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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清江上游

梅姐说,我多想活到七十岁

文/青禾

梅姐童年住的地方是我们县最大的山间坝子,所谓的“一枝二磨三榔坪”。

我知道那里很远,与西南角的恩施交界,但心里还是想去看看。

那一年正值最热的八月初,我和老伴坐船沿清江而上,到了她曾经担任公社副书记时的江边小镇。

坐船时吹着江风,又被300里清江画廊吸引着,畅快极了。下船就感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峡谷仿佛正在燃烧。

啥也顾不得了,看到一辆小巴士就扑进去,师傅扭头问我,“就你们两个也走么,那得包车呢。”

“包车行啊,你快开空调吧。”我迫不及待答道,感觉热得要晕过去。

师傅又说开空调得另外加钱,都一一答应,只求快点清爽下来。

那时候,连梅姐都来不及想了,更不想在她工作过的峡谷小镇停留。

很快离开小镇,往清江更上游而去,但路上师傅说,他的车只能开到中途,我们得等第二天的乡下班车才能到达目的地。

直到那时,我才终于想起了梅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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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峡谷小镇 作者提供

梅姐比我大三岁,我1966年去宜昌二高上学时,她应该是高二学生,正是红卫兵的主力军。我们这批新生则正相反,因为啥都不懂,次年便被下令滚回原初中,我与她失之交臂。

但二高的消息却依然不断传来。复课的方案没法实施,武斗仍在升级,新生住过的那栋楼被火攻,有的跳楼丧命,我们来不及带走的住校行李付之一炬。

“7-20”武汉事件后,宜昌被迫解散的一派组织不服,有些强硬派退守到市中心的天主教堂,又坚守了一个多月。

而在坚守的那批人中,就有梅姐。

这些我当时不知道细节,只记得7-20事件被宣布为反革命事件时,我正在自留地里劳作,街上的大喇叭把这个消息传递给我。我当时也很沮丧,毕竟当时二高新生几乎都被拉进了那个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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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后来,我和梅姐在县政府相遇,她告诉我,在那些日子里,他们每天就是靠不停唱着《抬头望见北斗星》等歌曲熬过来的。还有,她曾多次遭毒打下跪。

我说我曾经也是“百万雄师”的,想知道更多的故事,她却不再多说,只是紧锁了眉头,嘴唇在颤抖。

后来我查了一些资料,才知道7-20事件在全国影响之大,级别之高。因其一派行动被中央文革小组宣布为反革命事件,许多人被“合理”揪斗,并演变为揪斗军队走资派的发端。这大大超出了普通的派系斗争。

不知道是不是对文革的深度参与,改变了梅姐的性格,在我们进入县政府大院的女干部中,她是最为成熟,最为内向,基本上不与我们为伍的女生。

她的房门基本是关着的,这或许与位置有关,因为筒子楼进门向右她是第一间,向左则是两户老妇联主任,以及一个单身老哥。

她那少有笑容的脸,多半紧蹙的眉头,俯身写着什么的姿势,总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她也多半一个人去食堂打饭,下江边洗衣服,独往独来。

记得招干的第一年春节,大雪封山,沿清江的公路班车因要翻越1800米的高山而停开了。她于是与我同坐了后河班车,但班车只能开到我家所在的小镇,前面的雪山依然翻不过去。

我留她先住我家,但她执意要走,我便一路陪她。

说陪她不算确切,其实是我正陷入迷茫。

本来我做干部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无奈,实践中又感觉与理想差距甚远,平时我虽然跟姐妹们嬉皮笑脸,实则内心苦闷,我以为,只有梅姐懂我吧。

公路被厚厚的冰层覆盖,雪花稀疏的飘飞,我迫不及待的袒露自己的心思,热切的盼望梅姐回应。但梅姐只是嗯嗯的示意她在认真听着,态度却是她一贯的沉默。

大约走出五里多地吧,她拉我停住,说再走几里天就黑了,她得在有客栈的地方借宿。

这条公路在建设时,我们都来义务锤过石子,十几里内都很熟悉,前面山坳古道处确实是有客栈,但这风雪黄昏里,一个女生孤独上路,得需要多大的担当呢?

