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的春天来得并不早,四川广汉县中兴乡真武村的田垄上,寒气还拖着尾巴。

月亮湾台地一带,鸭子河的水声日夜不停地淌。

一个叫燕道诚的农民,带着儿子燕青保在自家院落附近的一条倒灌沟渠边忙活。

流水不足,父子俩放下水车,抡起锄头往下挖,打算挖个坑蓄水。

几锄头下去,一声脆响传上来——锄刃碰上了石板。

父子俩对望一眼,有些诧异,撬开那块宽厚的石板,满坑的玉器在春阳底下闪着幽沉沉的光。

石璧、玉璋、玉琮、玉圭、玉圈、玉钏、玉珠、玉斧、石矛,后来清点出来,大大小小四百余件。

燕道诚是读过些书的农民,晓得这些东西不一般。

父子俩慌忙把石板盖回去,取走水车工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消息这种东西,捂是捂不住的。

广汉发现了远古玉石器的风声,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两年之后,一九三一年的春天,在广汉传教的英国传教士董宜笃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是个有心人,一面找到当地驻军长官陶宗伯,请政府出面阻止村民无规划的挖掘;一面带着几件玉器去了成都华西协合大学,找到了博物馆馆长戴谦和教授。

戴谦和一看,当即断定这是商周时期的遗物。

同年六月,戴谦和、董宜笃和华西大学的一位摄影员从成都赶到广汉,在陶宗伯旅长的协助下,对遗址做了初步的考察和摄影。

这是三星堆近百年探索史上,学者第一次把目光投向那片土地。

华西协合大学的葛维汉教授后来这样描述过那片地方的地形:“燕家宅子附近的一个小山旁,有个大半圆形弯曲地,好似一轮明月,名叫月亮湾……南面较远处有座小山;有三个小圆丘,把它们视作星座,称这些土墩为三星堆。”

“三星堆”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一九三四年,葛维汉继任华西协合大学博物馆馆长。

他“以广汉遗物颇有考古价值,乃函询董君发现详情,复亲至其地考察,并商得县长罗雨苍氏及省政府教育厅之同意,从事科学化之发掘”。

三月,罗雨苍以县政府的名义,正式邀请葛维汉率华西大学博物馆科学发掘队前来发掘。

罗县长亲自主持这项工作。

那时候社会治安混乱,时有土匪夜间抢劫,罗县长干脆调了八十名士兵来保护发掘现场和工作人员的安全。

考古队在燕家院子附近划定了挖掘区域,设置了基准线,开出数条长十二米、宽一米五的探沟。

十天的发掘,出土文物六百余件,包括石壁残块、石刀、玉刀、绿松石、玉珠,还有八十余件薄薄的方形或长方形小玉片,以及大量破碎的陶片。

这是三星堆历史上第一次科学的考古发掘,也是整个西南地区历史上的第一次。

葛维汉后来把这次发掘的成果整理成了《汉州发掘初步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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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掘结束后,土匪依然猖獗,工作不得不中止。

但种子已经埋下了。

陶宗伯、董宜笃、戴谦和、葛维汉、郑德坤、冯汉骥、郭沫若、童恩正……此后数十年间,一代又一代学者的名字和这片土地拴在了一起。

然后就是战争。

一九三七年抗战全面爆发,三星堆的发掘暂时搁置。

兵荒马乱的年月,活人都顾不过来,哪还顾得上地底下埋着的东西。

新中国成立以后,事情慢慢有了转机。

上世纪五十年代,宝成铁路修扩建要经过新繁和广汉。

一九五六年,考古人员对新繁水观音和三星堆遗址进行了调查。

也就是在这次调查中,燕家把当年珍藏的剩余玉石器捐了出来。

一九五一年到一九六五年期间,四川博物院通过购买、接受捐赠和征集等方式,先后分四批入藏了燕家院子出土的玉石器,以及文博人员在三星堆遗址调查中采集到的玉石器,共计十七件。

但这个时候,人们对三星堆的认知还停留在“广汉文化”的层面。

没有人意识到,地底下埋着的,是一个足以改写中国上古史的文明。

一九六三年,著名考古学家冯汉骥站在月亮湾的台地上,遥指对面的三星堆——那三个突兀在成都平原上的黄土堆——很有预见性地指出:“这一带遗址如此密集,很可能是古代蜀国的一个中心都邑。”

