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88年的秋天,咸阳原上多了一座新坟。

墓主人还不到二十四岁,放在今天是刚出大学校门没多久的年纪,可他已经在皇帝的位子上坐了整整七年。他是刘邦的儿子,西汉的第二位皇帝,汉惠帝刘盈。按照规矩,他应该在司马迁的《史记》里拥有自己的一篇本纪,和刘邦、项羽这些名字并排摆在一起。

可翻开《史记》,从头翻到尾,有《高祖本纪》,有《吕太后本纪》,偏偏没有《惠帝本纪》。一个当了七年皇帝的人,在史书里连个独立的篇幅都没捞着。反观他的母亲吕雉,一个连皇帝名分都没有的女人,反而堂堂正正地占据了一篇本纪的位置。

司马迁到底是什么意思?后世很多读史的人都在琢磨这件事。有人说是刘盈太没存在感了,在位七年什么大事都没干,整个朝廷都攥在他母亲手里,给这种人写本纪纯属浪费笔墨。有人说得更直接一些:刘邦当年就想把他废掉,改立戚夫人生的刘如意,只不过被大臣们硬拦下来了,后来事实证明,刘邦的眼光果然没错,这个儿子确实扛不起大汉的江山。

这种说法乍一听好像很有道理,逻辑也顺溜——刘邦觉得刘盈不行,想换人,后来刘盈果然不行,连《史记》都不给他立传,这不就是历史在用事实给刘邦的判断盖章认证吗?但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如果我们把时间拉回到两千多年前,把那些零散的史料拼在一起仔细看一看,就会发现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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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来说说刘盈这个人。

汉惠帝刘盈,生于公元前211年,是刘邦和吕雉所生的嫡长子。那时候刘邦还在老家沛县做泗水亭长,说穿了就是个基层小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吕雉嫁过来以后,家里地里的活都得自己干,刘盈和姐姐鲁元公主小时候也跟着母亲在田间地头跑。后来刘邦起兵闹事,吕雉和刘盈的日子就更不安稳了。彭城一战刘邦被项羽打得落花流水,吕雉和刘邦的父亲太公都被项羽抓去当了人质,刘盈和姐姐跟着刘邦逃命。马车跑得太慢,刘邦嫌碍事,好几次把一双儿女推下车去,幸亏驾车的夏侯婴不忍心,一次次把他们捡回来。

这时候刘盈才六岁。六岁的孩子,经历了被亲生父亲推下马车的滋味,换作是谁心里都不会毫无波澜吧。公元前205年,也就是刘邦被封为汉王的第二年,刘盈被立为王太子,那年他七岁。后来刘邦打败了项羽,建立汉朝,刘盈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太子。按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刘盈这个太子当得一点都不安稳。

原因出在他父亲刘邦身上。

刘邦这个人在历史上评价很高,从一个亭长一路走到开国皇帝的位置,用人的眼光、打仗的本事、笼络人心的手腕,都是一等一的。但他有一个毛病,就是感情上不怎么靠谱。当年吕雉在沛县嫁给他,陪着他吃了无数的苦,后来还被项羽抓去做了将近三年的人质,受尽了委屈。

可等到刘邦当了皇帝,身边有了年轻貌美的戚夫人,吕雉这个结发妻子就慢慢被冷落了。吕雉年长色衰,留在长安主持后宫事务,而戚夫人年轻漂亮、能歌善舞,常年跟在刘邦身边,日夜不离。刘邦对戚夫人的宠爱不是一般的程度,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要带着的程度。

爱屋及乌,刘邦对戚夫人生的儿子刘如意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史记》里记载,刘邦自己说“如意类我”——刘如意像他。而刘盈呢?“孝惠为人仁弱,高祖以为不类我”——仁厚软弱,不像自己。这话其实很伤人。一个父亲,对着自己的嫡长子,公开说你不像我、我不喜欢你,然后转头对另一个儿子说,你才像我,你才是我的好儿子。再加上戚夫人日夜在刘邦耳边哭哭啼啼,想让自己的儿子取代刘盈当太子,刘邦动了心思,开始认真考虑废掉刘盈,改立刘如意。

