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中岁月，便是古往今来|动物|十大考古|墓葬|家畜|文博|青铜器

近年来文博热持续破圈，大众痴迷古墓、青铜器、帝王陵，却长期忽略遗址里不起眼的动物骨骼，少有人知晓其中蕴藏的文明密码。与此同时，城市养宠热潮、动物伦理讨论、古法生态农业复兴等现实议题持续走红，大众习惯以当下视角讨论人与动物，却缺少贯通古今的长线参照。

因此，复旦大学副教授、剑桥大学归国动物考古博士董宁宁，推出大众科普读物《“骨”往今来：一位动物考古学家的观察》（以下简称《“骨”往今来》）。她跳出王侯将相的传统叙事，从动物的遗存碎片里，还原普通人的饮食、农耕、迁徙、文明交融图景，更以万年人兽关系对照当下养宠热潮、生态发展、青年文博择业三大社会热点。

当碎兽骨照进现代生活，我们得以重新理解文明底色、人与生命的相处边界。

借助科普巧思破圈

上观新闻：当下文博类读物层出不穷，但大多聚焦墓葬、青铜器等，以动物骨骼为主线的大众科普十分稀缺。您为什么决定专门写一本面向普通读者的科普书？

董宁宁：我此前的作品都是专业学术著作，受众仅限考古同行，圈外人几乎不知道“动物考古”究竟在研究什么。大众对考古的认知被古墓、礼器、帝王故事局限，没人意识到那些散落在遗址里、被随手丢弃的动物碎骨头，也可能藏着完整的平民生活史。

做科普的核心目的，是打破学科壁垒。学术写作只需要和同行对话，但科普要完成第一步：让路人愿意拿起这本书。读者判断一本书的第一标准是书名、目录，所以从创作之初，我就确定要用通俗、生活化的表达降低阅读门槛，这是学术写作完全不需要考虑的事。

上观新闻：书名《“骨”往今来》谐音“古往今来”，不少读者第一眼就记住了，书中各章节标题一边贴合大众熟悉的文学、生活场景，一边搭配专业副标题，这些创意是您自己构思的吗？

董宁宁：书名的谐音梗是我的学生提出来的，年轻人的思路更灵活，一下子抓住了“骨骼”与“古代历史”的核心关联，我当即就敲定了这个书名。

章节标题是写作过程中打磨完善的，每一章都采用“大众熟悉的场景+专业内核”的组合。开篇第一章“野性的呼唤”就是典型，一方面我自己养猫，日常能观察到家猫身上从未褪去的野性，直观理解“驯化无法彻底消除动物本能”；另一方面杰克·伦敦的同名小说家喻户晓，故事讲述家犬重返荒野，和我的研究方向恰好相反——我们研究野生动物如何被人类驯化为家畜，一正一反形成有趣对照，很容易让读者快速代入驯化这个专业话题。

上观新闻：在内容上，书中既有严谨的骨骼鉴定、实验室数据，也有大量古人吃饭、祭祀的场景化描写，写作时您会不会担心读者质疑“过度脑补、缺乏实证”？

董宁宁：写作全程我都有这种顾虑。当下大众接触考古内容渠道很多，一部分资深读者具备基础考古知识，会质疑场景描写的专业性；完全零基础的读者，又容易被虚构场景误导。因此我设定了明确的写作规范：所有带有画面感的历史推演，全部标注对应的实物证据，同时弱化绝对化表述，保留历史多元可能性。

纯粹罗列数据会让科普书籍枯燥晦涩，很难吸引普通读者入门，适度的场景想象是科普的必要工具。我的写作逻辑是：先用生活化场景勾起读者兴趣，再完整展示骨骼采集、实验室检测、数据比对的完整研究流程，让读者明白生动画面的背后，是一整套严谨的考古科学流程，避免大家只记住故事，忽略考古实证的核心底色。

上观新闻：本书装帧设计也广受好评，采用土黄色底色、骨骼形态目录、封面DNA与动物结合的视觉元素，过于通俗的视觉设计会削弱考古研究的严谨性吗？

董宁宁：这是我第一次深度参与图书装帧，以往学术专著更看重文字内容，会忽略视觉表达。本书整套设计每一处细节都紧扣考古内核：封面和书页侧边的土黄色取自陕西石峁遗址发掘报告的底色，还原黄土发掘现场的质感；目录线条从零散短线逐步拼接成完整兽骨轮廓，隐喻考古层层发掘、依靠碎片复原完整历史的研究逻辑；封面DNA链条缠绕猪、马、牛等家畜，意在点明古DNA、稳定同位素等前沿科技，如今是动物考古的核心研究手段。

