个村寨收集民俗资料,对于这件事也有着不一样的看法,一部分人更偏向南部村寨的叙事逻辑,认为南盘江整条珠江流域是古骆越族群原生生活区域,罗平河谷本就是族群原生栖息地,贵州境内布依人群,只是族群向外扩散后衍生出的分支;还有一部分爱好者更认同北部村寨的历史讲述,觉得布依族完整族群文化成型于贵州八番片区,如今滇东所有布依族,都是明清时期从贵州向外扩散迁徙形成。

还有不少常年实地走访村寨的人,持有更为客观中立的看法,罗平本地布依族从来不是单一批次、单一地域迁徙而来,是广西侬系先民、贵州仲家先民,再加上少量长期和本地融合的其他居民共同组成,两套看似完全对立的祖源说法,只是两大家族群体各自留存的专属迁徙记忆,单独拿出任何一套都不能完整概括罗平布依族整体源流,二者并不存在非黑即白的矛盾,只是大家看待族群历史选取的视角各不相同。

放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里,其实很容易理解这种分歧形成的底层逻辑,就像同一个村子里两户不同姓氏人家,一户祖上早年从江南搬迁过来,一户祖上从北方山区落户本地,两家人各自讲述自家祖先来历,内容自然完全不一样,不能单纯判定其中一户讲述的历史是错误的。罗平两大布依支系的分歧也是同样道理,两边讲述的都是自家祖先真实走过的迁徙路途,只是先祖出发地点、抵达罗平的年代完全不同,站在各自宗族的角度,都会把自身先祖认定为这片土地最早的开拓者,自然会形成两套相悖的历史说法。

这种分歧不会影响两支居民日常相处,平日里集市交易、邻里往来、婚嫁通婚都十分频繁,大家心里清楚只是祖辈流传的家族故事存在差别,不会因为祖源认知不同产生隔阂,只是逢年过节宗族聚会、老人闲谈聊起家史的时候,会各自坚持自家代代相传的说法。

这种藏在三省交界山野间的人文细节,恰恰是地域文化最珍贵的地方,没有统一标准答案的族群记忆,反而完整保留几百年间人口流动、文化交融的真实痕迹,两套对立的祖源叙事同时存在,能让后人清晰看清滇黔桂交界地带不同时期人口迁徙的完整脉络,读懂不同地域民俗文化相互交融、各自保留特色的全过程。不少外地游客来到罗平,在多依河景区、黄泥河周边村寨和本地居民闲聊过后,都会感慨这片小小的河谷,藏着如此厚重又特别的族群往事,两套截然不同的祖先故事,让罗平布依族文化多了一层独有的厚度,这也是别处很难见到的独特人文景象。

当地两大片区布依族,至今依旧保留着各自独有的文化细节,山歌曲调、祭祀步骤、传统服饰纹样、婚嫁流传的老规矩都存在清晰区分,这些细微差别全部根源来自当年两处不同的迁徙出发地。南部村寨歌谣曲调柔和婉转,贴近广西河谷地带山歌风格,祭祀侧重江水、河神祭拜,日常服饰刺绣纹样多以江河游鱼、水生花草为主。

北部村寨山歌声调高亢开阔,贴合贵州山区山歌特色,祭祀更侧重山神、土地祭拜,服饰刺绣纹样多为山间草木、飞禽走兽。哪怕日常相处十分和睦,两类文化特色依旧完整传承,祖源认知的差别,顺带保留住两地先民原本携带而来的本土民俗,两种文化在罗平这片土地共存共生,互不替代,共同构成完整的罗平布依族民俗体系。

如今当地整理乡土文化资料、打造乡村文旅内容的时候,经常会出现两种不同的祖源表述,有时候文字内容偏向广西迁徙叙事,有时候内容以贵州祖源故事为主,不少本地人看到资料内容后会提出不同意见,正是两大支系源流分歧最直观的体现。

很多年轻一辈布依族年轻人,从小既能听南部祖辈讲述广西迁徙往事,也能接触北部村寨流传的贵州先祖故事,不少年轻人会主动走访不同村寨收集老古歌、翻看各家族谱,尝试完整梳理罗平布依族完整发展脉络,慢慢理解两套说法共存背后真实的迁徙历史,不再简单判定某一方的讲述存在问题,也越来越多年轻人愿意把这段独特的族群往事记录保存下来,让更多外人了解罗平独有的人文故事。

同样生活在罗平土地,同属布依族族群,两支村民祖辈流传两套完全相反的祖源故事,这件事在本地流传百年,直到现在依旧有不少人会为此展开讨论。不妨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如果你去过罗平多依河、鲁布革或者长底布依村寨,有没有听当地老人讲过祖先迁徙的故事,你更偏向哪种说法,或者你身边有没有类似同个族群、不同家族祖源记忆存在差异的人文见闻,都可以留下来一起交流探讨。也可以转发给身边去过罗平、对滇东民俗感兴趣的亲友,一起聊聊这片三省交界山野里,布依族延续数百年的独特族群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