这一场废太子的大戏,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年,牵动了半个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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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雉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她是从最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女人,见过刀兵、蹲过大牢、当过俘虏,戚夫人那点枕头风在她眼里虽然可恨,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硬来。刘邦的脾气她太清楚了,越是当面硬顶,他越要跟你对着干。吕雉选择了一条更聪明的路——找张良。张良是刘邦最倚重的谋士,是那种刘邦打天下离不开的人。

吕雉让自己的二哥吕泽去找张良,据一些史料说,吕泽用的手段不太客气,几乎是半请半逼地让张良出主意。张良是何等聪明的人,他知道掺和太子废立这种事是天大的忌讳,但吕雉这边逼得太紧,他又不能完全置身事外。于是张良给出了一个堪称绝妙的建议。他对吕雉说,这件事靠嘴巴去争是争不过的,刘邦已经铁了心要换人,你们再怎么劝都没用。

但是,天下有四个人,是刘邦请了很多次都请不来的。这四个人是秦朝的博士,因为看不惯秦始皇的焚书坑儒,跑到商山隐居起来,年纪都八十多岁了,白发苍苍,人称“商山四皓”。刘邦平定天下以后,派人去请他们出山,这四位老人家根本不给他面子,死活不肯来。张良告诉吕雉:你去请这四个人出来,让他们辅佐太子,跟在太子身边。刘邦看见了,就会明白太子背后站着的是什么人。

吕雉听了张良的话,准备了厚礼,让太子刘盈亲自写信,用谦卑到极点的语气,派能说会道的人去商山请四位老人家出山。这件事在《史记》里的记载相当有画面感:四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家,穿着宽大的袍子,跟着太子出现在刘邦的宴会上。

刘邦一看,不认识,就问太子身边这几个人是谁。四个人报上名号,刘邦大吃一惊,说,我找你们找了那么多年,你们躲着不见我,怎么现在反倒跟在我儿子身边了?四位老人家回答得滴水不漏:陛下您待人轻慢,我们受不了那个气,所以不来。太子仁厚,礼贤下士,天下人都愿意为太子赴汤蹈火,我们当然也要来辅佐他。刘邦听了这话,愣了好半天,最后说了句:那就麻烦你们好好辅佐太子吧。

宴会散了以后,刘邦把戚夫人叫过来,指着商山四皓的背影跟她说:我一直想换太子,可你看,太子现在羽翼已成了,连那四个老家伙都出来帮他了,我动不了他了。吕雉以后就是你的主人了。戚夫人当场就哭了出来。刘邦叹了口气,说,别哭了,你跳个舞吧,我唱首歌给你听。戚夫人含着泪起舞,刘邦扯着嗓子唱了一首楚歌,后来被后人叫作《鸿鹄歌》:“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翻译过来就是说,大雁的翅膀已经长硬了,能飞越四海了,你再想拿弓箭射它,射不到了。

这首歌是刘邦对戚夫人的告别,也是他对废立太子这件事的最终表态。他认了。

但这件事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商山四皓出现在宴会上的那一刻,刘邦之所以会放弃废太子的念头,绝不仅仅是被四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吓住了。刘邦是什么人?他是从乱世里杀出来的枭雄,能把他吓住的人还没生出来呢。真正让他改变主意的,是商山四皓背后代表的那股力量。

这四位老人家不是普通人,他们是秦朝的博士,是当时士林中有极高声望的人物。刘邦请他们请不来,太子刘盈却能请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时的士人阶层、知识阶层,已经明确地站在了太子这一边。更重要的是,商山四皓是谁请来的?是张良出的主意。张良站在谁背后?站在吕雉和太子背后。张良的背后又是谁?是那些跟着刘邦打天下的老臣们。刘邦太清楚了,商山四皓出现在太子身边,是一个信号,是张良、吕雉以及一大批朝中重臣联合起来给他看的信号:太子已经得到了整个朝廷核心力量的支持,你刘邦想换,换不动。

这不是一场父子之间的感情取舍,而是一场各方势力站队的复杂博弈。刘邦看懂了信号,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走了。他毕竟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平叛黥布的时候他是带病亲征的,回来以后病情加重,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折腾这样一桩牵动整个朝廷的大事。他在《鸿鹄歌》里说的“横绝四海,当可奈何”,那里面不光是无奈,还有一种认命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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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95年六月,刘邦驾崩于长乐宫,享年六十二岁(虚岁)。十六岁的刘盈即位,是为汉惠帝。

