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一航,重庆沙坪坝人。高考刚结束的那段时间,家里每天都在同一种节奏里等消息:起床、做饭、上楼下楼摸黑找光亮,再回到屋里把时间耗过去。

查分的前一天我就睡不踏实。客厅没开灯的时候,窗台上有一块油渍味,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电风扇一下一下响。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又暗下去,群消息停一分钟又跳出来。有人说快了,有人说系统慢。可我就想一件事:到点以后,能不能顺利进去。

查分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重庆的雨下过一夜,地上不干,踩上去有点黏。家属楼六楼,没电梯,我妈把早饭放灶上又端下来,端下来又放回去。她进厨房时动作很快,出来的时候又慢,手里那把勺子总拿着不动。

我八点就坐到书桌前了。电脑亮着,网页开着,光标停在输入框里。准考证号那串数字我打过无数遍,指尖落下去的时候还是会抖一下。外面有人推三轮车,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到了我们楼道就变得很薄。

九点半以后我就不敢出声。客厅那台电视开着,午间新闻的播音员在说什么阅卷进度,我也听不进去。我爸坐在沙发上把烟拿在手里,烟头烫到手他也不挪一下。我们家平时说话少,今天更少。

十点之前,班级群开始热闹。有人发倒计时红包,有人刷表情包。学习委员张文静发了一句“别紧张,正常查就行”,后面又跟着一个“我也慌”。我退出群又回进去,点进查分页面,刷新。页面转圈,像卡住的风扇叶片,转一下停一下。

九点五十九分那会儿,我连续点了三次刷新。每一次都一样,提示访问人数过多。第三次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汗把鼠标垫边缘黏住,滑不动。屏幕上那一条字一直在跳,跳到我脑子里只剩一句:还没到我。

十点零三分页面终于跳转。成绩单从上到下排着,白底黑字,字小得要凑近看。语文一百一十九,数学一百三十四,英语一百二十八,理综二百四十五。总分六百二十六。

我把网页关掉,又打开。还是六百二十六。电脑屏幕反光里,我脸有点发白。客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楼下菜市场有人吆喝。那声音隔着几层楼板传上来,像是跟我们家不在一个时间。

我盯着总分看了几分钟。不是因为看不清,是因为我脑子里先跳出来的还是另一个数字。那数字来自前两天的午睡梦里。梦里我在学校电脑机房查成绩,键盘敲下去的一瞬间周围都没声了,只有一串数字往上跳。梦里我的总分是七百二十。我差四分就是状元的那种念头也在梦里出现过。醒来以后我明明知道是梦,可梦的影子一直没散。

梦和现实差得太明显。六百二十六压下来以后,我反而觉得没力气解释什么。拿着鼠标的手松开又抓紧,像在找一个能拽住自己的点。然后我哭了。

我哭出来的时候我妈先是愣住,像她手里那锅汤突然没了火。她从厨房冲出来,抱住我问“考砸了没有”。我说不是。她松开一点又马上紧起来,盯着我手机屏幕上的总分,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她念了两遍“六百二十六”,念到第三遍的时候肩膀就抖起来。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先出来,纸巾也来得慢。

我爸站在门口没进来。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又把打火机揣回兜里。手在裤缝上搓了搓,最后还是进了屋。他走到我跟前,用掌心按住我头顶,很用力地揉了一下。那一下让我觉得疼,但他像是没感觉。随后他说:“走,爸请你吃小面,加肥肠。”

那天中午我们就下楼去吃面。老街那家小面摊,锅里翻着油,滋啦一声一声。菜单很简单,我们坐下的时候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热气和辣椒味。我爸拿着塑料杯问老板要不要啤酒,犹豫了一下说不要,然后又说还是开一瓶。啤酒倒进杯子里发出响声,他没跟我碰杯,只是对着碗沿轻轻敲了一下,抬头喝了一口。

我碗里加了肥肠,汤是亮的,油花浮在表面。吃的时候我没什么胃口,但筷子停不下来。那种味道很实在,实在到我只能继续咀嚼,不让自己想别的。

下午填志愿的时间到了。三天后提交确认,我先选了重庆大学。专业我也没想太久,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那一项我点下去的时候,页面跳到下一步。我手指在触屏上停了一秒,像是确认自己真的能按下去。提交确认以后,系统弹出提示,让我记下序号截图留存。

我没有立刻关电脑。班主任马老师在群里发了公告,格式像提醒,也像叮嘱:记住密码,截图留存;成绩不代表一切,愿大家走得更远。我划过去,没再看第二遍。然后我又打开查分页面,六百二十六还在原位置。但下面多了一行追加信息:单科排位。

数学一千一百九十七名,理综三千一百零五名。那两串数字让我盯着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它把我安慰了,而是因为它把“差多少”换成了“在谁前面、在谁后面”。人总会想用更具体的东西把不确定压住。

我把那张打印出来的志愿表拿起来看。A4纸边角被我不小心蹭到了点西瓜汁,字迹没坏,但纸纤维吸了进去,反光的时候有点发胀。重庆的水泥地在太阳下晒过一整天,透凉的感觉跟家里客厅那块地板差不多。你走过去,脚底会先感到冷,然后才是别的。

晚上我翻抽屉,最底下有一张小学五年级画的图,画的是学校校门。那时候我还不太懂什么叫“能不能”,只是在空白纸上画一个我想去的地方。高考查分之后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夹回去,夹在备查材料最后一页。折的时候纸角卡了一下,卡得我手指停住,像突然想起当年画这扇门时,我是用什么心情落笔的。

窗外的雨又下了一阵,楼道里声控灯还是坏的。我摸着台阶往上走,数到第十二级拐弯,再数十二级到家。进门关灯的时候,屋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一阵一阵。我坐下,盯着屏幕里那行分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到桌角。

过两天就要交材料了。到时候我得去打印店排队,拿着那张纸,等机器把文字吐出来。等那一张张纸确认了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接下来到底要走哪一条路。