那时候,这还只是一个大胆的猜想。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九八零年。

那一年五月,原四川省文管会——也就是后来的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前身——的研究员王有鹏率队,在三星堆开始了大规模、系统性的考古发掘。

大量遗迹和遗物陆续现身,考古工作者通过比较分析,认为这些具有鲜明特征的文化类型在成都平原有着广泛的分布,发掘报告因此建议命名为“三星堆文化”。

从一九八零年到一九八六年,四川省的考古学家连续在三星堆遗址进行了多次发掘,基本上把握了遗址的纵向演变过程。

三星堆遗址和三星堆文化,终于得到了正式的命名。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真正让三星堆“一醒惊天下”的,会是接下来的两锄头。

一九八六年七月十八日下午,砖厂的民工在三星堆土堆附近取土时,突然在距地表约两米深的地方挖出了几件玉器。

考古人员闻讯赶到现场,发现这是一处极为重要的遗迹。

三星堆两坑发掘的序幕,就此拉开。

那一天,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陈德安研究员和陈显丹研究员大概都没有想到,接下来的两个月,会成为他们考古生涯中最漫长也最震撼的日子。

多年以后,主持此次发掘的考古领队陈德安回忆说:“一九八六年七月十八日至八月十四日对一号坑的发掘,出土了青铜人头像、青铜面具、金杖、金面罩以及玉器等四百余件;八月十六日至九月十七日,二号坑出土了青铜大立人像、青铜面具、青铜人头像、青铜神坛、青铜神树、青铜尊、青铜罍以及玉璋、玉璧、玉戈等一千三百余件。

那段时间,每天都处于紧张和兴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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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坑,两个月,一千七百余件文物。

青铜大立人、青铜人头像、青铜神树、青铜神坛、金杖……每一件拿出来,都足以让考古界震动。

这些器物的造型奇诡,与同时期其他考古学文化的风格大相径庭。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场景呢。

陈显丹在一九八六年七月三十日的发掘日记里这样写道:白天发现的“木柱”原来是被火烧过的象牙,发掘工作越来越细,基本上靠竹签,几乎是一点儿一点儿进行。

在坑内清理了约一半范围的时候,已经发现了十枚象牙、八个铜人头像,完全是仿真人头像大小制作的。

凌晨两点三十分,当他在坑的西北壁中部用竹签和毛刷清理时,突然一点黄色的物体从黑色灰渣中露了出来。

继续清理,发现上面刻有鱼纹。

再继续清理,发现上面还有其他的纹饰。

那是金杖。

三千多年前的古蜀国王权象征,就这样在凌晨两点半的灯光下,一点一点地从泥土里露出了真容。

消息传出去,数小时之内,赶来看热闹的人达到了几千之多。

考古队只能求助于武警和公安来维持秩序。

田野前面就是砖厂,取土烧砖的工人跟在后面催着他们赶快发掘。

那是一种被时间追赶、被好奇心包围、被历史推着走的紧迫感。

但震撼之余,问题也来了。

这些青铜器在埋进祭祀坑之前,就被有意砸碎、然后用火焚烧。

出土的时候,没有一件是完整的。

不光破碎,还因为埋土层夯紧而扭曲变形,有些碎片甚至被火烧得熔化了。

二号祭祀坑里发现的青铜神树残件,被全部砸断,有的还能看出焚烧后导致的变形。

八棵神树的碎片混在泥土里,像一堆被遗弃的废铜烂铁。

陈显丹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

他说,那天晚上,“心情感到轻松了”。

轻松,是因为坑里的东西终于安全地取出来了。

但取出来之后怎么办,谁心里都没有底。

一九八六年十月的一天,一辆货车悄悄开进了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人们把车上的纸箱子搬进一间小屋,拉上了厚厚的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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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里装着的,就是三星堆一、二号祭祀坑刚出土的珍贵文物——青铜神树、青铜大立人,还有那些金面罩、青铜人头像。