吕雉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她在刘邦病重的那段时间里一直守在身边,不是出于夫妻情分,而是为了确保皇位交接不出任何岔子。刘邦咽气的那一刻,吕雉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要动手了。她要报复。她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戚夫人。刘邦活着的时候吕雉动不了戚夫人,刘邦一死,戚夫人什么保护伞都没有了。吕雉把戚夫人囚禁在永巷,剃掉她的头发,给她穿上囚服,让她舂米干活。

戚夫人在囚禁中唱了一首歌:“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她还在指望自己的儿子赵王刘如意能来救她。这首歌传到吕雉耳朵里,吕雉勃然大怒。你不是指望你儿子吗?那我就把你儿子也收拾了。吕雉派人去赵地把刘如意召到长安。赵国的相国周昌知道吕雉不怀好意,以赵王年幼为由拖延了三次。吕雉先召周昌入京,再把刘如意召来。刘如意到了长安附近,汉惠帝刘盈知道了这件事。

刘盈心地善良,知道母亲要对弟弟下手,亲自跑到霸上去迎接刘如意,把他接到自己的宫里,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吕雉想杀刘如意,一直找不到机会。直到有一天,刘盈早晨出去打猎,刘如意年纪小,起不来床,一个人在宫里睡觉。吕雉抓住这个空档,派人把毒酒灌进了刘如意的嘴里。刘盈打猎回来,弟弟已经凉透了。这一年是汉惠帝元年十二月,刘如意死的时候,才十岁出头。

刘如意死后,吕雉再无忌惮。她对戚夫人做的事情,是两千多年来让人一提起就脊背发凉的——她命人砍掉了戚夫人的手脚,挖掉了她的眼睛,熏聋了她的耳朵,灌了哑药,把她扔在厕所里,管这个叫“人彘”。过了几天,吕雉派人去叫刘盈,让他来“看一件东西”。刘盈走进厕所,看见一个血肉模糊的肉团在地上蠕动,吓了一大跳,问这是谁。旁边的人告诉他,这是戚夫人。刘盈当场就崩溃了,大哭不止,回去以后大病一场,整整一年多起不了床。他派人去跟吕雉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被司马迁原原本本地记在《史记·吕太后本纪》里:“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这种事不是人能干出来的。我是太后的儿子,可我管不了这个天下。

这句话是刘盈人生的转折点。从这一天开始,他彻底放弃了。酒成了他最好的朋友,歌舞成了他唯一的寄托。他不再过问朝政,把一切都交给了母亲吕雉。在位七年,他做的事情很少很少,可要说他什么都没做,那也不公平。

刘盈在位的那七年,恰恰是汉朝从乱世走向太平的关键过渡期。他即位后继续推行与民休息的政策,把百姓的赋税负担减下来,让那些被战争折腾了几十年的老百姓终于能喘口气。丞相萧何去世之前,刘盈问他谁可以接替相位,萧何推荐了曹参。曹参上任以后,什么事都不干,整天喝酒,刘盈看了心里犯嘀咕,让人去问他为什么不作为。曹参反问刘盈:陛下您觉得自己比高祖皇帝如何?刘盈当然说不如。曹参又问:您觉得我比萧何如何?刘盈说好像也不如。曹参说:那不就得了,高祖和萧何定下的规矩已经很好了,咱们照着做就行了。刘盈听了,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这件事后来成了一个成语,叫“萧规曹随”。曹参的无为而治不是懒政,而是一种非常清醒的选择——天下刚刚安定,老百姓需要的是稳定而不是折腾。刘盈能够理解并接受这个道理,说明他并不是一个糊涂的皇帝。

还有一个更大的贡献,往往被人忽略。汉惠帝四年,也就是公元前191年,刘盈下了一道诏令,废除“挟书律”。这是秦朝留下的恶法,规定民间私藏《诗经》《尚书》和百家典籍的要处以灭族之刑。这个法令从秦朝一直延续到汉初,刘邦打天下的时候来不及废除,直到刘盈这里才正式取消了。挟书律的废除,等于给思想松了绑,民间可以自由藏书、自由传抄、自由讲学。儒家经典重新在民间流传开来,诸子百家的学说也开始复苏。后来文景之治的文化繁荣、汉武帝时期的儒学复兴,根子其实都在这道诏令上。这道诏令是刘盈以皇帝名义颁布的,是他作为大汉天子留下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印记。