科普需要生动场景降低入门门槛，但绝不能脱离考古“实物实证”的根本，我始终刻意引导读者，不只关注有趣的历史画面，更要看懂背后完整的论证流程。

上观新闻：书的副标题是“一位动物考古学家的观察”，重点突出“观察”二字。对比历史学家、人类学家，考古学者依托骨骼实物的“观察”，具备哪些不可替代的独特视角？

董宁宁：三类学者的研究载体完全不同，边界清晰又可以互补。历史学家依托文字文献，研究范围局限于有文字记录的历史阶段；人类学家扎根现代人群田野，解读当下社会文化；而我们动物考古学者的观察，依托出土动物遗存，覆盖数百万年无文字的史前时代，填补了文献诞生之前漫长的历史空白。

动物骨骼是不会说谎的实物证据。一座空墓葬只是冰冷建筑框架，人骨、青铜器能解读墓主人身份、等级礼制，但青铜器盛放的肉食、祭祀使用的祭牲，只能依靠骨骼破译：祭品是家猪还是牛羊？肉食是本地饲养还是跨区域贸易所得？古人如何屠宰、加工、烹饪肉类？这些细碎的日常，极少完整记录在古籍中，只有骨骼能给出确切答案。

研究商周、秦汉等有文字记载的时代，我们会和历史学者对照古籍；研究家畜驯化、人兽共生模式，也会借鉴人类学家的现代民族志案例，用当代人群的生存模式反向佐证古代生业，形成多重证据链，让历史解读更完整。

被忽略的考古拼图

上观新闻：您提到，长期以来，国内考古发掘普遍重视青铜器、墓葬、玉器等大型遗存，细碎、不起眼的动物骨骼常常被忽视甚至直接丢弃。在您看来，动物考古究竟为传统考古补上了哪一块缺失的历史图景？

董宁宁：传统考古擅长搭建文明宏观框架：城池规模、墓葬等级、贵族礼器制度，但这套叙事几乎只聚焦古代上层社会，看不到普通百姓的生活。吃饭、饲养家畜、农耕劳作、民间祭祀，是不分阶层的所有人的日常，而动物遗存正是普通人生活最直接的物证，能让单薄的历史框架拥有烟火气与人情味。

如果只依靠器物、墓葬，我们只能看见古代的王侯将相；加入动物考古，才能还原不同人群真实的生存状态。以我在山西晋南夏商遗址的研究为例，通过遗址出土猪、牛、羊骨骼的数量、年龄、损伤痕迹，我们还原出稳定的肉食供给体系，揭示了夏商庞大王朝文明能够持续发展的底层经济支撑；而新疆汉代戍边遗址上万块羊、马、牛骨，清晰展现中原移民抵达边疆后，融合中原农耕与西域畜牧的饮食体系，直观印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发展脉络。

骨骼能解读的维度远不止饮食：家畜骨骼磨损痕迹还原役使方式，比如牛耕地、马拉车；依据骨骼切割痕迹，还原屠宰工艺；以墓葬动物骨架为线索，解读祭祀风俗；同位素检测追溯动物迁徙、人群流动。考古的核心永远是人，而研究动物本质是研究古人的生存选择、社会结构与文明发展。

上观新闻：您既有多年走遍全国的一线田野发掘经验，又曾赴剑桥大学攻读博士，学习国际前沿动物考古技术。本土田野与海外求学两种视野叠加，给您的研究带来了哪些独特启发？

董宁宁：动物考古本身是一门具备全球属性的学科，因为家畜起源、物种跨大陆传播、古代跨区域文化交流，单一地域的材料无法完成完整解读。我们日常食用的牛、羊，起源于西亚，沿欧亚大陆逐步传入中国，只依靠国内骨骼遗存，很难完整厘清传播路径，这也是我当年选择出国深造的核心原因。