分手之际,她终于盯着我认真的嘱咐,“别迷恋你的理想,也不要乱说,更不要对抗,慢慢的,心就顺了。”

说完,她那双大眼睛忽的变得格外清亮,并露出温和平静的笑容。

那时我发现,梅姐其实很美,是那种端庄大气,又充满力量和坚韧的美。

她转身走进风雪,我脑补着她招干前担任大队党支部书记的情景。我想象不出,在那全县首富之地,该需要怎样的干练和威望,才能扛起一个大队第一责任人的担子!

说回那次旅行吧。在巴士把我们丢下的江边小街上,我们只得找地方住下来,好在这里有土家族传说中的故事遗迹,有裸露着沙滩、保留原始模样的清江,一下午够我们消磨。

傍晚,在路边偶遇一个出来乘凉的妇人,她主动跟我打招呼,我们便攀谈起来。她说她是柳山人,我脑子里即刻闪现出梅姐的名字。

是的,梅姐出生在柳山。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她的出生地比她后来的居住地更加印象深刻,大概是其中的酸甜苦辣故事吧。

当然,那些往事都是多年后,梅姐走出了那个让她沉默的时期,她才讲给我的。

我于是问她知道梅姐不,那妇人一笑说,我们是小学同学啊,接着就是叹气……

我深知那声叹息里的含义,彼此心照不宣,沉默片刻后转移话题。

但梅姐的影子挥之不去,实在难以置信,在去梅姐老家的途中,竟遇到了她的同学。顷刻间,仿佛梅姐重生了,就在我的面前。

还去寻找什么呢?那一个一个的影子吗?还是那片土地的秘密?

我感觉,心神在那一刻忽的散掉了,再也没法聚拢。

次日,我们没有等待去梅姐老家的班车,而是坐上了返回县城的班车。

那趟车不是沿江而行,它一出发就开始爬坡。不多会儿就进入真正的荒山野岭,因为地势太过陡峭,沿途不见农田和人家。

头天晚上这山里肯定走过一阵暴雨,只见各个山头间,溪谷里,雾气腾腾随意飘忽。有的如轻纱渺渺,有的则聚成一团笼在山头。阳光是这里的主宰,一切都在光影中变幻。

忽然,在雾气消散处,我发现那条土路,居然是在一座接近九十度的山腰中。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是,路的右侧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山涧,偶尔有阳光射进去,山涧露出狰狞的面目。

路边没有任何防护,唯有树林密集处让人稍安,但很快便又是悬崖绝壁,阴森峡谷。我不敢再看窗外,只是死抠着座椅的靠背,感觉命悬一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终于停下来,才看到一户峡谷人家,他们是这条路上唯一的补给站。

趁着巴士检查,加水加油,与老乡聊起来,才知道,这条公路是连接清江河谷与后河好几个区域直至县城的古老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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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码头 作者提供

我问,现在有了多条很好的公路,为什么这么险峻的道路还有车走呢?老板说,近啊,车费便宜啊。再说,从盐池河出来的人又蛮多呢。

我那被吓得紧绷的身体似乎还没复原,心里暗自发誓,无论如何,此生再也不会去走这条路了。

完全走出峡谷土路,上了318国道,我才突然明白了五十年前那个大雪封山的春节,那个风雪傍晚我与梅姐告别的318国道,其实只是她回家的起点。

而梅姐独自翻越的,居然是如此荒蛮的雪山,如此深不可测的峡谷,如此荒无人烟的大巴山腹地……

24岁的梅姐啊,你到底是怎样一个奇女子?

而在此之前,你考试进全宜昌地区唯一的重点二高时,应该只有16岁吧,那时,你又是如何跨越这接近200公里的崎岖道路的呢?

我比你小3岁,我家去二高也只有你一半的路程不到,且在318国道上,但那时没有班车,我们多次都是徒步往返。我想,你多半也是吧。此外,还有什么方式呢?