刘盈还做了一件大事——修长安城。长安城的城墙是在他手里开始大规模修筑的,动用的民力数量惊人。据史料记载,惠帝三年,朝廷征发了长安周边六百里的男女十四万六千人,三十天的时间修筑城墙。后来又陆续征发人力,前后修了好几年,终于把长安城的城墙建了起来。城墙周长二十多公里,高十几米,全部用黄土夯筑而成。今天西安还保留着汉长安城的遗址,那些残存的夯土城墙里,有刘盈的心血在里面。他还修建了长安的西市,和刘邦时期修的东市一起,构成了当时长安城最主要的商业市场。

平心而论,刘盈在位七年间做的这些事情,放到任何一个承平时代的皇帝身上,都不算太差。废除秦朝酷法、延续休养生息政策、修建都城、稳定边疆,这几件事哪一件拎出来都不是轻轻松松能办成的。只不过因为他身边站着一个光芒万丈又杀气腾腾的母亲,他的这些贡献就被吕雉的巨大阴影彻底吞没了。后人说起汉惠帝时期,想到的第一个人永远是吕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永远是“人彘”。刘盈本人,倒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被人一笔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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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盈的私生活也是一团乱麻,这里面吕雉的手同样伸得很长。吕雉为了巩固吕家的势力,做了一件在今天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她把自己女儿鲁元公主生的女儿张嫣,嫁给了自己的儿子刘盈。张嫣是刘盈的亲外甥女,嫁给亲舅舅当皇后。定亲的时候张嫣才十岁出头,刘盈用的是骏马十二匹、黄金万两作为聘礼。刘盈对这个安排抵触到了极点,但他在吕雉面前没有说“不”的资格。张嫣嫁给刘盈以后一直没有生育。吕雉为了制造后继有人的假象,把后宫其他女子生的孩子抱过来,对外宣称是张嫣所生,立为太子。这个孩子就是后来的前少帝刘恭。

公元前188年秋天,刘盈在未央宫去世,享年二十三岁。关于他的死因,正史说是“崩”,也就是因病去世。但具体什么病,史书没有细说。从他之前大病一年多、长年饮酒过度的情况来看,身体早就不行了。有人说他是被吕雉害死的,这个说法缺少确凿的证据。刘盈和吕雉之间确实有很深的心结,但吕雉在刘盈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动过取代他的念头。刘盈是吕雉的全部希望和全部底气,吕雉杀戚夫人、杀刘如意、杀刘邦其他的儿子,说到底都是为了给刘盈扫清障碍、保住江山。

她做的每一件残忍的事情,在她的逻辑里,都是“为了儿子好”。可恰恰是这些“为了儿子好”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把刘盈推向了崩溃的边缘。吕雉爱刘盈,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她爱的方式,是要把刘盈攥在手心里,替他安排一切,替他扫除一切威胁。她从来没有想过,她的儿子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有自己的是非判断,有自己做人的底线。当刘盈亲眼看到戚夫人被做成人彘的那一刻,他作为儿子不能指责母亲,可作为一个人,他无法接受母亲做出这样的事情。这种撕裂感,比任何肉体的疾病都更加致命。

刘盈去世以后,吕雉为他发丧,但史书上说“太后哭泣不下”——吕雉哭是哭了,眼泪却落不下来。旁边有人看懂了门道,悄悄跟吕雉的宠臣审食其说,太后这是心里害怕啊,怕朝中的老臣们不服她。审食其把这个意思转达给吕雉,吕雉这才真正地放声大哭。对她来说,儿子的死固然让她伤心,但更让她揪心的是,儿子死了以后,她还能不能继续握住她手里的那些东西。

刘盈死后,吕雉先后立了两个少帝,一个是刘恭,一个是刘弘,都是她声称是刘盈儿子的小孩。实际上刘恭的身世很快就露了馅——他偶然知道自己不是张嫣的亲生儿子,自己的亲娘是被吕雉害死的,于是放话说长大了要报仇。吕雉听说以后,二话不说把这个孩子废掉囚禁起来,后来杀掉了。另一个少帝刘弘,在吕雉死后,被周勃和陈平等人以“非惠帝亲生”为名废黜处死。刘盈的另外几个儿子,凡是史书上记载的,无一例外都在这场清算中被杀掉了。也就是说,刘盈死后,他的血脉被彻底抹去,一个都没有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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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史记》不给刘盈设本纪的真正原因吗?