遗憾得很,这些日后被奉为国宝的东西,当时只是一大堆混杂着泥土的破烂碎片。

修复工作交给了杨晓邬和他的团队。

杨晓邬后来回忆起第一眼看到那些碎片时的感受,用了两个词:兴奋,疑惑。

兴奋是因为这些东西见都没见过;疑惑是因为没有任何资料和线索,要把文物恢复到几千年前的原貌,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十一月底,杨晓邬带着徒弟郭汉中和重庆博物馆的馆员蔡长信,搬进了那间储藏青铜器碎片的小屋。

小屋的门一关,就是十年。

修复青铜神树的过程,说来话长。

那些碎片混在一起,哪一片 belong 到哪一株树上,全靠一块一块地辨认、比对、拼接。

杨晓邬用蒸馏水冲洗碎片,一点一点地清理泥土。

有些碎片太小,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纹路。

有些碎片被火烧变形了,拼上去对不拢,要反复琢磨角度。

他把渔线用在文物防震上——因为他平时喜欢钓鱼,知道渔线坚韧又透明。

这种办法笨,但有奇效。

从一九八六年到一九九六年,整整十年。

其中把神树的主要整体枝干拼出来就花了八年,剩下两年是做完善工作。

最大的那棵一号青铜神树,上端已经缺失了,但即便如此,修复后仍然高达三点九六米。

专家估算,原本的高度应该在五米左右。

放眼全世界,这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大的一件单体青铜器。

修复青铜大立人同样艰难。

那尊人像出土时从腰部断成两截,头部严重变形损坏,背上的铜块被砸得四分五裂,底座也受到了很大程度的腐蚀。

修复团队用了多年时间,才把那尊高达二百六十点八厘米的“铜像之王”重新立起来。

杨晓邬修复了三星堆出土的成百上千件青铜器,从金面人头像到纵目面具,从跪坐人像到青铜太阳形器,几乎一大半是他亲手修出来的。

但人们走进三星堆博物馆,抬头仰望那棵精美绝伦的青铜神树的时候,很少会想到——这棵树,是有人用十年光阴,一块碎片一块碎片地拼回来的。

然而,修复只是问题的一半。

另一半的问题是:地底下还有没有?还能不能挖?

一九八六年那两锄头,是抢救性发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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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厂工人在取土时无意中挖出了玉器,考古队是被迫赶过去的。

一号坑刚挖完,八月十六日下午,砖厂工人在距一号坑东南约三十米处取土时又发现了二号坑。

考古队即刻保护好现场,从八月二十日开始,又进行了一次抢救性发掘清理。

两个坑,两个月,就这么抢出来了。

但坑周边的区域,没有来得及开展工作。

更关键的是,一九八七年,三星堆遗址被四川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三日,三星堆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之后,规矩就变了。

考古发掘必须有规划、有系统性的考虑,还必须经过国家文物局的批准。

更重要的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原则是“保护为主,发掘为辅”。

能不动就不动,能少动就少动。

除非有绝对的必要,否则不会轻易对一个地方重新进行考古发掘。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

一号坑和二号坑发现之后,为了展示和保护,马上就建了一个平台,把坑压在了下面。

另外几个坑,就这么被压在平台底下,三十多年不见天日。

所以,从一九八六年到二〇一九年,三星堆的祭祀区再也没有动过一铲土。

但这三十四年并不是空白。

进入新世纪以后,四川省考古研究院一直在对三星堆遗址展开工作——发现大型城址,发现高等级建筑,发现宫殿。

这些工作作为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一部分,一直在推进。

只是祭祀区那片土地,始终静静地盖着。

直到二〇一九年。

那一年四月,四川省委宣传部组织实施了“古蜀文明保护传承工程”。

三星堆遗址考古发掘队的执行领队冉宏林和他的团队,决定在祭祀区——也就是一九八六年发掘一号坑和二号坑的那个区域——开展新一轮的考古工作。

他们其实一直坚信那个区域还有东西。

理由很简单:一号坑和二号坑里出土的很多铜器是残缺的,而那些残缺的部分,在这两个坑里并没有找到。

如果那些部件确实存在,那至少应该还有第三个坑。

十二月二日,在三号坑的解剖坑里,有人发现了铜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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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三星堆工作站站长雷雨和两位老站长陈德安等人现场确认,那是一件铜尊,跟一号坑和二号坑的铜尊高度一致。