海外求学带给我两大核心收获：第一是前沿科技手段，稳定同位素、古 DNA分析技术在当时国内普及度较低，我系统学习后回到复旦大学，目前团队仍在国内持续推广这套检测体系；第二是全球比较视野，欧洲、西亚同期遗址的成熟研究成果，能够和中国本土遗存形成对照，清晰地区分中外先民利用动物的差异化发展路径。

但国内田野是我所有研究的根基。我国国土辽阔，南北生态环境、农耕畜牧模式差异巨大，学科发展势头十分向好：近年来全国动物考古年会参会人数逐年攀升，开设考古专业的高校基本配齐动物考古方向，出土骨骼标本总量、遗址发掘规模远超欧洲。反观老牌考古强国英国，谢菲尔德大学考古系因经济萎缩濒临关停，西方动物考古整体发展放缓。本土田野让我的研究落地、接地气，全球视野拓宽研究边界，二者缺一不可。

上观新闻：书中专门写到长江下游田螺山8000年前稻鱼共生遗存，如今浙江青田稻鱼共生系统已是世界农业文化遗产。动物考古不只还原古代历史，还能为当下产业、生态保护提供现实借鉴，您能否展开谈谈这份“鉴古知今”的现实价值？

董宁宁：行业内已经形成细分方向“应用动物考古”，专门依托古代人兽共生模式，解决现代生态、农业、物种保护的现实问题。田螺山遗址水稻田出土大量鱼骨，证实新石器时代先民就构建了完整循环生态：鱼类捕食稻田害虫，排泄物成为天然有机肥，降低种植损耗、保护生物多样性。这套延续八千年的生态智慧，正是如今青田稻鱼共生系统农业遗产的源头，为现代绿色农业、无化肥生态种植提供了千年范本。

在野生动物保护领域，这套研究方法应用更广。北美应用动物考古体系十分成熟：区域本土物种灭绝后，学者先梳理古代遗址骨骼遗存，还原历史动物种群密度、人与动物共存比例，以此制定野生动物重引入方案，规划种群投放规模、季节性狩猎管控规则。国内如今也开始借鉴这套思路，依托全国海量动物标本复原原始生态结构，为湿地修复、本土珍稀物种保护提供历史参照。传统多元种养模式，也能破解当下规模化单一养殖带来的生态短板。

跨越万年的人兽对话

上观新闻：当下城市养宠人群规模庞大，宠物经济持续走高，动物伦理、文明养宠也是常年热议的社会话题。从万年骨骼遗存中观察人兽关系演变，如何看待现代人这种全新的人与动物相处模式？

董宁宁：对比古代，现代人与动物的关系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古代先民的生活完全被动物包裹：猪提供肉食、牛马承担农耕运输、猫狗辅助狩猎看家，动物是生存刚需，深度嵌入生产生活；如今城市居民和食用家畜彻底割裂，“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成为普遍现状，动物大规模退出生产场景，仅猫狗以情感宠物的身份走进家庭，人兽互动从生存依赖转向精神陪伴。

我从小在上海城区长大，留学剑桥时曾被外国学者发问：研究动物考古，是否养过马？欧美乡村人群普遍长期接触家畜、宠物，而国内城市年轻人几乎脱离畜牧环境，这种割裂催生了两种极端认知：一部分人将所有动物完全拟人化，忽视人与动物的客观边界；另一部分人漠视动物生命价值，两种心态都偏离了延续万年的共生平衡。

古代先民对待动物，始终兼顾利用与敬畏：依靠动物维持生存，同时设立祭祀礼制、遵循节制狩猎规则，维持自然种群平衡。宠物承载情绪治愈的价值无可否认，但我们需要守住相处边界，公共权益、人伦亲情应当优先于动物，规避过度拟人、奢靡养宠、干扰邻里等乱象。从考古视角回望万年演变，人与动物最健康的关系，是双向共生的平衡，而非单向情感依附或是纯粹工具化利用。

上观新闻：您在复旦开设面向全校的动物考古通识课，听说很多非考古专业的学生因为喜爱小动物主动选课，还有学生读完《“骨”往今来》和您深入探讨驯化与人兽共生。年轻人的提问，给您带来了哪些新思考？

董宁宁：我原本以为动物考古通识课并不会受欢迎，却发现有30余名跨专业学生选修，远超预期。只要我携带骨骼标本进课堂，结合书中猫狗驯化案例展开讲解，学生都会集中注意力，课后拍照并在社交平台分享课程内容，对人兽共生、动物伦理的关注度极高。