我们得把这件事掰开来说。司马迁写《史记》有一个非常清晰的体例逻辑,本纪这个栏目,记录的是帝王和实际掌握大权的人。但他在执行这个标准的时候,并不是完全按照名分来的。比如项羽,他从来没有当过皇帝,甚至连一个名正言顺的天下共主都算不上,但司马迁给他写了一篇《项羽本纪》,因为项羽在秦末汉初的那段时间里,是实际上号令天下的人。再比如吕雉,她一天皇帝都没有当过,她的正式名分是大汉的皇太后,可司马迁照样给她写了一篇《吕太后本纪》,因为从刘盈即位到吕雉去世的这十五年间,大权一直在她手里,她才是真正的当家人。

司马迁自己在本纪的末尾说过一段话,大意是:惠帝和高后时期,天下百姓脱离了战国的苦难,君臣上下都想着休养生息、清静无为。所以惠帝垂衣拱手,高后以女主身份执掌大权,政令不出房门而天下太平,刑罚很少使用,犯罪的人也很少,老百姓专心种地,衣食渐渐丰足。这番话里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在司马迁看来,惠帝时期真正管事的是吕雉,刘盈虽然坐在皇帝的位子上,但他是“垂拱”的,也就是不管事的。既然不管事,那么写这段历史的时候,以吕雉为主线就比以刘盈为主线更贴近事实。这不是司马迁对刘盈有什么偏见,而是他作为史学家的一种务实态度——谁在掌权就写谁,而不是看谁顶着皇帝的头衔。

但这里面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可能比体例本身更值得玩味。司马迁生活在汉武帝时期,他的《史记》是在汉武帝的眼皮底下写的。汉武帝是什么人?是刘邦的曾孙,是刘盈弟弟刘恒(汉文帝)的孙子。从汉武帝的角度往回看,汉惠帝刘盈是一个相当尴尬的存在。刘盈的血脉已经断绝了,他的儿子们被集体定性为“非亲生”,被自己的堂叔伯们全部处死。继承皇位的是刘恒这一支,而刘恒恰恰是当年刘邦八个儿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他被封在偏远的代地,薄夫人不受宠爱,母子俩远离京城的风波,反而在吕雉的屠刀下幸存了下来。

如果司马迁给刘盈单独立一篇本纪,详详细细地写刘盈的生平,那就不可避免地要写到刘盈有儿子,要写到他那些儿子后来被周勃、陈平他们以什么样的理由处死。而周勃、陈平这些人,是汉文帝登基的最大功臣,是汉武帝祖上一脉的大恩人。司马迁如果把这些事情原原本本地写进《惠帝本纪》里,等于是在官方叙事之外另立一套说辞,这在当时是不敢想象的。

把刘盈的事迹并入《吕太后本纪》里面,是司马迁在历史真实和政治正确之间找到的一个微妙平衡。他既没有抹掉刘盈这个人的存在,也没有单独给他树碑立传,而是让他活在他母亲的传记里,作为一个重要的配角存在。这种做法虽然让刘盈在后世的形象变得模糊不清,但在当时的环境下,这可能是司马迁能做到的最好的处理了。

后来的班固在写《汉书》的时候,就重新给刘盈立了一篇《惠帝纪》,把刘盈从吕雉的传记里解放出来,恢复了他作为一个独立皇帝的地位。班固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东汉时期离汉初已经过了很久,那场针对吕氏的清算早已尘埃落定,不需要再回避刘盈的帝王身份了。另一方面,班固作为东汉官方史官,他写《汉书》的立场和司马迁写《史记》的立场是不一样的。司马迁是私修史书,虽然也得到了官方的默许,但本质上还是个人著述。班固是奉旨修史,是官方行为,官方修史讲究的是名分和正统,皇帝就是皇帝,不管他有没有实权,都不能被并入别人的传记里。

说到这儿,我们可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了:刘邦当年想废掉刘盈,改立刘如意,他的眼光到底对不对?《史记》不设《惠帝本纪》,是不是证明了刘邦当初的判断是合理的?

