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丛里藏天灯
吕传彬
乳鸦啼散玉屏空
一枕新凉一扇风
睡起秋声无觅处
满阶梧桐月明中
01
务农人家以劳力付出,若遇午休机会,即使是排除万难,也要好好把握。外公、外婆是菜农果农,格外珍惜小憩时光。没有冷气的年代,蒲扇握在手中,断断续续地摇啊摇,空气流动的时刻,舒适宜人。户外小鸭飞过,屋檐、柱子,一尾一尾立着像等人阅兵,满天的鸟叫声在它们离开后,热闹散去得像客厅的屏风一样空虚。
记忆中的客厅,有一扇屏风,梅花三弄,尽显唐朝典雅风韵,隔绝外在喧哗的声音,让室内处于寂静,静到令人忍不住旋而睡去。
午寐醒来,天色尚早,岁月无声,听不见秋的呢喃。山中多雨形态常是明亮温暖而潮湿的。拿来碎花吸汗袖套与锄头,外婆摘菜、外公挖土,有时会遇见挑着竹篮走在阡陌上的邻居。他们相视而笑,你一言我一语地嘘寒问暖着。一天的时光,随着夕阳落下,也渐渐到了尾声。
日落月升之时,回家路上经过的台阶落满梧桐叶,沐浴着月光,明亮了山中人家深夜的梦境。
梧桐叶随风飘,便是我对深夜梦里风景的期待。
旅居外婆家,山屋里最缺乏的是现代化设备。没有安装热水器的年代,除了电视与风扇,其他的摆设,都是祖先留下来的遗产,怀旧与原始,散发着古早的气息。
就寝前每个孩子都得梳洗一番。我是爱洗澡的孩子,总是第一个享受沐浴时光。我知道沐浴的时候,萤火虫会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又明又亮,点燃夜的边缘。
那点点发光的轮廓闪闪发亮,像平溪的天灯:“萤火虫出现了!”当我发现这件事立刻喜不自胜地向几个手足宣告:“草丛里有天灯,好漂亮!”我依赖陪伴的感觉,觉得沐浴时分有萤火虫看顾,可以驯服寂寞。梧桐树迤逦而去,高高低低排列着,在季节的督促下黄了头,风一吹,落英缤纷,明明亮亮的萤火虫飞过来,清晰了一条道路的蜿蜒,也彰显了山中的秋色。
一个刚入秋的夜晚,外婆点燃蜡烛,烛光莹莹,照亮山屋室内的空间,我们的影子烙印在屏风上。“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屏风不算大,我们绕过屏风后只要走个几步路,就可以离开客厅。四面八方传来虫鸣声唧唧,回荡整个夜空。于是我们拿起小扇子来到野外,追逐萤火虫嬉闹着,顺便打听一下,看看虫吟的角色是谁。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在这清凉的夜晚坐在石阶上,抬头看满天星空。那时的繁星很明亮,和萤火虫一样浪漫。天上有很多星星,它们一颗一颗排列,排出不少的星座吧?我们几个孩子肩并着肩,讨论牛郎星与织女星的坐标在什么地方。揣测的时刻,月亮悄悄地,移动了几分。
我向来不认识星座,应该说,星座也不曾认识我。它们一闪一闪高挂天边,灿美得像银楼里的珠宝,高贵优雅,如此迷人。所以,有人说流星雨一报到,千百颗流星一齐出现,那时,天空被光芒照亮,将会璀璨整个夜空。据说,对着流星可以许愿,因此星空下的人们大多是心中有梦、懂爱之人。但不知,千千万万个人许下千千万万个愿望,真能心想事成吗?成真的机率又有多高?
华丽耀眼、闪烁瑰丽的星星,令我们对神秘产生了某种联想力。还是学生的时候,妹妹从校园里带来了纸星星,一张长条纸折一颗纸星星,一颗一颗装入透明玻璃瓶内,成为漂亮的收藏。我很喜欢那些小星星,于是,拿起长条纸,妹妹一个步骤接着一个步骤地教我折。模仿了老半天,我就是学不来,性格使然三分钟热度,很快我便举双手投降。折星星的长条纸被我收起来,就在柜子上,日复一日,仿佛用无声的沉默,抗议着我对它的视而不见。
星星伴着我,度过无数个梦境;而萤火虫点燃的,则是照亮我童年的欢快。
星星提梦,萤火虫点灯,“草丛里有天灯”。那年洗澡前,我找来许多塑胶容器,打算装满萤火虫,带去学校向同学炫耀。“它们会死去的,”外婆苦口婆心,“瓶与罐,不该是萤火虫之墓。”虽然当时年幼,但我能记住外婆的教诲,知道生命的珍贵,觉得生命再小,都应该被珍惜与尊重。
“草丛里有天灯”,从此萤火虫季节,我只在温暖水泉中,欣赏萤火虫埋伏草丛里,燃亮天灯一般的漂亮规模。外公过世后外婆悲伤过度,在岁月消磨下百病丛生。我找出那年的星星纸,想折满一整瓶星星送祝福给外婆。但是双手不协调、行动又迟缓,虽然已经很努力了,折星星的速度仍不够快。一瓶还差零星几颗时,外婆便过世了。
“草丛里有天灯。”那一年,我发现萤火虫后开心地对外婆说。“不可以捉它们喔……”外婆则是这样回答。外婆的声音在我心底回荡了好久好久……
我把纸星星放在窗台边,像放下了捉萤火虫的空瓶与空罐。心灵上,仿佛多了无法形容的充实,却也增加了难以言喻的寂寞。
——转载自《内蒙古妇女》杂志
2025年第6期
来源:内蒙古妇女媒体网络工作中心
编辑:吴日东
校对:陈威威、王晓霞、刘红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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