由此可以基本判断:三号坑找到了。

那天晚上,考古队的微信群里,平时很少聊天的人们讨论得异常激烈。

相关领导当晚赶到了现场,大家出去聚餐,多少都有些激动。

冉宏林后来回忆说,那会儿他就已经猜测,三号坑里应该会出土大量文物,而且这些文物跟一号坑、二号坑的应该比较相似。

他说:“那应该说又可以二醒惊天下了吧。”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顺着三号坑的线索,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又相继确认了另外五座不同规模的祭祀坑。

三号到八号,六个坑——其中五号坑面积最小,只有三点五平方米,但出土的金器最多;四号坑发现了焚烧的象牙和玉琮;八号坑发现了疑似墙壁的红烧土残块。

新出土的金面具残片、鸟型金饰片、金箔、眼部有彩绘的铜头像、巨青铜面具、青铜神树、象牙、精美牙雕残件、玉琮、玉石器……重要文物五百余件。

平面均为长方形,规模在三点五至十九平方米之间。

二〇二〇年九月六日,“古蜀文明保护传承工程——三星堆遗址考古发掘(2020)启动仪式”在广汉三星堆遗址祭祀区考古发掘大棚内举行。

三星堆遗址祭祀区考古发掘正式启动。

三十四年后,祭祀区的土地终于又一次被掀开了。

但这一次,和一九八六年完全不同。

上世纪八十年代,考古工作者在露天的祭祀坑里用普通工具发掘。

三十多年后,全球首个考古发掘现场全封闭保护棚拔地而起。

三号到八号祭祀坑全部进入了考古方舱。

环境可控,温湿度可控,文物保护措施跟在发掘后面同步推进。

四号坑从二〇二〇年十月九日开始发掘,到二〇二一年二月初才基本把填土发掘完——一米多厚的填土,不到九平方米的面积,发掘了将近五个月。

而一九八六年,两个坑只用了两个月。

慢,是因为不敢快。

冉宏林说得很直白:“我们重点要强调这个文物的保护。”

没有设定 deadline,一切看具体情况。

如果出现新的状况,就根据新的状况调整方案。

这种“慢”,是对历史的敬畏换来的。

回望这段将近一百年的历程,从一九二九年燕道诚的那一锄头,到一九三四年葛维汉的十天的发掘,到一九八六年陈德安和陈显丹的两个月的抢救,再到杨晓邬的十年的修复,最后到二〇二〇年冉宏林他们的“慢工出细活”——三星堆的故事,其实就是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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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认知的成熟。

葛维汉那一代学者把三星堆的玉器断代为周汉之间,错了。

不是他们不聪明,是整个学科还没有准备好。

等待技术的成熟。

青铜神树修了十年,不是因为杨晓邬手脚慢,是那时候的修复手段就是那样——一块一块地拼,一片一片地对,急不得,也急不来。

等待理念的成熟。

一九八六年是抢救性发掘,是被动应对。

二〇二〇年是主动规划、科学发掘、保护优先。

从“抢”到“护”,这三十四年里变的不仅仅是技术,更是人对历史的态度。

青铜神树上端缺失的那一截,至今没有找到。

杨晓邬说过一句话:树顶残缺的谜团,靠猜测永远也不可能解开。

或许只有等到又一棵一模一样的青铜神树出土,才会真相大白。

这句话里有一种朴素的诚实——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猜出来的不算数。

历史不会因为人的好奇就提前把答案交出来。

它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脾气。

三星堆的传奇还在继续书写。

目前发掘的总面积尚不足遗址的十分之一。

地底下还埋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下一次再挖出什么东西来的时候,不会再有人急着把它从土里抢出来了。

该等的等,该护的护,该修的花十年去修。

历史等得起,人也应该等得起。

一九二九年的春天,燕道诚父子撬开那块石板的时候,满坑玉器在春阳下熠熠闪光。

他们盖回石板,取走工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历史终究是藏不住的。

将近一百年过去了,那些玉器、青铜器、金器一件一件地从土里走出来,走到博物馆的展柜里,走到人们的眼睛里,走到学术论文里,走到争论和惊叹里。

可它们终究还是没有全部走出来。

还有一截树顶埋在某个不知道的地方,等着某个不知道的时刻,被某一把不知道的锄头重新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