我的看法是,这个逻辑根本不能成立。原因有三个。

第一,刘盈的悲剧结局,和他本人有没有能力当皇帝,是两件不同的事情。刘盈的崩溃,直接原因是吕雉制造的人彘事件给他造成了无法愈合的心理创伤。这跟他有没有能力处理朝政、能不能当一个合格的守成之君,是两回事。我们可以做一个假设:如果吕雉没有杀戚夫人和刘如意,或者至少没有用那么极端的手段,刘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皇帝?从他废除挟书律、推行休养生息、修建长安城这些举措来看,他完全有能力成为一个合格的守成之君。他不是一个雄才大略的开创型皇帝,但他也不需要是。汉朝建立之初,天下疲敝,百废待兴,老百姓最需要的是一个不折腾的皇帝,刘盈恰恰就是这样的人。他仁厚,不残暴,知道尊重萧何曹参这样的老臣,知道延续父亲定下的政策。这些品质放在一个开国皇帝身上可能不够,放在一个第二代的守成之君身上,其实是够的。

第二,刘邦想换刘如意,不代表刘如意就比刘盈强。刘如意死的时候才十岁出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历史根本就没有给他证明自己的机会。刘邦说“如意类我”,这更像是一个偏爱幼子的父亲随口说的一句话,和“这个孩子像我”一样主观。刘邦喜欢刘如意,很大程度是因为他宠爱戚夫人,爱屋及乌而已。拿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的性格,去否定一个已经成年的太子的能力,这个判断本身就不够严谨。

更何况,刘如意如果真的当了皇帝,他的下场大概率不会比刘盈好到哪里去。吕雉连刘如意当了赵王都容不下,如果刘如意当了皇帝,吕雉会怎么做?戚夫人又拿什么来对抗吕雉背后那帮老臣和整个士人阶层?张良、周勃、陈平这些人,会站在一个十岁孩子的母亲身后吗?这些问题刘邦未必没想过,但他在《鸿鹄歌》里唱出“横绝四海,当可奈何”的时候,其实已经承认了:就算他想换,也已经换不动了。

第三,《史记》不设《惠帝本纪》,是司马迁对“实权”和“名分”之间关系的一种处理方式,不是对刘盈本人的否定。司马迁在《吕太后本纪》里对刘盈的评价并不低,他把“孝惠皇帝、高后之时”并列在一起,说这段时间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这里面有一半的功劳是给刘盈的。司马迁没有给刘盈单独的本纪,不等于他不认可刘盈是一个皇帝。他只是在按自己的体例标准来处理材料而已。如果按照“《史记》没有本纪就是证明这个人不行”的逻辑,那韩信也没有本纪,难道韩信也不行吗?张良也没有本纪,难道张良也不行吗?本纪这个栏目本身就不是按照个人能力来分配的,它是按照一个人在历史进程中的位置和实际作用来分配的。刘盈没有独立本纪,是因为在他统治的那七年里,他确实不是真正掌握大权的那个人,而不是因为他能力不够或者刘邦的判断被“历史验证”了。

刘盈这个人,活得太短,活得太苦,活得太被动。他六岁被父亲推下马车,七岁当上太子,之后十几年一直在废与不废的边缘悬着。好不容易熬到父亲去世、自己登基,还没来得及施展任何抱负,就被母亲的一桩桩暴行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想救刘如意,没救下来。他想当一个好皇帝,但他连自己的命运都决定不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在酒和歌舞里忘掉一切,让自己在二十三岁的年纪就耗尽了生命。他死后,他的儿子们被全部杀死,他的血脉被彻底抹去。他的名字在史书里被塞进母亲的传记里,成了一个附属品。