此时,我终于明白了梅姐生命的底色,明白了她为什么成为天主堂最后的坚守者。

是的,天主堂坚守在现在看来,是含义不明的,甚至是是最后的挽歌,但那不是孩子们的错!我相信一个高中生的真诚,相信那是成长的代价。

因此梅姐没有消沉,回村做了大队书记,成为全县仅有的两个做过大队书记的女性。那可不是什么劳模之类的荣誉可比,那是数千人的生存之重。

1975年,我和梅姐以及后来成为我姑妹的女子楼伙伴同时离开县城,被安排到公社做副书记。那时梅姐已经到了晚婚年龄,记得我为一桩公事去到她所在公社时,她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结婚生子,看得出梅姐已经大变,原本的洒脱干练重新焕发。

她一边在烧着板碳的火盆上架起三脚架做饭,一边聊起家庭。时而笑语盈盈,时而又申斥几句淘气的女儿,手里活儿却有条不紊。

只是在说到遥远的大西北酒泉时,我看到了她幸福的期待中,瞬间流露的忧愁。

对于酒泉我知之甚少,梅姐也只说那是国防科研单位,即便家属也是不能打探的。

我们的话题止于那里的茫茫戈壁,漫漫黄沙,红柳沙棘,还有冬天窖藏的大白菜和土豆。当然,梅姐也说,那里的西瓜和哈密瓜是最好吃的。说时,她笑望我一下,仿佛非常盼望与我分享,却无法做到。

一直到她生病的那一年,我终于和武汉的闺蜜一起,从武汉出发,经中卫→银川→阿拉善左旗→额济纳,再掉头向南,来到酒泉。

在去酒泉的大巴上,挤上来一队戴着头巾的妇女,车上已经没有座位,她们就站在那里,个个脸庞圆润,笑声朗朗,体格健硕。

我被她们欢快的情绪感染,禁不住与她们聊起来。她们抢着说这说那,我大约弄懂了,她们是去种哈密瓜。附近的劳作完了,要搭车去外地,一年就这一季挣钱,得多多的抢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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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儿带女去酒泉 作者提供

于是我知道,总算到了梅姐随军时住过多年的地方。

看着窗外时而扑过来的戈壁滩,想起她的第二个孩子出生时,她给我写信,让我帮忙取名字。我那时依然天真,就回信说,如果取单字,就叫“砾”吧。

在我心里,风沙是浪漫的,而经风沙打磨的沙砾,一定是如同金子一般可贵。

可梅姐终究不中意砾字,而选了一个温柔美丽,且与花朵有关的字,尽管那是一个男孩。

我想,大概于她一个江南女子而言,风沙里没有浪漫,只有大漠的荒凉,异域的孤独,归乡的期盼吧。

记得她还没有随军,我就来了武汉。每次她拖着一双儿女去酒泉,必在武汉落脚,转车。彼时,她又开始蹙眉,说她像是在逃荒。

那时去西北的绿皮火车有卧铺吗?要不要转车?得多长时间?我似乎从来没为她想过。只记得送她上车时,她背着的蓝色大背包像一座小山,怀里抱着小儿子,手里还要牵着几岁的女儿,女儿手里还拎着一个旅行包。

