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条视频

儿子把离婚证放在茶几上的时候，我的手指还在机械地滑动着手机屏幕——刚刚发布完第四十四条控诉儿媳的视频。

“妈，够了。”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抬起头，看见自己养了三十年的儿子，脸上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疲惫和绝望。

“你说什么呢？”我不耐烦地挥挥手，“我正给你媳妇看看，让她知道她这些年怎么对我的。我伺候你们一家三口，我——”

“我们离了。”他把那张红色的证件推到我面前。

我的嘴还张着，最后一个音节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奇怪的“呃”。

“她带囡囡走了，”儿子的眼睛红得吓人，“她说，再也不回来了。”

“凭什么！”我猛地站起来，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她凭什么带走我的孙女？我告她去！”

“妈，别再发那些视频了。”儿子弯下腰，捡起手机。屏幕还亮着，是第四十四条视频的评论区。有人骂，有人同情，有人说“这样的儿媳不如不要”。

“你知不知道，你每条视频发出来，她都看？”儿子轻声说，“她一边看一边哭。囡囡问她，妈妈为什么哭，她说沙子进眼睛里了。在家里，你骂她的时候，她从来不哭。可在你那些视频底下，她天天哭。”

我想起来，上个月儿媳妇回老家还是大包小包，从里到外给儿子打扮得利利落落，干干净净。我却在视频里说她“十指不沾阳春水”，“懒骨头”，“不会当妈”。

那些视频，我一条一条地看。我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拍，在客厅拖地的时候拍，在阳台上给孙女洗衣服的时候也拍。每一条都在暗示：这个家全靠我撑着，儿媳什么都不干。

可我现在才想起来，我做饭的时候，她在辅导囡囡写作业；我拖地的时候，她在加班赶方案；我洗衣服的时候，她在给我预约医院的号——我的腰，这两年是她在操心。

“妈，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发完视频，她婆婆群里就会有人截图给她妈看？”儿子的声音在发抖，“她妈打电话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没事，是误会。你发一条，她就要解释一次。你发了四十四条，她解释了四十四条。”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她怎么不早点说清楚”，但这句话我自己都说不出口。

视频是我发的，事情是我编的——不，也算不上编，就是把每件事都只说一半。她说“妈，衣服我来洗”，我拍自己洗衣服的视频，配文“儿媳说我洗不干净，全甩给我一个人”。她说“妈您别太辛苦，请个钟点工吧”，我拍自己扫地拖地的视频，配文“儿媳嫌我脏，非要花钱请人重做”。她说“囡囡学英语我来辅导”，我拍自己教囡囡写字的视频，配文“亲妈教得比奶奶好，我就配当个保姆”。

四十四条视频，全是我在演独角戏。而她，在后台替我收拾了四十四次烂摊子。

“你儿子，你儿媳妇，你最亲的人，”儿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你为了几千个赞，把自己儿子家毁了。”

“我、我不是......”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我就是想让别人看看，我有多不容易......”

“你是想让别人看看，她有多坏。”儿子打断我，“可你看看评论区，最后几条说的是什么？”

他翻开手机，手指颤抖着划了几下。

我看清了，是最后几条评论，越往后越不对劲——“这婆婆怕是有毛病吧”，“你怎么不去拍戏”，“你儿媳脾气也太好了，换我早怼你了”，“四十四条了，一条都不回应你，你才是输家”。

儿子申请了一个新号，他给我看一个视频合集——那是他偷偷录的。

第一条：“妈，您别拍了，囡囡在看。”

第二条：“妈，您要是觉得累就别做了，我来。”

第三条：“妈，您非要拍的话，我来做吧，您拍。”

第四条：“妈，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第五条：“妈，求您了，别发网上。”

最后一条，是昨天。她对着镜头，眼睛红肿：“我去求我妈妈原谅我了，我说不是真的，是我的错。可是妈，您说的那些事，真的每一件都有前因后果的。您拍的那条，是您先骂了我妈，我才说了不让你碰我的包。您拍的那条，是囡囡发烧您非要带她去公园，我不让才吵起来的。”

可是她的声音被我的视频盖过去了，没人听见。

我跪在客厅的地板上，把手机里的四十四条视频一条一条地删掉。

可是有什么用呢？儿子刚走，儿媳的微信就发了过来。她拉黑了所有人，只留了一张照片给我——是一本相册，封面写着“囡囡的第一次”，那是囡囡出生时我给她做的。

“妈，囡囡以后不会记得您了。”

我盯着这句话，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囡囡画了一幅画，上面有两个女人，一个年轻，一个老。她指着老的那个说：“这是妈妈，妈妈老了。”又指着年轻的说：“这是坏婆婆，她老发视频骂妈妈。”

原来，在孩子眼里，我早就成了“坏婆婆”。

我站在这栋住了五年的房子里，儿子结婚时买的房子，突然觉得好空。墙上的全家福被拿走了，鞋柜里的粉色小拖鞋不见了，厨房里再也不会飘出囡囡要吃的番茄鸡蛋面的味道。

手机还在震动，是视频平台的通知，有人催更。

我关了机，把手机扔进垃圾桶。

晚了。什么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