可如果我们仔细想一想,大汉四百年江山,那些所谓的盛世,那些后人津津乐道的文景之治、汉武雄风,它们的地基是谁打下来的?是高祖刘邦没错,但刘邦在位不过七年多,其中大半时间还在打仗。真正让汉朝稳定下来、让老百姓能够休养生息的政策,是在惠帝和高后时期确立并推行的。刘盈废除挟书律,打开思想的大门,诸子百家得以复兴,儒家经典得以流传。刘盈继续推行和亲政策,让北方边境的烽火暂时熄灭。刘盈修筑长安城,让大汉的都城有了真正的模样。这些事情,很多都不是吕雉做的,是刘盈做的。但人们说起这段历史,记住的永远是吕雉的残忍,是“人彘”两个字带来的恐惧,是吕后称制的传奇。刘盈的贡献,就这样被淹没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刘盈不是吕雉的儿子,或者说吕雉没有做过那些极端的事情,刘盈在历史上的评价会是什么样子?他大概率会被归入那些“平庸但合格的守成之君”行列里,和后来的汉元帝、汉成帝差不多,没什么存在感,但也不至于被人遗忘到连本纪都没有的地步。他之所以被遗忘,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他身边站着一个太过于耀眼的母亲。吕雉的光芒太刺眼了,刺眼到让所有人都不敢直视她的儿子。刘盈就那样站在母亲的阴影里,一站就是一辈子,死了以后还要继续站在阴影里,站了两千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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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里没有刘盈的本纪,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沉默。司马迁用这种沉默告诉我们,刘盈在他在位的七年里,确实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当家人”。但这个沉默也掩盖了另一个真相:刘盈不是不想当家,他是当不了。当他看到母亲把戚夫人做成人彘的那一刻,他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良知和他作为一个皇帝必须面对的现实之间发生了无法调和的分裂。他选择了退让,选择了把自己关在酒坛子里,选择了一个最消极的方式来对抗他无法改变的一切。你可以说这是软弱,也可以说这是无奈。但你不能说,这证明了刘邦当年想废掉他是对的。

刘邦想废掉刘盈,是因为他觉得刘盈“仁弱”。可恰恰是这个“仁弱”的儿子,在吕雉的阴影下坚持了七年,做了几件实实在在的好事,没有因为被母亲压制就变成一个暴虐的人。他一直是那个在逃亡途中被父亲推下马车、被夏侯婴抱回车上的孩子,一直是那个听说弟弟刘如意有危险就跑到霸上去接他的兄长,一直是那个看到戚夫人的惨状之后大病不起的善良的人。他不是一个好皇帝吗?也许吧。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坏皇帝。他只是一个被命运推到那个位置上、然后被命运碾碎的人。

刘邦唱那首《鸿鹄歌》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他口中那只“羽翼已成、横绝四海”的鸿鹄,其实从来没有真正飞起来过。刘盈的翅膀,从来就没有长硬过。吕雉帮他接上了羽毛,但同时也折断了那对翅膀的骨头。

两千多年过去了,咸阳原上的安陵还在,刘盈的墓冢默默立在那里,和汉高祖的长陵遥遥相望。来西安旅游的人,很多人会去长陵看看刘邦的埋骨之地,但很少有人专门去安陵看一眼刘盈。他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母亲一手建造的陵邑旁边,和他生前一样,活在别人的影子里。安陵附近曾经迁来了五千多户倡优艺人,是为了让刘盈在死后还能继续欣赏他生前最爱的歌舞。这大概是吕雉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也是带着吕雉风格的一件事情——她给儿子的陪葬,是歌舞,是美酒,是那些刘盈在活着的时候用来逃避现实的全部东西。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一种残忍的温柔。

所以,刘邦当年的废立之念,到底是对还是错?答案可能不在历史书里,而在我们每个人对“好皇帝”三个字的理解里。如果你觉得好皇帝必须是雄才大略、杀伐果断、能镇得住所有人的那种人,那刘盈确实不合格。但如果你觉得好皇帝也可以是温和的、善良的、能让老百姓过上太平日子的那种人,那刘盈未必不是一个好皇帝。他被刘邦嫌弃了一辈子,被吕雉控制了一辈子,被司马迁塞进了母亲的传记里,被后世遗忘了一辈子。可你要说他不配当这个皇帝,我是不认的。

历史很多时候就是这样。那些最耀眼的人未必是最重要的人,那些最安静的人未必是最没用的人。刘盈在位七年,《史记》里没有他的本纪,这不是历史在给他下结论,而是历史在留一个空白。至于这个空白该由谁来填,怎么填,那是我们每一个读史的人自己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