有一名文科学生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读完书中驯化章节，提出核心问题：动物驯化究竟是人类单方面的控制，还是人与动物双向需求达成的共生？这个问题跳出传统考古年代、遗存分期的研究框架，从人文生命伦理视角展开思考，也正是我创作这本书最想传递的内核。年轻人依靠养宠物建立了和动物的直接联结，更容易理解万年前先民与家畜漫长磨合的过程，他们不只关注历史年代，更在意人与生命的关系，这也是科普最重要的意义——不只普及考古知识，更搭建古今生命思考的桥梁。

写给考古新生代

上观新闻：动物考古在考古细分领域中属于小众赛道，您本科系统学习传统考古后，为什么主动选择这个冷门研究方向？

董宁宁：高考填报志愿时，我就坚定选择考古专业。本科阶段系统学习青铜器、墓葬、聚落等传统方向后，我希望寻找更有挑战性、贴近普通人日常生活的细分领域。当时阅读大量海外动物考古文献，发现普通人的饮食、家畜利用历史也能有出彩的研究。

我们日常随处可见猪、鸡、牛、羊，背后漫长的驯化历史却少有人深究：野猪经过无数次失败尝试，才逐步驯化为温顺的家猪，整个过程藏着先民的生存智慧，这一点深深吸引了我。同时这门学科高度交叉，融合动物学、化学、遗传学，充满全新探索空间，也是我出国学习前沿科技方法的核心动力。

我一直有一个清晰目标：把海外成熟技术、全球研究视野带回国内，完善本土动物考古研究体系。如今写这本书也是一样的目的，希望更多人了解这个冷门专业，用科普打破学科壁垒，让大众读懂藏在骨头里的平民历史。

上观新闻：如今考古、文博持续出圈，《盗墓笔记》等文艺作品吸引大量高中生报考相关专业，但很多学生入学后，却因田野艰苦、科研枯燥选择转行。对于想要报考考古、动物考古专业的年轻人，您有哪些务实建议？

董宁宁：第一，以热爱和兴趣为第一标准，剥离影视剧带来的猎奇滤镜。文学作品里的探险、寻宝和真实考古完全无关，考古是严谨的社会科学，核心工作是日复一日的骨骼整理、实验室检测、田野文字记录，重复的科研流程十分枯燥。

第二，做好吃苦的心理准备。即便侧重实验室骨骼鉴定的动物考古，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驻扎在发掘一线。新疆戈壁发掘时常断水断电，南方遗址潮湿闷热，长期远离城市生活是常态。我本科同期大半同学最终转行，能坚持深耕的人，都是发自内心热爱考古的。但我想这就和很多人爱喝咖啡一样，咖啡很苦，但我们乐此不疲。考古发掘过程虽然比较艰苦，但当你有了一手的发现，手捧着“新鲜”出土的遗物，真正做到了“触摸”古代，这样的欣喜也是无可替代的。

第三，接受跨学科学习的模式。动物考古不只是辨认骨头，还需要掌握稳定同位素、古生物、遗传学知识，学习压力较大，但多元知识体系也会拓宽未来发展路径。如果只是追逐“网红考古”热度，很难长期深耕；真正热爱的人，既能奔赴各地田野感受风土人情，也能在实验室拆解万年骨骼密码，拥有独属于考古人的“诗与远方”。

上观新闻：您最希望读者读完这本书，收获什么、解开哪些普遍认知误区？

董宁宁：我对读者有两层核心期许：第一，重塑大众对人与动物的认知。万年人类文明的发展，始终离不开动物协同，从家畜提供衣食劳作，到现代宠物承载情感陪伴，人与动物共生是文明底色。希望读者建立对所有生命的尊重，理性平衡人与动物的相处边界。

第二，打破大众对考古的刻板印象。考古不是埋头钻研尘封旧事，骨骼、饮食、生态全部和当下生活紧密相连，考古搭建起连接过去与当下的桥梁，读懂古代，也能更好地理解我们如今的饮食、农业和情感生活。

一块破碎的兽骨，承载的从来不只是远古动物，而是一代代普通人的生存选择，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发展密码，更是照进当下生活的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