所有的人都在站台上拥挤奔跑,找自己的车厢,拼命地挤上去。她顾不得回头告别,只见一脸的张惶,又一脸的坚定。

我问她,姐夫为什么不能转业,她回答得含糊其辞,只说多次申请未果。那时国防科工委下辖的单位大多在荒无人烟之地,进去容易出来难。

对于随军,她不是没有纠结,但眼看孩子们长大,需要健全的家庭,稳定的环境。她不怕奔波劳累,持家辛苦,却怕耽误了孩子。

我后来有了家庭和孩子才懂得,在这人世间,只有母亲才会如此忘我,如此奋不顾身。

这话或许会让许多男士委屈,但我以为,从概率上讲应该没错。

不知道梅姐一家具体是何时回归南方老家的,只能以一件小事作为佐证。

那是八十年代末,单位一件意外诱发了我的惊悚性抑郁(这是多年后复发时医生的结论),三天之内,我的一头青丝决绝的离我而去,让我白花花的头皮看起来令人浑身发麻。

好在那时年轻扛得住,并不知道那是病态,只是去买了假发把自己掩饰起来。

此时,梅姐来省城办事,自然住我家里。她来了,住卧室是必须的,孩子和她爹去挤客厅的小木床。

聊到半夜过,我撑不住正睡得死沉,却突然被卧室顶灯的刺眼灯光惊醒。

床尾是一个五斗柜,我起身时目光正好落在那里,只见梅姐不知道为啥,有点尴尬的站在那里,嘴巴里咿咿呀呀却说不成句。

见我满脸诧异,她才努力解释。原来她想象不出我光头的样子,又不好意思让我给她看,就想等我睡着了偷瞧一眼,没想到我会突然惊醒,让她不知所措。

我当然知道她没有恶意,但她那近乎孩子般的好奇,却让我看到她性格中深藏着的天真。只是太多的生存琐碎,将它层层包裹,只有对最可信赖的朋友才会打开。

也因为数十载的动荡迁徙,过渡操劳,以及压抑忍耐基本告一段落。一家人在城市落脚,工作顺利,让她率真起来。

那应该是梅姐最为开心的时段,虽然依旧操心老家长辈,小家儿女,但忙碌中少了纠结,自然顺遂就是人生好时光。

春节我们回县城,必绕去宜昌聚会,姐夫那满满一桌的枝江风味饭菜,让我们赞不绝口。

次日,他们一家又必来姑妹家再聚,一次也不肯错过。

到了本世纪,形势越来越明朗,跟所有的人一样,梅姐买了新房,一双儿女学业有成,工作顺利,梅姐是我们女子楼老姐妹最先抱上外孙的一个。

这一切顺风顺水,似乎使我们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这就是永远。

可就在那几年,先是姑妹大手术,接着是梅姐发现不好的预兆,那时,她正在台湾旅游,我正在大西北的酒泉流连。

刚回家,便接到她的电话,让我帮忙联系上她已经确认的最好的医生。是的,那是曾经为大干部治疗过的医生。

我们调动所有资源,终于如愿以偿,接着是整整半年的驻汉治疗。姐夫形影不离,儿女得空来汉陪伴,梅姐一家的租屋里从来没有孤独。

但梅姐明白那病的凶险。有一天,我独自去医院看她,她正吐得死去活来。

在稍微平息的间歇,她让我坐到床边,拉着我的手说:“清啊,我多么想活到七十岁啊!”

我抚摸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泪水,却拼命不让它流出来,笃定的安慰她:“肯定能啊,最好医生,最好的治疗,最好的照顾,完全不必怀疑。”

她惨淡的一笑,又用最初我们相识时那种眼光看着我,仿佛我在她眼里,始终是个善良却又天真的傻妹子。

她低下头,任泪水滚落,再次喃喃道:“我只想活到七十岁啊,这不奢侈吧……”

我再也抑制不住,陪着她流泪,深切感觉到,在命运面前,语言是那么无力,努力也是那么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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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湘空间拍摄

春节,整整大半年的治疗流程完毕,一家人回到宜昌。

节后病情渐重,我与她女儿联系,让快来武汉。女儿说她母亲不愿意再折腾了,磨难实在承受不起。

姑妹也告诉我,没有什么希望了。

我黯然神伤,想起她的七十岁愿望,那确实不算贪婪,可老天不给啊!

从此,这句话就像一条鞭子,每当想起,就感觉那抽打的疼痛。

人啊,自认为是自然界最强大的物种,其实,我们从来没有挣脱自然的捉弄。

脆弱,渺小,卑微,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与死神,哪一个会先到来。

读书会正在读古希腊悲剧,在如此远古的时代,喜欢仰望星空的希腊人,就感知了命运的不可抗力。

梅姐又何尝不知道,所以她最后放弃了治疗,顺从了命运,结束了磨难。

在那个青松相伴,清静优美的墓园里,她正安眠。

作者:青禾,退休70后。个人公号“溪上青禾”。

~the end~

Liyang是普林斯顿大学分子生物学博士生。他拥有多年助教经验,教学深受学生喜爱。本科期间多次入选院长荣誉榜,并在《PNAS》发表论文,2025年受邀在国际生物学大会作学术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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