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加拿大北极海岸的因纽特猎人,手里举着的雁形诱饵早已不是祖辈惯用的芦苇。更让猎人无措的是,越来越暖的天候,把候鸟的迁徙路径也打乱了。摄影师娜塔莉娅·萨普鲁诺娃把这幅蓝幽幽的照片挂在2026年度地球摄影大赛里,为她拿下了《新科学家》编辑奖。照片中,猎人站在图克托亚图克的冰原上,背后是正在消融的冰层、浑浊的水光,水里已经浮着好几只假鸟。这不是一套普通的纪实作品,而是一份正在被高温重写的北极生存档案。

萨普鲁诺娃在获奖系列里把镜头对准了整个因纽特人社群赖以生存的基础——不是某一项技术工具,而是那些和人类共享同一张“地图”的动物。在维多利亚岛,她拍下一位居民低头处理鱼获的瞬间。鲑鱼和鳟鱼在当地饮食中至今仍是核心蛋白质来源,可如今,鱼儿体内的汞含量比几十年前高出不少。那道看不见的链条被释放了出来:当永久冻土加速融化,海岸线向后撤退,几千年封冻的冻土层里释放出的汞,顺着融水进入鱼类的栖息地。一张渔网捞上来的,不只是鳞片闪光的食物,还有一层不易察觉的风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萨普鲁诺娃没有停留在单一物种身上,她退后一步,把整个北极地貌都收进取景框。在一幅俯拍画面里,融化的永久冻土把大地切割成密密麻麻的多边形凹槽,水洼交替着填满这些凹槽,间或冒出一座座锥形冰芯丘。这种斑驳不平的地表,像是被刀随意划过的黏土板,让习惯了平坦苔原迁徙的北美驯鹿走得磕磕绊绊。摄影师在提交作品时写道:“融化并不只是让冰消失,它在重绘那条人类和动物赖以生存的地图。”一句话点破了摄影背后的隐喻——当北方大地不再足够坚实,迁徙的时间表与路线就会乱套,猎人就算凭着老猎人的记忆,也未必能在老地方等到猎物。

沿着海岸线继续往西北走,萨普鲁诺娃在萨克斯港拍下的画面更为揪心。一整面冻土悬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裂缝密布、岩层裸露,而悬崖顶上就是规整的房屋,两者之间只剩几米光秃秃的土坡。干净的低矮住宅与身后正在坍塌的大地形成尖锐对比,让人不用读报告都能感受到气候危机砸向北极的速度。加拿大号称拥有全世界最长的北极有人居住海岸线,而这些房屋的主人,恐怕要比其他任何加拿大人更早尝到“气候难民”这个冰冷标签的滋味。镜头里,谁也无法假装这场灾变只属于遥远未来。

最后,一座小岛成为整个系列的挽歌。佩利岛的地名在本地人口中几乎等同于“消失中的地方”,当年支撑整个岛屿的永久冻土持续融化,释放出甲烷与二氧化碳,反过来加速全球变暖,再回头吞掉更多冻土。画面里,一名小小的人影站在水边,面前是黝黑斑驳的裸岩,灰白矿脉像伤口一样暴露在外。人影与巨岩的尺度关系,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萨普鲁诺娃用这张照片封住了所有关于气候变化的轻飘飘辩论——当一座岛在你眼前解离,当土地本身都变成一种临时的赠予,生存的确定性就一并碎了。

这组从猎人的雁形诱饵出发、最终定格在可能变得荒芜的北极岛礁上的作品,会一直在伦敦皇家地理学会展出到7月24日。它没有拿数据图表震慑观众,却用每一张湿冷的照片在提问:当你的地理记忆里所有的参照物都在滑动,下一步,人该往哪里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