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 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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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凯在修复文物。 郭苑甫摄

一盏台灯、一方软垫、一支细笔,早上坐定,再起身已是中午——这是山西博物院陶瓷修复师的工作日常。

我今年48岁,在陶瓷修复领域深耕了27年。自幼研习国画,后转学西画,大学主攻工艺美术,入行纯属偶然。1999年,读大学的我在一家美术培训班代课。班上有位学生家长每次接孩子,总在教室门口多站一会儿。他便是我后来的师父、山西古陶瓷修复专家高桂林。高老师带我去工作室,看破碎的瓷片在他手中重归完整。从此,我一头扎入陶瓷修复的世界。

一开始,师父只把做色、补绘画面等工作交给我。瓷器是立体的,作画只能悬着手腕。起初还真不太适应,但凭借美术功底与沉稳心性,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便习惯了。师父见我上手迅速,便逐渐将粘接、打磨、补配等工序也交给我。一年后,我已能独立修复瓷器。上世纪90年代,太原从事陶瓷修复的人不多,在旁人眼中,这不过是“修破烂”的冷门行当,但我们乐在其中。毕业后,我进入原山西省文物交流中心工作。彼时,不少藏家拿着各类破损器物排队前来修复,经手了大量瓷器,由此练就了修复基本功。2020年,我的原单位合并至山西博物院,提升修复技艺有了更大的平台。

一件陶瓷,怎样才算修得好?不是追求完美,而是在修复过程中尽可能保留文物的原始痕迹。在山西博物院“夏商踪迹”展厅中,有一件我修复过的商代三足陶鬲,仔细端详,上面仍保留着一些火烧痕迹。将这些使用痕迹体现出来,是为了让观众更直观地读懂这件文物。2022年全国文物行业职业技能大赛总决赛中,我用同样的方法修复了一件粉彩花鸟纹冬瓜罐的盖子。盖子上留有一些油渍和污垢,判断为传世器物,我便将包浆保留了下来。最终,我摘得了陶瓷文物修复师项目一等奖。“可逆修复”也是我一贯的理念。文物有生命,要留给后人重新修补的机会。随着修复材料和技术的进步,或许后人会做得更好。

该会的都会了,送来的器物也没什么新意,如何克服倦怠?我喜欢挑战“疑难杂器”。哥窑开片的瓷纹细密、衔接困难,通过反复实验,引入美术中的喷绘手法,一条线一条线地喷涂,使新老开片精准“咬合”……攻克一个技术难题,就又能往前走一段。

山西是古代中国陶瓷生产的重要区域。我所在的陶瓷修复部门,一线技术人员仅6人,却要面对数以万计的待修复瓷器。2025年,山西省人社厅评审通过了由我领衔的省级技能大师工作室,希望通过这一平台将技能传授给更多人。

一个人,一辈子,最多修1万件。如果教出10个人,就能修10万件。对每一件瓷器,我们都要怀有敬畏之心。

(作者为“全国文物大工匠”、山西博物院文物修复师,本报记者付明丽采访整理)

《 人民日报 》( 2026年07月04日 0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